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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凤台宣罪 ...

  •   安迪被带走后,漱明一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阶前喝酒,千诩与陵光过来安慰。
      “我还以为你又要劫狱去,正想问问你缺不缺帮手呢,没想到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千诩夺过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别一个人喝闷酒,我陪你。”
      “要不去求求帝君吧。”陵光说,“他要保下安迪,应该不难。”
      漱明摇头:“求过了,他让我趁夜将安迪和小辰送走,这样巫厚泽就没办法宣罪了。”
      “那你为什么不那样做?”陵光问。
      “如果我把他们送走了,就真的能逃避执法天神的追捕吗?”漱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奚玄瑛虽然不能拿我怎么样,但她不会甘休的,那样的话,安迪就等于被永久禁锢在无妄世,哪里也去不了。而我,也会因为包庇诛神重犯而受到诟病,甚至还可能影响到帝君的声誉。”
      “那该怎么办呢?”千诩问,“安迪那样做,可都是为了你。”
      千诩心中感慨,看到安迪持千机弓弩诛杀天狐的那一刻,自己对他竟油然生起了几分敬意。当真是为了所爱不顾一切,这点非常震撼。
      “你还记得自己打开星辰之眼的事情吗?”陵光问,“你抓到的那只狐狸来自涂山,叫胡长离。”
      漱明摇摇头,随后他向后躺倒,手臂搁在额上,似乎醉了。
      陵光忧虑地说:“从巫厚泽这里突破怕也行不通。审判天神铁面无私,曾经连神君的错处也敢公然揭露。想要他轻判安迪,不可能的。”
      “看明天怎么宣罪吧。”千诩说,“劫狱是最后的办法。”

      第二天,金凤瞭望台。
      广场上围着一圈又一圈的观众。巫厚泽站在瞭望塔上俯视一切,这一次,“法”是凌驾一切的最高存在。
      人群向两边散开,有三人呈“人”字队形走出。为首的正是漱明,左右则是两位主事,显然都是为了安迪而来。巫厚泽微微皱眉,这将是一个很难应对的局面。
      漱明甩开衣摆坐下,亮出一把古琴。众人一阵惊呼,久久不能平静。
      “喂,你可悠着点。”千诩小声提醒,“他们可没见过天琴,你这架势让人误会狠了。”
      漱明小声解释:“我这是号钟,不是长情思,我还没有疯狂到那种程度。只是稍微震慑一下巫厚泽,让他慎重判决。”
      千诩冷哼一声,嘀咕道:“有啥区别?”
      巫厚泽微微蜷起手指,看向妻子奚玄瑛。奚玄瑛则望向远处——神君拖着病体来了。
      所有人都跪地迎接,漱明也不例外。
      巫厚泽心中松了口气:我的神主帝君啊,终于来镇场了。
      漱明心中沉重,他想也许到了诀别的时刻。
      方才还在漱明身边的陵光和千诩见此情况,赶紧回到帝君身边。二人忐忑地想:神君亲临现场,事情恐怕不好办。
      天举来到漱明身边,指着桌上的号钟,严肃地说:“拿它出来做什么?赶紧收起来!”
      漱明满不在乎地说:“他宣他的罪,我弹我的琴,谁也不妨碍着谁。”
      神君严厉地重复一遍:“收起来!”
      漱明只好甩了甩袖子,收了回去,然后又“刷”地一下打开了玉骨冰绢扇。天举有些恼,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把扇子还给他。
      漱明摇着扇子,不服气地说:“我热。”
      天举沉默地看了他好久,漱明只好悻悻地将扇子收了,放进袖口。见他让了步,天举朝巫厚泽说:“审判之神巫厚泽,今日金凤台汇审,一定要明察秋毫,公正裁决。”
      这时天边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审判天神自然可以就事宣判,但是……”
      人们齐齐望向声音的源头。天空中裂开一个黑暗漩涡,从漩涡中走出一个陌生人。众人诧异,这人来自哪里?为何凭空出现?
      “不可处置我无妄世之人。”那人踏在虚空中,眼神挑衅,望向神君。
      漱明震惊地喊了一声:“小辰?”
      这时有人小声喊道:“这是鬼王!是鬼王!”
      “这小子是墨辰?”陵光顿首,好像忽然明白过来。
      千诩、陵光面面相觑,心中想着:能审、能判,不能执行?可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安迪的确是鬼界的人。
      “好得很!真不愧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天举讥讽道,“明明,你当真不管管?”
      墨辰的举动显然超出了漱明的预想,他弱弱地回复:“我……我并没有教他这么做。”
      千诩心想:这心虚啥?这不挺好的,墨辰超棒!
      “诛杀我神界之灵,我们审得,判得,自然也罚得。”奚玄瑛回怼道,“今天就算是星塬君在场,我也要讨一个说法。黄毛小儿,休得放肆!”
      墨辰心中忿然:这个女人真讨厌,硬邦邦的就像一块钢板。
      “无妄世已由我做主,你提他做什么?”墨辰一脚抬起,弓着身体,手肘抵在腿上,一边比划一边不屑地说。
      墨辰又看向漱明,心中不悦:师父一句话也不说,竟这般委曲求全。墨辰打定主意,就算是鱼死网破,也誓要斗争到底。如果神界敢定安迪的罪,今日定搅他个天翻地覆。
      天举再次看向漱明,责怪的意味更加明显。
      “凌空幻术学得倒是不错,不愧是司空战神的徒弟。”天举虽然气息浅弱,却字字掷地有声,“可你好歹也是君卿的徒弟,他也算得上是君卿的徒孙,此等作为,真是光耀门楣。”
      漱明仍旧保持沉默,只是时不时扶着衣领。这小动作引起了天举的注意,怕他接下来有什么意想不到的行为,便没有再刺激他,只用眼神示意巫厚泽:赶紧宣判。
      “带罪犯安子期。”巫厚泽宣达。
      不一会儿,安迪被带了上来。他形容憔悴,双手背缚,虽然没有受到刑罚,但这样狼狈的出场,显然也没留什么情面。
      这是漱明清醒后第一次见到安迪,也是安迪第一次见到恢复记忆后的漱明。看到漱明眼眶泛红、心疼委屈的样子,安迪知道他已经全然清醒了,再不会受左右蒙蔽,便心安了。
      安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看着高台之下的漱明,抿着嘴说:“又给你惹祸了,对不起。”
      漱明眼眶更红了,内心更加自责。
      “安安,快看我!”墨辰激动地呼唤,“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他们定你的罪的!我无妄世的人,哪能这样被欺负!”
      墨辰气愤之下落在瞭望台上,就落在奚玄瑛身边。他上前一步,贴近了警告道:“你们可别欺负我家安安嘴笨心软,不会给自己辩护。有我在,你们的阴谋诡计都别想得逞!”
      墨辰心想:我可看出来了,这些神仙表面道貌岸然,实际各怀鬼胎,尤其是那个帝君。
      他双手交叉,走到瞭望台边缘,不悦地盯着神君看。
      他又愤恨地看向漱明,怕师父亮明立场,站在神界这一边。墨辰心里很是矛盾。
      局势越发不妙,这时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
      “审判天神巫厚泽,且慢一步宣罪!”那声音中气十足,从容不迫,令人联想到危急时刻快马赶来拦下行刑的官员,让人们在惊险中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千诩“哇”了一声,急急扯着陵光的袖子,连连说:“快看谁来了!”
      千诩心中振奋:这回终于来了一个靠谱的。陵光表示十二分赞同。
      漱明惊喜过望,来者正是英琦。
      英琦迈着潇洒的步伐,款款而来。他先向神君叩头行礼,再陈词要害:“三十三重天岂有不先行审查、就宣人罪行的道理?此例若开,影响极坏。作为上清天听命官,臣提出抗议,巫厚泽执法不严,违规行事,应当立即停止审判,等待真相查明,再行宣判。”
      听命官类似于陪审团,英琦不仅是本未天阁老,还是上清天听命官。
      巫厚泽心中略有不满:听命官并不听命而从啊,专门挑人错处。
      “阁老有所不知。”巫厚泽从容辩解,“这人杀害愿神,罪行恶劣,且证据确凿,并无疑点,如何宣判不得?当然,你不明内情,我也不怪你。”
      “谁知道你们对我家安安做了什么!”墨辰义愤填膺,“我家安安为什么要杀死愿神?他和愿神不熟,又没有仇怨。而且他心地善良,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他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狠绝的事情!”
      “你是谁?”英琦问。他并未见过墨辰变大的样子,很是疑惑。
      墨辰“噗”的一下变小了,变回之前的幼年形态。他愤愤地甩了甩袖子,跺了跺脚:“认不出我的五官,总能认出我额头的印记吧?我可生气了!”
      “原来是小辰呀。”英琦说,“那你快变回去吧。”
      英琦心中暗笑:还是大人的模样有气场。
      巫厚泽沉默了,他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功夫聊天。
      “听命官,你若没有其他疑异,我可要宣罪了。”巫厚泽说。
      墨辰急了:“啥?那什么?我刚才的话全白说了呀?你竟然还要宣罪?”
      “我有疑异!”墨辰继续说,“我坚信我的安安不可能做这事。若真是他做的,那一定另有隐情。”
      巫厚泽顿感头疼。这横跨两界、涉及神鬼的案子,已经搅乱了他的心神,他只想回去躺一躺,可想到帝君的交代,又崩溃。宣罪判罚?宣谁的罪,判谁的罚?罪在我,我有罪,行了吧。
      英琦说:“既然你说我不知内情,可容许我查阅一下案卷?我有这样的权利,也有这样的责任。”
      巫厚泽看向一直沉默的帝君,不敢擅自做主。直到天举眨了一下眼睛,他才傲慢地说了一个字:“可!”
      “但时间不能太长,若是您故意拖延时间,放纵罪犯,那对枉死的愿神来说,是极不公平的。”奚玄瑛态度坚决地说,“真相明摆着在那里,罪犯终将被绳之以法,执法之剑绝不徇私舞弊。”

      千诩、陵光和英琦三人正在会堂翻阅卷宗。千诩无奈摇头,感叹道:“这巫厚泽做事真的是滴水不漏。证据真实、确凿、完整,千机弓弩、愿核铃碎片,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细节还原堪比情景再现,甚至我的糗态都用回溯镜保存了下来。”
      “本来也没在翻案上抱太大希望。”英琦说,“只求能找到些轻判的依据。”
      “轻不了的。”陵光沮丧地说。
      “对了,他人呢?”英琦问。
      千诩指着门外小声说:“门口台阶上坐着呢。你不知道,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他也遭罪了。”
      接着千诩便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向英琦道出。英琦听后,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个叫胡长离的,最后怎样了?”英琦问。
      千诩看向陵光,陵光语调低沉地说:“被我杀了。他已经退化成兽形,不能恢复神智了。”
      “回溯镜里的线索已经很清楚了。”千诩说,“回溯镜只能回溯过去,而过去都是真实发生的,做不了假。”
      “那他也看过这些了?”英琦指着窗外问。
      “看了,他的效率你还不清楚。”千诩说,“安迪射杀愿神,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从前只觉得安迪是个软弱可欺的良善人,没想到关键时刻也是杀伐果断,真叫人刮目相看。”
      “瞎说什么大实话!”陵光指责道,“愿神才是我们的同类。”
      “始作俑者就是愿神。”千诩抱怨道,“若是他还活着,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只是现在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千诩心中叹息:漱明差一点就丹源爆体,帝君也成了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许愿啊许愿,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你活着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英琦扶着额头说:“最后再辩述一下吧,看能不能有转机。若是安迪能说明苦衷,也许能从轻判罚,毕竟巫厚泽这个人,心上还是有点肉的。”
      “话说你怎么赶过来了?”千诩问,“你不应该在你的红萍岛吗?谁给你通风报的信?”
      英琦看向陵光。
      千诩盯着陵光,陵光催促:“快想想对策吧。这明面上是针对安迪一人,实际上复杂得很。”
      他指了一下门外的人,继续说,“别看他现在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没准打定了什么主意呢。”
      千诩想到:“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安迪并不知道愿核铃的存在,他只是想要帮我们抓住天狐,又因为准度不够,或者心怀仁慈,所以射偏了、误杀了愿神?”
      “天狐之外是天网啊。若不是射杀天狐,那就是破坏天网。安迪擅自使用千机这种大杀器,本就死罪难逃,你还想他罪加一等是吗?”陵光说。
      “主观上不是要杀死愿神,也不是要破坏天网——这样也说不过去吗?”千诩嘟囔着。
      英琦无奈地说:“时间快到了,出去吧。”

      再次回到瞭望台上,巫厚泽问他:“听命官可还有异议?”
      英琦毫不退让:“当然,所以要当面问审判官。”
      巫厚泽还算和气地回应:“每个人都有辩诉的权利。”
      英琦辩解,“回溯镜中,我只看见天狐的身影,并不能辨别许愿所在。也许安门主只是想帮忙抓住天狐罢了。”
      “听命官真是明察秋毫。”巫厚泽笑着说,“可您不要忽略一点,千机弓弩受持箭者意志操控,意念所至,使命必达。若非如此,安迪犯下的就不是诛神一罪。他手持杀器,正对天网码头,意欲何为?”
      “那是……”千诩蹦出两个字,突然哑口无言,他看向安迪说,“你当时应该相信我的。”
      陵光环视一周发现帝君并不在这里。他感到有了下手的时机。
      天举其实并未离开,此刻他正在金凤台中休息,密切关注着外面的一切。他正摸着下巴想:置身事外,才好操控全局。转而又想到,若是他们故技重施,再劫一次法场?那可更好不过了,趁乱杀死逃亡的罪犯,一点都不过分。
      “他也许并不知千机的威力。”英琦继续辩护。
      “不知者并非无罪。”巫厚泽反驳道。
      “千机一直存放在精奇阁,安迪如何能得到?”英琦紧接着问。
      巫厚泽冷笑一声:“这就要问问两位主事大人了。”
      千诩、陵光默默低下头。他们心中懊悔:为什么要把千机拿出来试箭呀?不拿出来就不会有这事了。
      “听命官可还有其他要问的?”巫厚泽说,“若没有了的话,我倒是有一些疑问。”
      他走向安迪。
      “凡人诛神,心无畏惧,当真是无法无天。不过安门主,你如何知道愿核铃就在天狐身上?”
      众人震惊。千诩喃喃自语:“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们也是抓住了狐狸才知道的,差一点点就能把愿核铃取下来了。”千诩非常懊悔。
      安迪淡淡一笑。安迪想起222对自己说,若愿神进入蜂巢隧道,主角丧失的记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安迪并不是在意自己被他遗忘,而是不想看他一再被人利用。
      “你是如何确定愿核铃就在天狐身上的?”见安迪不说话,巫厚泽又问了一遍。
      “是许愿告诉我的。”安迪说,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巫厚泽则自我解释:“这也能说得通。也许铭优早有此意,择你予他解脱罢。”
      他深深叹口气,继续说,“那你可知愿核铃破碎会有怎样的后果?你可想过愿神会因此灰飞烟灭?”
      英琦心中一动:巫厚泽似有退让了。只要安迪说不知道,也许真的可以从轻发落。
      墨辰紧紧搂住千诩的手臂,紧张不已。
      安迪此时未受束缚,他走向瞭望台边缘,看着台下的漱明,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如果我走了,你每天也要开心地生活。好好教导墨辰,他未来一定会很优秀的。”
      安迪踱回原来的位置,正式回答巫厚泽的问题:“你方才问我是否想过愿神会因此陨落,我……是想过的。”
      台下唏嘘一片:原来弑神是早已做好的决定,安迪并非单纯无知的小白兔。
      安迪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透过千机的瞄准镜看清那狐狸颈间的闪光时,222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主人,那是愿核铃。许愿的灵核就在其中。一旦它进入蜂巢隧道,主角的记忆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安迪缓缓地说:“我还想过,千诩定能抓住天狐、找回愿核铃,漱明会顺利恢复记忆,而我只要在一旁看、在一旁等就好……但我知道世事难料,并不能都如我心意。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我眼前流走,所以根本没有犹豫……直到箭矢射出,我才意识到,这一箭真的会要了愿神的性命。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我认罪认罚。”
      安迪也体会到满身罪孽难消的感觉了。台下的漱明滑下两行热泪。
      漱明心中酸楚:果然是因为我。
      巫厚泽说:“我还有一个疑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杀死天狐?若射落天狐,一样可以取下愿核铃。”
      巫厚泽心中惋惜:如果那样做,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办了。
      安迪看看天,天色昏暗得很。他想,自己也该退场了。
      “我没想过那么做,算是我的愚蠢和恶念作祟吧。”他无力再辩驳。
      他其实是不想愿核再次落入帝君手里。
      巫厚泽走向瞭望台边缘,与漱明四目相对。他回头看了安迪一眼,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再度准备宣罪,却听漱明大喊一声:“且慢!”
      巫厚泽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声,让我既欢喜,又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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