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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林敬 ...

  •   而黎正还没来得及亲口向路北辰坦诚自己的情况时,竟毫无预兆地晕倒在林敬办公室门口。还好路北辰反应够快,抢先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住了黎正的上半身,扶着他一起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儿!”路北辰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慌乱,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林敬立刻上前检查,探鼻息、测脉博,又翻开黎正的眼皮细细观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先送他去加护病房。”林敬声音果断,“大概是做出预警后的副作用。”

      “他到底是......”

      “路中校,黎正大概半小时就会醒,到时让他亲自和你说吧。”

      黎正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在梦里,他回到了七岁的时候,嶙峋的岩壁有时会划伤他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但它却是这座小型聚落里,所有幸存者抵御高强度宇宙辐射和变异兽群袭击的、最牢固的防线。他靠在聚落组织者——一位满头白发、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奶奶怀里,听她讲失重灾变发生前的事情。他的父亲母亲、以及其他年轻力壮的人,会用兽皮和碎布条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后出去寻找食物;聚落里有一位头发灰白的大叔,一直试图用拼凑起来的各种金属元件,组建一台简易的电磁波发射仪器。黎正记得,自他出生起,聚落就没有放弃过与人类基地联系。

      那时他想,为什么一定要到人类基地去,这个小山洞承载了所有人的生命。它足够小、足够温暖、足够安全,它庇护了父母和自己、庇护了他认识的所有亲人,这个山洞足够强大。

      直到他们被变异兽群发现,直到那晚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了山洞旁边的一棵老树。火光伴着兽群低沉的嘶吼迅疾席卷而来,黎正全身只着单裤单衣、远不符合后失重时代人类地表活动的穿着标准,辐射暴露的危险程度几近100%,可即便如此,所有人都在将他往外推。

      “跑啊!快跑!”

      所有人都哭着、喊着、声嘶力竭地让这个最小的孩子快跑。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丢下我......

      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死在一起......

      “黎正!黎正你醒醒!”

      黎正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不再是燃烧的大火和满目的疮痍,耳边的哭喊声也于瞬间消失,他的喉结滚动一圈,只看见路北辰疲惫却布满担忧的双眼,和他沙哑着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大梦方醒,万象皆变,他们和幸存下来的所有人类一样,站在了新的悬崖边缘。只是这一次,黎正身边多了一个路北辰。

      “还好吗?”路北辰的声音中满是关切。

      黎正哑声道:“还好。”

      路北辰见他撑起身体,上前搭了把手,帮黎正在背后放好两个枕头,扶着他坐起身。

      “我睡了多久?”黎正问他。

      “三十七分钟。”

      黎正疲惫地轻笑一声:“记得这么精确。”

      “我还知道你做了恶梦。”路北辰说,“你晕倒后第二十分钟,呼吸频率加快到每分钟二十七次。”

      黎正闻言有些发愣,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路北辰的话。

      “黎正,你说我这观察能力,不当飞行员的话,是不是也能当个博士?”路北辰望向他眼底,而后轻声笑起来。黎正见他如此,心底的忧虑似是减轻了些,半晌也舒展眉眼,低头勾起唇角。

      “我的神经系统受到高强度辐射影响,产生了量子纠缠变异。”黎正垂下头,选择主动坦白,“这让我拥有了超距感应能力。”

      “失重灾变发生后,地球上幸存的人类用了几十年时间,发展出三大基地,以此为基础,重建失重灾变前的体系,彼此合作、延续人类文明。”

      “活下来的人类,平均寿命远不如灾变发生前。且由于灾变带来的次生效应,地球上的很多生物、包括人类,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变异现象。温顺的动物变得凶残、陆生动物长出了怪异的翅膀,怕光的动物甚至开始追着太阳跑。当然,人类也没能幸免于难。”

      路北辰没有打断他,静静地等他说完。

      “多数人类因为宇宙射线的增强,患上了辐射病,在医疗水平远不如灾变前夕的年代,他们只能在无望中等待死亡。但也有极少数人,因为突变的辐射环境,意外获得了某种特殊能力,比如超距感应。”

      “你应该听说过五十多年前,盐湖城和伯尔尼出现的两个超距感应案例吧?”黎正问道。

      “略有耳闻。”路北辰回答他,“但时间太久了,何况那时,你我都没出生。”

      “我看过基地保存的资料。”黎正揉了揉眉心,“盐湖城的案例在距今六十七年前出现,获得超距感应的是个中年男性,他能够感知数百公里外变异兽群的动向,甚至能够预测他们的捕食路线,他运用这种能力,帮助美洲犹他基地清除了最具威胁性的几个变异兽群聚居地,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当时的文献记载,他每次主动使用超距感应能力后,都会陷入昏睡状态,最长的一次甚至超过了30小时。他的神智越来越不清醒,甚至会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兽。直到有一天,他在没有人类意识的情况下杀掉了自己的伴侣,犹他基地的人发现时,他正跪伏在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旁,头埋在他的脖颈处,舔着那早已不再流动的血。”

      黎正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他失去了作为人的意识,犹他基地不得已,杀了他。”

      “第二例出现在伯尔尼,距今五十三年,获得超距感应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叫艾斯黛拉。但她不一样,她能感应地球上现存的、拥有超重稳定同位素矿脉的位置。”

      “三大基地的核心人物们欣喜若狂,对于当下幸存的人类族群来说,超重稳定同位素是至关重要的资源,人类如果善加利用,工业发展水平会飞速进步,甚至有望在短期内追平前失重时代的水准。他们疯狂地让艾斯黛拉展开意识探测活动,伯尔尼基地的医疗中心专门为她安排了一间豪华特护病房,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帮助他们探测矿脉的位置。”

      路北辰闻言,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这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超距感应说是一种能力,实则是高强度辐射环境诱发的一种人类神经系统的罕见疾病。

      她只是一个生了病的普通人。

      “那后来呢?”路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黎正长叹一口气,闭了闭眼,声音中怀着无尽的悲悯,“当时的科学家认为,既然在她身上,超距感应显现出的能力是可以探测本身不具有生命特征和自主智慧的超重稳定同位素,那么理论上来说,她不会有被同化的可能性,因此肆无忌惮、毫无愧疚地利用着她的能力。”

      “一个病人,没有得到过一天治疗,靠着催化剂不断激发疾病的病征,那么等待她的,就只有死亡。”

      黎正顿了顿,眼神望向加护病房的窗户,地下城不见天日,窗外是模拟出来的地表天气,如今时节已近初冬,地表飘起了细密的小雪。他沉默半晌,艰涩地开口:“艾斯黛拉死了,死在了伯尔尼的冬天,她没有活过十八岁。”

      病房陷入死寂,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不知疲倦地响着,模拟天气从小雪变成了大雪,黎正一直望着窗外,没注意到路北辰的目光也一直落在他身上。

      “所以,之前的两个病例,最后都......”

      “嗯。”黎正轻轻接过路北辰没说完的话,低声说,“都死了。”

      “那你呢?”

      不知为何,黎正听见路北辰问他“那你呢”时,心旌莫名一动,他本想说“我当然也会死,这年头谁不会死呢?”但当他抬眼看向路北辰时,正对上那双认真的眸子时,竟有些不忍开口。

      于是话在唇边滚了一圈,生生被黎正咽了回去,他清清嗓子,缓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况且现在有神经稳定剂、还有林敬,我应该会更幸运一些吧。”

      路北辰没有答话,过了良久,才轻声开口:“我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嗯?”黎正有点懵,“谢什么?”

      路北辰起身,突然伸手揉了下黎正的发顶,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

      “谢谢你救了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所有人,也谢谢你救了我。”

      林敬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圈,最后还是坐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黎正的脑神经联网检测报告,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量子纠缠变异,神经元重塑,几乎不可逆的退化过程......报告上的每一组数据都明晃晃地告诉林敬,黎正的神经系统出了问题,这对基地整体来说或许是个机会,但对于黎正本人来说,这是一种复杂的神经系统疾病。

      林敬作为医疗中心主任,总揽整个川藏基地的医疗健康事务,他主修的就是神经外科,整个医疗中心大概没人比他更了解黎正的病。

      他将黎正的报告反复拿起又放下,轻飘飘的几页纸仿若千斤重,耳边一直转着黎正说的那句“我想试试。”

      林敬长长地叹息一声,放下手里的报告,双腿交叠、左手撑着额头,陷入沉思。

      他从医十年,从医疗中心的主治做起,经手过无数病人,多是外伤或辐射病。基地的医疗中心是所有身有伤痛之人最后的希望,他见过很多居住在边缘区的普通居民,花了几天时间才挂上号,在医生的诊室里坐了不到五分钟,就被一句“很抱歉,目前没有办法让您痊愈”,彻底斩断他们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失重灾变距今已经一百二十年了,人类的工业体系和医疗水平才堪堪回到二十世纪初时的状态。灾变后的诸多变异型疾病,他们无法根治,最多开些安慰剂一样的药物,帮助患者以一种欲盖弥彰的方式减轻痛苦,而这已经是三大人类基地走上正轨后最好的结果了。林芝的新生儿存活率在今年六月首次达到了60%,盐湖城和伯尔尼的新生儿存活率也在今年超过了50%;三大基地原发性辐射病的发病率首次低于10%,幸存人类的平均寿命也超过了50岁。地球人口总数超过十五万,三大基地渐渐改革了从前严格的军事配给模式,出现了居民可以自由交易的超市和市场。而地外文明的到来,很有可能让后失重时代,人类亲手重建起的一切,再次灰飞烟灭。

      林敬是一个坚定的生命至上主义者,他坚信每个人的存在都有价值、每个人的生命都不应该被牺牲。周自珩曾说,他这种性格做了医生,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

      “你见不得人受苦,你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人以生命为代价去冒险。”彼时周自珩这样说。

      可是......

      “万一人类命不该绝、万一这颗星球还眷顾我们、万一......我们能赢呢?”

      林敬喃喃地重复着黎正说过的话,疲惫地阖上双眼。

      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林敬稍稍回神,下一秒听见了短促有力的敲门声。

      “请进。”

      周自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见林敬神色不好,便快步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林敬面前。

      “怎么了?”

      林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周自珩也不崔他,兀自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等他。

      “黎正......还好吗?”周自珩试探着问道。

      林敬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沉默半晌,说道:“他生病了。”

      “严重吗?”

      “严重。”林敬深吸一口气,“他的神经系统由于辐射暴露,产生了量子纠缠变异。”

      周自珩皱起眉头,只思忖了片刻,便意识到黎正的情况非同小可。他在情报中心工作多年,每天面对数以百计的资料与信息,当初进情报中心,除了无可挑剔的情报分析与预判能力,他天赋异禀的记忆力也成为了当时基地总指挥官拍板送他进情报中心的重要原因。

      “黎正身上也出现了超距感应现象?”周自珩直白地抛出现实。林敬略带惊讶地看向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头。

      周自珩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说:“我记得三大人类基地从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病例。”

      “你也认为这是一种病吗?”林敬突然问道。

      周自珩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林敬为何发问,他看向林敬的眼睛,坚定答道:“当然。”

      “我以为......”

      “以为什么?”周自珩轻声道,“以为我和基地其他人一样,听说有人拥有超距感应就如蒙大赦,然后理所当然地享受建立在他人病痛之上的利益吗?”

      “林敬,那未免太小瞧我了。”周自珩向后微微一靠,双手搁在交叠的腿上,认真望着他,“在这个时代,你我都没办法全凭本心做选择,但至少,我们应该清楚地认识自己的本心。”

      “失重灾变发生以来,人类为了存续团结在一起,为了集体利益牺牲个人利益,没人觉得不对,甚至不应该有人觉得不对。因为我们是活下来的那批人,我们没有资格去指责那些让我们活下来的人、机制、政策和行动。”周自珩苦笑一声,“可是没有资格去指责,不意味着不会难过、也不意味着心安理得。”

      周自珩叹息一声,依旧望着林敬的眼睛,语气近乎缱绻:“而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林敬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指悬停在桌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来。

      “我......”过了许久,林敬艰涩地开口,眼眶有些发酸,“我一直觉得,我这样挺矫情的。”

      “我是幸存者,是活下来的人,但我惴惴不安。”林敬缓缓说道,“每次参与联合救援,我都会因为大局,放弃抢救少部分人。”

      “你别说了......”周自珩看他自揭伤疤,觉得有些心疼。林敬却摇摇头,铁了心要剖白。

      “即便如今,人类基地的医疗体系已经基本走上正轨,但药品资源的短缺依旧存在,很多时候,我们没有办法两全。”林敬痛苦地闭上眼,“为此,我们只能根据基地法令,优先救治那些经过评估、对基地来说更有价值的人。”

      “可我是个医生,我不应该依据价值来评价生命,生命应该是平等的,不是吗?”

      “别这样,林敬。”周自珩起身走到他身边,本想揽住他的肩膀,却在伸出手后停顿了半晌,而后只是落在他肩上,沉声说,“救整个人类、和救具体的人之间,不是矛盾的。你不需要为了没能救下具体的人而愧疚,因为你每次都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相信我。”周自珩说,“你一直保持着对人类生命的最高敬意。”

      窗外的模拟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时间已近中午,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穿透了玻璃,洒在林敬办公室的排柜上。

      “周自珩。”林敬忽然抬起头,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林敬停顿了一下,而后轻轻摇摇头,小声说了句,“没什么。”

      “什么为什么?”周自珩有点奇怪,垂头望向他。林敬却在触到他的目光时别开眼,耳垂有些泛红。

      周自珩望着他的发顶,愣神了两秒,随即像想到什么似的,轻笑一声:“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啊?”

      “真是的林敬,想问就问啊,我在追你这件事全基地只有还没长大的小孩子不知道了吧。”周自珩笑着说。林敬闻言,压抑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一些,他低笑一声,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林敬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我没有。”

      “没有?”周自珩笑笑,“那换我问你好了。”

      他忽然蹲下身,凑到林敬面前,呼吸贴得很近,额前的碎发几乎擦到了林敬的眉眼,林敬的心跳倏地加快,却没有躲开他。

      “林敬,你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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