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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雷 林远帆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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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帆是在凌晨四点半接到电话的。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和衣靠在招待所的床上,手里还攥着周文彬的工作笔记。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韩秋萍。
“林主任,周文彬出事了。”韩秋萍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听得出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昨晚回家之后,在小区车库里被人袭击了。伤得不轻,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林远帆从床上弹了起来。椅子被他撞翻了,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谁干的?”
“不知道。他说没看清脸。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有胶水粘过的痕迹,那一页之前被撕掉过,但他留了复写纸的底子。底子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完。电话就断了。”韩秋萍顿了一下,“我已经让医院加强了安保,市局也派了人守着。但林主任——不能再等了。他们开始动手了。”
林远帆挂断电话,披上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周文彬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果然,那一页的背面摸起来比前面稍微厚一些,纸的边角处有一个极小的切口,像是被刀片细细地划开过。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揭开,夹层里嵌着一张薄薄的蓝色复写纸,上面有模糊的字迹。他举起笔记本凑近灯光,那行字是反的,一笔一划倒映在晨光里——
“临E·A0007。潘某。渣土车。”
临E·A0007。和赵刚记录里被涂掉的车牌号对上了——临E·A开头。潘某。孙全提到过的那个声音——龙振海的司机,姓潘。渣土车。
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林远帆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赵刚同志,有一个车牌号。临E·A0007。你现在马上去交警支队,调五月二十八日晚间的全部监控。重点查北京路与纺织路交叉口。还有,查这个车牌的登记信息和近期行驶轨迹。”
赵刚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挂断电话的时候,林远帆听到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赵刚母亲模糊的声音——“刚子,这么早去哪?”赵刚说了一句“妈,我去办个案子”,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凌晨五点。秦小川揉着眼睛被叫醒,听完林远帆的指令,二话没说就去联系市公安局警务保障处,申请对孙全、苏荷和韩秋萍启动证人保护程序。他打电话的声音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刚被从床上拽起来的人,只有系扣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血压上来了。
凌晨五点半。林远帆赶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周文彬躺在ICU里,头上缠着纱布,左臂打着石膏,脸上有多处瘀青,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他醒着。看见林远帆进来,他努力地动了一下嘴角,想说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林远帆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笔记本……夹层……”周文彬的声音像风吹过砂纸,沙沙的,断断续续。
“我找到了。潘某。渣土车。”
周文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在临河城郊结合部,一个已经拆迁了一半的城中村。
“撞完之后,车就停在那儿。”周文彬说完这句话,忽然攥住了林远帆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发白,血管从皮肤下面凸起来,“林主任,我欠刘大江的。欠李蕊的。欠那些等了二十年的工人的。这一下,就当我还了一部分。”
“你别说话了,先养伤。”
“还有一句话。”周文彬没有松手,“高峻说,有些盖子掀开了对谁都没好处。他错了。盖子掀开了,对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有好处。”
他松开了手。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在跳,滴滴的声音很规律,在ICU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上七点半。秦小川带着一队民警赶到了周文彬说的那个地址。
那是一片已经拆了一半的城中村。残垣断壁之间,疯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废墟里,树冠上挂着几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在一间拆掉了半边屋顶的民房里,他们找到了一辆黄色渣土车。车身被帆布盖着,掀开帆布,车头右侧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右侧前保险杠上有漆片剥落,车大灯碎了,碎玻璃还卡在灯座里。前轮轮毂上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被雨水反复冲刷后仍然没有完全褪去的血迹。
“通知刑侦和技术。”秦小川说,声音很稳,但握电话的手在发抖,“告诉他们,这里可能是刘大江案的第一现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刚在交警支队的监控室里调出了五月二十八日晚间的全部监控录像。他熬了一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蒂。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跳。二十三时三十八分,临E·A0007出现在北京路与纺织路交叉口东侧的卡口照片里。那是一辆没有悬挂号牌——他把画面放大,确认号牌被故意拆卸了——的黄色渣土车,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车型和车身右侧的凹痕特征与秦小川在城中村找到的那辆车完全吻合。二十三时四十分,同一辆车出现在刘大江出事路段的监控盲区边缘。两分钟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倒在地上,而渣土车加速驶离。
“时间差两分钟。”赵刚对着电话说,声音沙哑但稳定,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林主任,监控拍到了。不是意外。车速在接近刘大江之前有一个明显的加速动作。偏转方向,右前轮切入非机动车道。撞人后没有制动,反而继续加速。这是蓄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远帆的声音传过来,很沉,很稳,像是已经预见了这个结果。
“证据固定。不要惊动任何人。下一步,找到潘某。”
潘某全名潘大勇,三十六岁,临河本地人,龙振海的专职司机。赵刚调出他的档案,上面显示他有两次交通肇事记录,一次是二〇一四年,一次是二〇一九年,都是超速,都“调解解决”了。档案最后还附着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日期是一个月前,处罚原因写着“驾驶未悬挂号牌的渣土车违规上路”,处罚结果是罚款二百元,没有拘留,没有扣车,甚至没有进一步调查。这份不痛不痒的罚单,像是一张提前开好的护身符。
“这个罚单是谁开的?”林远帆问。
赵刚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材料,声音忽然变了:“开罚单的人,叫王建国——高峻的秘书姓王,叫王建国。他以前在交警支队待过半年,这个案子就是他经手的。”
高峻的秘书。刘大江出事那天,孙全接过一个电话。出事四天前,高峻的专车被紧急报废。出事后一个月,高峻的秘书给肇事车开了一张轻描淡写的罚单。
每一个环节,都有一个人在。
但潘大勇不见了。
赵刚带人赶到潘大勇登记的住址——城北的一栋老居民楼,三楼,门口堆着几袋垃圾和几个空酒瓶。敲开门,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抱着孩子,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外的警察。她是潘大勇的老婆,说潘大勇两个月前说“出去避避风头”,再也没回来过,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跟谁在一起。
秦小川带人搜了水云间,查了振海地产的工地宿舍,调了潘大勇的社会关系网,所有他可能落脚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这个人就像是被这座城市吞没了,或者被什么人藏起来了。
龙振海的电话打不通。振海地产的人说他“出差了,不在临河”。问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不知道。
“他要跑。”赵刚说。
“不一定。”林远帆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远处水云间那片白墙黛瓦,“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不用跑。他以为刘大江的案子压得住,李蕊的案子翻不了,周文彬不敢开口,赵刚翻不了天。他以为这座城市永远醒不过来。”
“那现在怎么办?”
“让他以为我们还在追潘大勇。”林远帆转过身,“实际上——我们从高峻身上突破。”
三天后。
高峻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表情是轻松的。
这是一间普通的市委会议室,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党旗和入党誓词。如果不是桌上的笔记本和录音设备,这看起来和任何一次普通的协调会没有区别。高峻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他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这是他多年来的老习惯。进门的时候他甚至对林远帆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远帆同志,今天是正式的谈话?”他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我还以为就是碰个头,通通气。”
“高副市长,今天不是碰头。”林远帆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的钉子,“是谈话。正式的。”
高峻的笑容收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经历过无数次会议、无数场谈话、无数次上级约谈,他自信自己不会在这种场合失态。
“好。正式的就正式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全力配合。”
林远帆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高副市长,我们先谈几个程序性的问题。今年五月二十八日,□□人刘大江到市□□局上访,接访记录显示谈话时长三十五分钟。但监控记录显示,实际谈话时间只有三分十二秒。接访记录被人篡改。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高峻说,“□□局的工作,我不直接分管。”
“接访记录的篡改,是龙振海的司机潘大勇授意的。他通过电话指挥孙全。而孙全说,他之所以照办,是因为他的女儿被威胁了。您认识潘大勇吗?”
“不认识。”
“潘大勇是龙振海的专职司机。而龙振海的振海地产,在过去十年里拿到了临河市近一半的商业用地。这些土地的审批,很多都在您的协调会上拍板决定的。”
高峻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他的动作很稳,杯盖拧开、合上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林主任,土地审批是集体决策,不是我个人说了算。协调会的纪要都在,你可以去查。每一次决策都有合规程序,都有会议记录,都有各部门的意见。我只是主持会议,不代表我一个人就能决定什么。”
“那我们来谈另一件事。”林远帆翻到下一页,“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五日,纺织厂会计李蕊坠楼身亡。定性为自杀。但根据我们重新调查,李蕊死前正在追查一笔配套用地出让金的去向。金额是一千二百万元。这笔钱最终流入了振海地产。”
“这件事我不清楚。”
“事发当晚,有人目击一辆车牌号为临E·A0007的黑色奥迪轿车停在纺织厂老办公楼楼下。这辆车,是当时配给您的专车。”
高峻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林远帆捕捉到了。
“临E·A0007确实是当时配给我的车。”高峻不紧不慢地说,又喝了一口枸杞水,“但专车不是我个人专用的,有时候秘书开,有时候司机开,有时候借给其他领导用。谁用了我都记不清。而且那辆车二〇一七年就报废了。”
“报废日期是九月十九日。李蕊出事是九月十五日。报废发生在李蕊出事后第四天。”
“巧合。”
“今年五月二十八日,刘大江第一百零八次上访当晚,他被一辆黄色渣土车撞击身亡。肇事车辆的登记号牌,是临E·A0007。和您当年那辆专车同一个号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高峻端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杯沿在唇边停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喝了一口水,拧紧杯盖,动作依然很稳。但林远帆注意到了——那一瞬间,高峻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喝水的那种动,是吞咽什么东西的那种动。
“这个号牌报废之后,被车管所重新投放使用了。”高峻说,“这件事公安局可以查。交警支队有号牌回收和重新投放的记录。我不了解具体情况。”
“我们已经查了。号牌是重新投放了。但重新投放的号牌,被振海地产的物业公司通过关系拿到了。潘大勇驾驶的渣土车,用的就是这个号牌。王建国的罚单,罚的就是这辆车。一个月前,他没有扣车,没有拘留,只罚了二百块钱。”
高峻沉默了。
他没有再说“巧合”。一个在官场上纵横捭阖三十多年的人,太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他知道,当证据链上的环节多到一定程度,“巧合”就不再是辩解,而是笑话。
“高副市长,您刚才说您不认识潘大勇。但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一年,您办公室的座机和潘大勇的手机之间有十一次通话记录。王建国经手的。您怎么解释?”
高峻没有回答。
“您说您不清楚李蕊的案子。但周文彬交代,他在协调会上公开反对过账目问题,您当时说‘以大局为重’。会后他单独找您汇报,您说——‘小李那边你安抚一下,别让她闹大了。’”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周文彬的工作笔记里有记录。时间,地点,内容,原话。日期是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三日。两天后,李蕊坠楼。”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什么东西。窗外有汽车驶过,喇叭声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高峻坐在椅子上,姿势没有变,还是那样端正,那样从容。但他的手放在了桌上,放在了保温杯旁边,没有再去碰它。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林远帆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高副市长,还有一件事。韩秋萍同志提供的会议纪要,记录了你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七日主持的那次协调会。你在会上要求各部门‘统一思想、服从大局’,把配套用地出让给振海地产。而这块地的规划变更,最早是在一九九九年,签字审批人是当时的规划局长苏正国。苏正国当年在审批过程中有没有被施加压力,我们还在调查。但苏正国的女儿——苏荷——她最近收到了一条警告。原话是:‘你父亲当年的签字,没人追究。不是查不出来,是没人查。你要是不懂事,这个保护伞就没了。’高副市长,你知道这条警告是谁发出的吗?”
高峻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脸没有变色,但他的眼睛——那双在任何会议上都从容不迫的眼睛——终于有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很浅,但林远帆看见了。那是在一个被围堵了很久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的瞬间才会出现的东西。
“林主任,”高峻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抽根烟。”
林远帆点了点头。高峻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雾障。他抽烟的样子和他的形象不太匹配——不太像一个常务副市长,倒更像一个疲惫的老工人。
“我在临河待了十二年。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管过城建,管过土地,管过财政,管过招商。这座城市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老工业基地,资源枯竭,年轻人往外跑,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残。你说,这样的城市,靠什么发展?靠按部就班等政策?靠一年等不来一个项目?靠那点可怜的地方财政收入?”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装的,是真的。就像他说的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纺织厂棚改项目,是你父亲当年主抓的。他抓得好,回迁楼建起来了。但配套用地怎么办?政府没钱开发,银行不给贷款,招商引资没人来。荒在那儿十年,草长得比人高。后来龙振海来了,他说他可以接手。条件是——那几块地的用途要变更,从公共服务用地变商业开发用地。我同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林远帆,眼神里有自嘲,也有一丝隐约的挑衅。
“因为不同意的话,那几块地到现在还在荒着。回迁户拿不到房产证,政府收不到税,谁也落不着好。我把地给了龙振海,他把水云间建起来,把税收交上来,把三千个就业岗位砸下去。三千个人,三千个家庭。刘大江的房产证,我想给他办,但手续卡在规划变更上——地已经不是原来的性质了,□□需要补手续,需要八个部门签字,每一个部门都有理由说不行。我协调过,真的协调过。但你也看到了,在这座城市,推一件事有多难。那些躺平的科长、那些怕担责任的局长、那些什么事都不想做只想着自己退休金的人——林主任,你告诉我,如果你是市长,你怎么做?”
“高副市长,你说的问题,有一部分是事实。”林远帆说,声音很稳,“临河的发展确实不容易,老工业基地转型确实困难,干部的作风确实需要改进。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
“发展的目的。”林远帆一字一顿,“发展的目的是人。是刘大江能拿到房产证,是李蕊能活着住进朝南的房子,是纺织厂三千个工人不白等二十年。不是为了GDP数据好看,不是为了水云间里杯觥交错的夜景,不是为了三千个就业岗位的数字把几千个无证家庭压在地下。你把发展的手段当成了目的。你以为数据上去了,政绩就成立了。但你的政绩里,有刘大江的血,有李蕊的命,有赵刚十年的冷板凳,有韩秋萍十五年的沉默,有苏荷父亲的签字和她的赎罪。你的政绩——是建在沙滩上的。”
高峻的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有去擦。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一下,再一下,像是在碾什么东西,碾了很久。
“你说我忘了发展的目的。”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也许你说得对。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忘的吗?不是第一天就当上市长就忘了。是一点一点忘的。先是忘了一个章——反正他们也不急着要。然后是忘了一块地——反正荒着也是荒着。然后是忘了一笔钱——反正振海交了税,钱还是用在了临河。然后是忘了一个人——反正她只是个小会计,反正他只是个老工人。”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缸是那种最普通的玻璃烟灰缸,和这个会议室的档次不太匹配,里面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
“一步一步地忘。忘了之后,就记不起来了。直到你来了。直到你把那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直到我发现,我忘掉的不是章,不是地,不是钱,是人命。”
他掐灭烟,抬头看着林远帆。他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碎了,不是防线碎了,是比防线更深的东西。也许是他对自己的认知,也许是他三十多年官场生涯建立的整个逻辑体系,也许是别的什么。
“林主任,如果我配合调查,主动交代——法律上,会怎么处理?”
“那是法院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主动交代、积极退赃、揭发他人,都是法定从宽情节。你还有机会。”
高峻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这一场谈话从下午两点持续到了傍晚,窗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灰蓝。远处水云间的灯光亮了——那些灯每天准时亮起,准时熄灭,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在按照某个看不见的节律跳动着。
“我需要想一想。”高峻站起来。
“可以。但高副市长——不要做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高峻走到门口,转过身,像是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把他远去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背影依然宽阔,步幅依然从容,但林远帆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人的肩膀似乎低了一些,步子似乎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压上去。
同日夜。林远帆回到招待所。
房间里堆满了案卷、照片、账目复印件和证词笔录。赵刚的调查材料摊了一床,周文彬的笔记搁在床头柜上,李蕊的U盘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闪着蓝色的小灯。他把高峻那场谈话的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把每一条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从配套用地的出让金,到李蕊的坠楼,到刘大江的车祸,到高峻和龙振海的关系网。每一条线都在收束,每一个节点都在收紧。
但他知道,收网的时机还没到。
因为龙振海还在外面。
因为最关键的那个人——那个亲手握着方向盘的人——还没有出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河。这座城市在夜色中蛰伏着,像一头巨大的、沉睡的兽。远处水云间的灯光在雨中模糊成一团光晕,一闪一闪,像某种不眠的眼睛。
手机震动了。是苏荷。
“今天的谈话,我听说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听得出她又熬夜了,“你怎么样?”
“还好。”
“高峻会交代吗?”
“不知道。”林远帆说,“他动摇了。但动摇和交代之间,还有一段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荷说了一句让林远帆愣住的话。
“我明天去见我父亲。他中风之后,我没跟他说过话。因为他不能说,我也怕他说。我怕他告诉我,当年他签字的时候,知道那块地会变成什么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帆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
“你怕吗?”
“怕。但周文彬挨了一刀还能开口,我不能连一个挨了一刀的人都不如。”
“我陪你去。”
“不用。”苏荷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爸的错,我来面对。你的战场不在这儿。”
她挂了电话。
林远帆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风又起了。北京路上的法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远处水云间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嵌在城市边缘的钻石。
但今晚,它看起来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他回到桌前,打开周文彬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蓝色复写纸上模糊的字迹,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临E·A0007。潘某。渣土车。”
他提起笔,在这行字旁边加了一行字:已找到。
然后在潘某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人,龙振海到底把他藏在哪了?
同日夜。水云间。
龙振海一个人坐在茶室里。他刚接完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只说了两句话——“高峻被谈了五个小时。潘大勇的位置可能不安全。”他挂断电话,转动着手腕上的小叶紫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李蔓,”他叫了一声。
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三十岁出头,身量纤细,头发挽成低髻,脸上化着淡妆,走路的时候旗袍的开衩轻轻晃动,却不带一丝风尘气。她是水云间的经理,也是龙振海最信得过的人——至少龙振海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年,水云间的迎来送往、贵宾区的伺候招待,都是她在打理。龙振海从来不夸她,但也从来没怀疑过她。
“你安排一下,我要出趟远门。水云间这边,你先帮我盯着。有什么情况,你知道怎么应付。”
李蔓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个职业的、淡淡的微笑。她的眼睛很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龙总,多长时间?”
“说不好。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龙振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面被灯光映得粼粼波光的人工湖,“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风已经过去了。”
“如果风过不去呢?”
龙振海回过头,看着李蔓。他觉得今晚李蔓的问题似乎多了一些,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风总会过去的。”他说,“在临河,没有吹不停的风。”
李蔓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睑,那一排密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龙振海没有注意到,李蔓的手藏在身后,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那是她等了五年的东西。
而窗外,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