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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清晨,天还 ...

  •   清晨,天还没蒙蒙亮,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晨雾笼罩着整个村庄,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身边的床铺一动,岳霖瞬间清醒。
      他闭紧眼睛,假装还在熟睡,悄悄掀开一点眼皮,偷偷打量着起身的爷爷。
      爷爷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穿好衣服,背着他那个洗着发白的布袋,轻轻带上房门,走出了院子。
      几乎是爷爷离开的瞬间,岳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快速穿上鞋子,胡乱套了衣服,远远地跟在爷爷身后,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
      爷爷的脚步走得很快,一路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小小的岳霖跟在后面,乡间的土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布满碎石杂草。他小小的腿迈得飞快,紧紧追着前方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十几里的土路,岳霖的小腿又酸又麻,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底磨得发疼,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一点阳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天地都透着一股冷清压抑的气息。
      终于,前方视野开阔起来,他跟着爷爷拐进一个有铁栅栏门的园子,园子里一排排整齐的石碑映入眼帘。
      岳霖小小的身子猛地僵住,双脚像钉在了地上,浑身瞬间冰凉。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他呆呆地站在远处的松林里,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了公墓深处。
      爷爷熟门熟路地穿梭在一排排冰冷的石碑之间,径直走向那些搭着艳丽花环的崭新墓碑。
      岳霖小小的年纪,却也清楚村里的习俗:新亡之人,头七之内,亲友都会摆放大量祭品,蛋糕、饼干、水果、糖果,样样齐全。祭拜过后,祭品便无人打理,大多会被丢弃。
      爷爷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扣掉上面的灰,放进布兜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厉喝:“你在这儿干什么!”
      一个穿着藏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把大扫帚,脚下的胶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爷爷吓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鹌鹑,手里的糕点“啪嗒”一声掉回了原地,滚了一圈沾上了灰土。他慌忙转身,对着工作人员连连作揖,那原本就佝偻的腰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糟糟地颤动。
      “同志,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就是饿了……”爷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躲闪,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公墓管理员脸色严肃,语气强硬:“这是人家祭拜逝者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拿?赶紧放回去!”
      爷爷的动作瞬间僵住,手里的蛋糕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管理员,常年风霜刻满的脸上,瞬间爬满了窘迫、无奈和卑微。
      “同志,求求你,通融一下吧,拜完这些也没人要了……”
      看守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把揪住爷爷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往外拽,“我见你好几次了!这儿是你能来捡剩的吗?赶紧走!”
      爷爷往后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却固执的不肯移动一下脚步。
      “我家里太穷了,真的太穷了……就我和一个小孙子两个人过日子,家里没收入,吃了上顿没下顿。”
      爷爷微微弓着身子,姿态放得极低,近乎卑微的祈求,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旧布袋,指节泛白。
      “孩子才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从小跟着我受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跟个小猴子似的……”
      爷爷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尽数流露出来,带着老来无助的哽咽。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本事,挣不来钱,委屈了孩子。我实在没办法了,买不起有营养的,买不起蛋糕,看着别的小孩有的,我家娃眼巴巴看着,我心里疼啊……”
      “要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来这种地方,捡别人的供品给孩子吃啊……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家孩子吧。”
      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眶通红,老泪在眼角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一辈子要强、从未低声求过人的老人,为了让孙子吃上一口甜甜的蛋糕,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和脸面,在陌生人面前,卑微地哭诉着自己的窘迫和无能。
      管理员看着眼前苍老佝偻、满脸凄苦的老人,看着他破旧的衣衫、布满老茧的双手,听着这番字字心酸的话,脸上严肃的神色渐渐松动了。
      沉默良久,管理员深深叹了口气,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转过身,默默走开了。
      爷爷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对着管理员离开的背影,连连弯腰道谢,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酸涩:“谢谢你……谢谢你啊同志……”
      道谢过后,他转过身,再次弯下佝偻的脊背,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将桌上完整的蛋糕、干净的糖果,一一轻轻收进旧布袋里。
      躲在不远处的岳霖,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听得字字分明。
      所有的寒意,都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滔天的酸涩和心疼。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汹涌得止都止不住。
      他用力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怕被爷爷听见。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眼泪顺着稚嫩的脸颊不停滑落,砸在冰冷的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一直以为自己过得不算差,有爷爷疼,有甜甜的蛋糕吃,他已经很幸福了。
      却从不知道,爷爷是以这样卑微狼狈的方式,拼尽全力,为他撑起一片天。
      坟地的风依旧冰冷,吹过石碑,吹过松林,也吹过小孩满脸的泪水。
      岳霖心里恨,但又不知道该去恨谁,抬起的袖子,狠狠蹭掉脸上的眼泪,一遍又一遍,把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再看那个辛苦的背影,多一眼,心口就多疼一分。
      他怕自己忍不住冲过去抱住爷爷大哭,怕戳破爷爷小心翼翼守护的谎言,怕让爷爷所有的隐忍和付出,全部变成难堪。
      于是他咬着牙,转过身,小小的身拼尽全力,快步朝着朝着李家的方向奔跑而去。

      岳霖在李家大院门口重重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推开院门,郝秀兰已经在灶房忙开了。
      王延之正站在水龙头前洗苹果。水流哗啦啦地冲在他白净修长的手指上,苹果被他搓的咯吱咯吱响。
      岳霖磨磨蹭蹭的走向王延之。
      “给。”王延之擦干手,把那个红得最匀称、表皮最光亮的苹果递过来。
      若是往常,岳霖早就扑上去了。可今天,他无精打采地往后缩缩手,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吃。”
      王延之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意外。他太了解岳霖了,岳霖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不字,想到今天小胖跟他说的话:“小少爷,你知不知道岳霖的蛋糕是他爷爷从坟头扒的。”他似乎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王延之没再劝,轻声问:“是因为蛋糕的事,对吗?”
      岳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许久才低下头,讷讷的说:
      “我刚才跟着爷爷去镇里了……是墓园,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拿给你吃。”
      王延之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苹果,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其实,第一次你给我吃那个蛋糕,我就吃出来了。”
      岳霖倏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有一股淡淡的蜡烛味儿。”王延之继续说,似乎在回忆什么,“还有点涩涩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岳霖,目光清澈,没有半点嫌弃:
      “那蛋糕里面的核桃仁挺香的。我姥爷死的时候,我也吃过供桌上的枣泥酥,就是那个味儿。”
      “可是……”岳霖的声音在发抖,“小胖说,那是死人的东西,吃了对你不好……”
      “小胖懂个屁。”王延之嗤笑一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拿起另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不由分说塞进岳霖手里,“那是他家穷,没吃过好的,才编瞎话吓唬人。”
      “只要是没坏的东西,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
      王延之看着岳霖圆睁着的眼睛,认真地说:
      “以后那蛋糕你还继续给我留着,不许独吞。”
      岳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看王延之。
      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苹果。很脆,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嗯。”岳霖含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王延之抱着岳霖,小声说“笨蛋,别哭了。”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比较好安抚的,王延之和他说了会话,就驱赶了心中的阴霾。
      他有的不多,他给的,王延之不嫌弃,那他就不怕了。
      就像小鸟妈妈捕食虫子喂小鸟,爷爷出去给他带回糕点,也是一样的,不分贵贱。
      爷爷想让他吃,他就高高兴兴的吃,至于从哪里带回来的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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