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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十月底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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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夜,风里已经裹着刺骨的凉意。
岳霖推开家门,他熟练地走到灶台前,用火钳拨开炉面上那层灰白的煤渣,底下暗红的炭火“嘶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簇微弱的火苗。
铁壶里的水渐渐发出细碎的咕噜声,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没多耽搁,转身回到书桌前。
台灯昏黄的光晕罩着他,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直到困意像潮水般漫过眼皮,他才揉着酸涩的眼睛,和衣躺下。
郊区货场。
爷爷岳正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琳琅满目的仓库里穿梭,手里的手电筒射出一道惨白的光柱,在排列得如同迷宫般的货架间一寸寸扫过。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防潮剂和干草混合的复杂气味,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手电光柱的边缘捕捉到一道不自然的黑影。
“谁?!”岳正清厉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撞出沉闷的回音。
黑影没有答话,反而像一头被逼急的野兽,猛地从暗处窜出。
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汗酸与劣质烟草混杂的恶臭,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衣领。
岳正清下意识地用身体死死抵住身后的货箱,试图护住里面珍贵的物资。
咚的一声,岳正清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那一瞬间,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压在了一起,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心前区猛地炸开,顺着神经直逼大脑。
他下意识地想要吸气,却发现胸腔像被灌了水泥般沉重窒息。
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后背,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紧接着便是一阵令人窒息的痉挛与停顿,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手电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光柱绝望地歪向一旁,照亮了空气中翻飞的灰尘。
“呃……”岳正清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喘着粗气,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电流的杂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强忍着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对着麦克风挤出破碎的字句:“王……王主任……三号库……有贼……我受伤了……”
话音未落,对讲机从他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落。沉重的眼皮再也撑不住,无尽的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钢铁厂家属楼。
王延之刚收拾了书本入睡,李庆国屋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喂?庆国吗?”电话接通,王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你赶紧联系一下正清叔的家属吧,他在仓库巡夜时遇到歹徒,为了护货受了重伤,现在人已经昏迷,正往医院送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传来李庆国骤然拔高的声音:“什么?!岳叔他……好,好,我马上给我妈打电话!”
挂断电话,李庆国立刻拨通了老宅的电话。
“妈!妈你睡了没?赶紧起来!岳叔昏倒了,我现在送他去镇卫生院!你赶紧叫上岳霖!”
电话那头,郝秀兰睡得迷迷糊糊,一听这话,瞬间清醒了。
她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岳家那屋跑。
岳霖睡得沉。梦里还在打球,球进了,他回头找王延之,王延之在人群外看着他笑。
“霖霖!岳霖!快起来!”
郝秀兰的声音像炸雷,把梦炸碎了。
岳霖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郝奶奶?咋了?”
“你爷爷出事了!在卫生院!快穿衣服!”
岳霖脑子“嗡”的一声。
他跳下床,胡乱套上衣服裤子,鞋带都没系,拉开门就往外冲。
“等等!我跟你一块去!”郝秀兰在后面喊。
岳霖骑着自行车,载着郝秀兰一路向镇医院疾驰。夜里没路灯,全靠郝秀兰手里一个旧手电筒照路。
岳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来回撞:爷爷出事了,爷爷出事了。
他不能出事。
这边,李庆国挂了电话就匆匆穿好了衣服。
王延之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自己屋里出来,看见李庆国焦急的样子,瞬间清醒。
“舅舅?”
“延之你也起来,穿厚点,咱们一起去卫生院,小霖的爷爷受伤住院了!”
镇卫生院亮着灯。夜里安静,那点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岳霖冲进去,差点撞上走廊里站着的李庆国。
“庆国叔!我爷爷呢?”
“里头,输液呢。”李庆国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医生看过了,说是外伤导致心绞痛。不算太严重,但得静养,不能再这么熬了。”
岳霖扒在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
爷爷躺在靠墙那张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脸色蜡黄,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很慢。
岳霖从没见过爷爷这个样子。在他记忆里,爷爷永远是有力气的,能把他从血泊里抱起来,能扛起一整袋废品,能一口气走好几里路不喘。
可现在,爷爷躺在那儿,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旧麻袋。
岳霖的手在发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发抖的手。
王延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岳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郝秀兰跟医生沟通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岳霖的背。
“医生说了,没大事,输完液观察一下,明天就能回去。就是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不能熬夜。”
岳霖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庆国叔,我爷咋受伤的?”
李庆国叹了口气:“值夜,遇到了小偷。你进去看看吧,你爷爷刚才醒了一下,念叨你呢。”
岳霖轻轻推开病房门。
消毒水的味儿很冲。他走到病床边,看着爷爷的脸。
岳正清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看见岳霖,他努力想扯出个笑,但没扯动。
“霖霖来了……”
“爷爷。”岳霖蹲下身,视线跟病床平齐,“你吓死我了。”
“没事……”岳正清声音很虚,“老毛病,歇歇就好。”
“医生说了,你是累的。”岳霖盯着爷爷的眼睛,“白天捡废品,晚上值夜班,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以后别去值夜班了,那活儿太熬人。”
岳正清没说话。
他知道孙子什么意思。不去值夜班,钱就少了。钱少了,日子就更紧巴。
“我能干。”岳正清说,“干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岳霖声音有点急,“你今晚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
岳正清看着孙子发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岳霖的头。
“霖霖啊,”岳正清声音很轻,“爷爷要是真倒下了,你咋办?”
岳霖猛地抬起头。
“你不会倒下。”他咬着牙说,“我以后赚大钱,养你。你啥也不用干,就在家歇着。”
岳正清笑了,笑得很吃力:“傻小子,爷爷还能动弹呢。”
“那也不行。”岳霖很固执,“以后重活我来,你不能再这么拼了。我长大了。”
岳正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啊,长大了。个子蹿得比自己都高了,肩膀也宽了。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需要自己从血泊里抢出来的小豆芽,已经长成了能挡在前面的少年。
“好,”岳正清最终点了点头,“听你的。”
岳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王延之一直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他看着岳霖蹲在病床前的背影,看着岳正清摸着孙子的头,看着那根连接老人和输液瓶的透明管子。
郝秀兰跟李庆国在走廊里小声商量。
“庆国,你在镇上认识人多,看看白天有没有轻松点的活儿,帮老岳问问。”
“行,妈,我明天就去打听。看仓库、看大门都行,比在货场熬通宵强。”
“哎,这爷俩,不容易。”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往下滴。
岳霖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爷爷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天快亮的时候,岳正清睡着了。
岳霖站起来,腿都麻了。他轻手轻脚地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
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一点点透出灰白。
岳霖看着爷爷的睡颜,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蜡黄的脸。
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爷爷是会老的,是会生病的,是会倒下的。
而他,必须得站得更直,得更用力地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爷爷能放心地老去。
王延之轻轻走进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岳霖肩上。
“天凉。”
岳霖没回头,只是抬手,抓住了肩上外套的一角。
“阿延。”
“嗯?”
“我以后,”岳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一定得特别厉害。”
王延之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窗外。
“你一直都很厉害。”
“不够。”岳霖说,“得厉害到,谁也不用怕,什么都能护住。”
王延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岳霖放在膝盖上的手。
两人的手都有些凉,握在一起,慢慢就暖和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岳正清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响起的、第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