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阿毛 你跟我走 ...
-
孟妙常是带着病赶过来的。
其实那天的药效回去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吃了所谓化解的药后,更是一点后遗症都没留,可见国公爷是自己一个人喝了多少,又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把方子一改再改,一定要喝到“起效”才罢休。
应该是觉得好笑的,但光是想想,孟妙常就觉得眼中发热。
春锄也看出她心情,骂了一路,说“哪里跑出这样的疯子来?害得我们家小姐上了当,真是莫名其妙……”
但孟妙常知道他不是莫名其妙,他就是单纯不想屈服于所谓的感情罢了。
真有意思,自己一直以为他是不知道,原来他一直知道他喜欢自己,他只是不愿意。
每思及此,百味杂陈。
所以她称病了一段日子,躲在家中不出门,也有点以此绑架宜妃娘娘的意思:你托我的事我办了,我托你的事也请你尽心尽力吧。
但伤心也是真的。
柳无忧要是知道,一定会跟她一起骂萧承泽,也许会写进书里也不一定。可惜柳无忧困在宫里,生死不知。孟妙常在府中也为她忧心,满心以为这已经是孟家的大劫难了,没想到会闹出这一件天大的祸事来。
听到消息传来,她急得连衣裳也来不及换,只披上一件外衣,穿着室内的缎子鞋,就连忙跑到了华堂。
华堂已经乱成了一团。
翡翠不在家,今日当值的大丫鬟是腊梅和半夏,两人都吓得慌了神,一见到孟妙常,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道:”三姑娘,快看看老祖宗吧。”
“请了大夫没有,当时怎么回事?”孟妙常在关键时候总是冷静得很,连珠炮般道:“去请太医院的王执效来,他是解毒的高手,毒药是下在哪里的?还留下什么没有?”
丫鬟们被她一问,才纷纷动起来,一个回说已经请了大夫,一个连忙让人去请王执效。剩下的小丫鬟在旁边哭道:“当时我们听说后院起了火,都连忙去看,火苗倒是很快扑灭了,等回来时就这样了。二奶奶当时是陪在老祖宗身边的,还有杜娘子……”
“二奶奶呢?”孟妙常一面问一面往里走,已经走到卧室,看见了地上盖着白布的孟三奶奶的尸首,和跪在床边,对着昏迷的孟老太君哭泣不已的孟二奶奶。
“母亲先别急。”她安慰了一句孟二奶奶,焦急地坐在床边,查看了一下孟老太君,见老人家已经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顿时心中一凉。
“解毒的汤药呢!”她急得直催丫鬟:“府里不是备着解急毒的方子吗?还不快熬了端上来,就死等大夫来不成?”
“汤药也熬了,但老祖宗牙关紧咬着,就是喂不进去……”孟二奶奶哀哀哭着道。
孟妙常跪在床边,用帕子擦去孟老太君嘴边的药汁,握着老人家微微冰冷的手,轻声唤道:“老祖宗,是我,妙常,我来了,你别害怕,大夫马上就到……”
她一面说,其实一面眼泪也落了下来,但她很快就擦去了。孟二奶奶还在说:“我怕还有人给我妹妹打配合,所以让前院的人都过来了,管着这些丫鬟们,人多眼杂也怕丢东西,万一老祖宗实在不好了,也要开始预备着了……”
孟妙常直接打断了她那些话。
“药是怎么下的?还剩下没有?拿过来我瞧瞧。”她越是这时候,越是格外冷静:“瞧着牙关紧咬,应该是砒霜,但看着又像是水银,水银的症状是有点像中风的……”
半夏机灵,端过药碗来递给孟妙常,孟妙常皱着眉头闻了闻,神色惊疑不定,孟二奶奶看着她,没说什么,反而是杜娘子道:“三姑娘什么时候这么懂药理了?”
孟妙常神色一动,看了杜娘子一眼。她真是被孟老太君当做当家主母培养的,越是这样混乱的时候,眼神越是灼灼如火,杜娘子被看得有些慌乱,垂下了眼睛。
“乱什么!”孟二奶奶忽然喝道:“再乱叫乱嚷,像什么样子,杜娘子,去让人把华堂的院门关上,叫十几个小厮来守着,府上出了命案,谁也不准往外乱传。”
“我们没有乱嚷啊……”有小丫鬟不满地道,被杜娘子训斥了一声。孟妙常道:“春锄,你去二门守着,看太医到哪了?”
“我去就行了。”杜娘子连忙道:“二门已经关了,春锄只怕不方便……”
她话没说完,孟妙常忽然惊叫一声。
“我怎么把这忘了!”她向来从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又是惊又是喜:“皇贵妃娘娘曾经赐我一颗辟毒丹,说是南诏国进贡的,百毒不侵,就是鹤顶红也能拖些时间,春锄,你还记得放在哪吗?”
春锄也反应了过来:“对,姑娘,咱们快去拿。”
这话一出,顿时众人都惊了,丫鬟们也不哭了,都露出期待神色。孟妙常立刻起身就朝外走,杜娘子道:“我替姑娘去拿吧。”被春锄直接拨开,孟二奶奶连忙跟上,道:“我陪你去。”
孟妙常出了华堂,身后跟着不少丫鬟,孟二奶奶带着杜娘子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紧跟在后,就连孟妙常道“母亲留下照顾老祖宗吧”也不肯,只管跟着孟妙常。孟妙常却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匆匆朝华堂后面马厩的方向跑了过去。
“对,就放在马厩!”春锄立刻高喊道,带着众人朝马厩跑过去。
这不是孟府外院的马厩,是秋狩为了柳无忧和孟妙常骑马方便单设的,自从上次七皇子的事后,孟老太君更是咬咬牙,为孟妙常寻了一匹好马,就是怕她遇险吃亏。还是霍老太君帮忙寻的,据说是霍怀恩那批胡马之一,也叫做照夜白。
白马安静在马厩吃着草料,一见了这么多人,顿时有点不安,孟妙常上去按住了它的辔头,一面往马鞍上挂着的锦袋摸去。
“都让开,不要打扰三姑娘……”杜娘子在外面驱散众人,卖力极了,马厩面前只剩下孟二奶奶和孟妙常。
她们是名义上的母女,其实孟妙常这些年也试图与她亲近过,甚至劝过她府内团结的道理,现在想想,她也许不是听不懂,而是听懂了也不是不愿意。
孟妙常借着摸锦袋的机会解开缰绳,转过身来,看向孟二奶奶,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嫡母脸上神色森冷,看着自己的眼神如同捕猎的蛇。
“从来没有什么辟毒丹吧?妙常。”孟二奶奶这样问她。
孟妙常遍体冰冷,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
“没有辟毒丹,但试出你来也够了,母亲。”她这样平静回答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吧,母亲。”
但孟二奶奶如何肯回头。
“给我拿下!”她厉声喝道:“三姑娘串通三奶奶,毒害老太君,快拦住她!”
孟妙常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抽了一鞭,孟老太君给她预备的果然是最好的马,长嘶一声,直接越过马厩的围栏,杜娘子连忙拉着孟二奶奶避让不及,那些小厮也不敢上来。
春锄见状不妙,连忙喊道:“快开侧门,让姑娘走!”
话音未落,孟妙常直接冲过人群,直奔侧门,府里一阵混乱,尽管杜娘子厉声叫着“拦住她!”但无人敢拦,孟妙常策马过了围堵,侧门处看门的婆子看着一群人追着三姑娘过来,犹豫一瞬,直接打开了门。
“二奶奶毒害老祖宗,快去给翡翠姐姐报信!”孟妙常离去之前,只来得及留下这样一句:“大家顾全自己,不要硬拼!”
而后胡马疾驰而过,冲出侧门,如同脱去金锁走蛟龙,转瞬便消失在门外。即使杜娘子催逼着小厮们追出门外,但门外哪还有孟妙常的影踪。
“这怎么办?”杜娘子惊慌地看向孟二奶奶:“三姑娘跑了,要是到处乱说……”
孟二奶奶到了这时候,反而神色异常平静。周围的下人因为孟妙常那一番话,本来就在议论纷纷,被她的眼神扫视之后,反而都不敢说话了。
“传信梁家,就说三姑娘有毒害老祖宗的嫌疑,借府上的护卫一用,告诉京兆尹,但凡见到三姑娘,只管扭送回来。”她将手中的纸条交给杜娘子,低声道:“把这纸条交给梁夫人或者梁二小姐,就说是孟家大少爷送回家的,她会知道如何处理的。”
孟家固然有厉害的三姑娘,梁家的二小姐,也早已借着英武郡王府攀上卢家,如今卢家正在风口浪尖,要是让他们知道从江南带着证据回来的孟容曜即将入京,那卢家动用私兵,也是可以预见的事了。
孟妙常以为她逃出门去就有了门路,可以去喊冤,那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做一手遮天。
孟二奶奶心中有种残忍的快意,见周围人噤若寒蝉,只有一个被她派去封锁华堂的婆子悄悄过来,欲言又止。
“什么事?”孟二奶奶厉声喝道。
“翡翠姑娘回来了。正在华堂看老祖宗呢。”
“锁上二门,不许走漏消息,但凡有人提及三小姐的事,即刻打死。”孟二奶奶道:“叫上几个强壮婆子和二十个小厮,随我过去!”
-
孟妙常在京中策马狂奔,第一时间逃离了孟府,脑中如同电光火石般,无数念头起了又落。
去宫中是最好的,请皇贵妃娘娘做主,只要消息送到官家那里,一定有办法,但如何通过宫门守卫……
京兆尹府只怕不敢管这样的事,但只要事情闹大,也许会好……找到翡翠有用吗?不,她也跟自己一样势单力薄,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霍怀恩在哪?捕雀处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对了,他们在忙官家的大案,就在宫中,跟卢家有关……
卢家!
孟妙常勒住马,前方出现的一队士兵,俨然是卢家的私兵,还好她是从小巷出去,没有直接冲出去被他们看到。
卢家的人怎么会跟梁家的人在一起?
她心中一沉,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梁家,英武郡王府,卢家,全部卷在了一起,连赵泓安也不再可信。京中再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再等下去也许连城门都是他们的人了。卢家是有人在金吾卫的,封城找人,她一人一马又能藏多久?
那个名字浮了出来。尽管在遇到危险的第一刻想到的就是那个名字,但按下去之后,最终还是浮了出来。
孟妙常没有再等。因为知道孟老太君等不了。清河别苑离城中不远,再等下去城门也要封锁了。
她没有犹豫,策马从最近的城门出城,直奔乐游原。
-
翡翠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对劲。孟二奶奶来的时候,她已经审上案了。
“是谁放出的孟三奶奶?”她坐在琉璃阁的外间,一面催促腊梅:“去问问,为什么太医还不来。”
孟二奶奶进门的时候,似乎连天色都暗了一下。翡翠抬起头来,才发现是她带了许多人来,婆子小厮,都是二门上的人,将整个暖阁都站满了。
翡翠抿紧了唇。
这个场面,有些事也就不必问了。
可怜她和孟老太君一直想着教化孟三奶奶,原来府上的毒蛇另有其人。
她看了一眼孟二奶奶。
“现在想想,梅花湖的事,也是二奶奶干的吧,大少爷昏迷时说的’婶子‘不是梦话,说的就是二奶奶将他推下湖去,为的是为二少爷争继承权。”她字字清楚地道:“是二奶奶毒害了老祖宗,所以太医才迟迟不来!”
孟二奶奶异常平静。
“翡翠姑娘疯了。”她吩咐婆子:“去,把她绑了,关到柴房去听候发落。”
婆子和小厮都是二门上当差的,孟二奶奶毕竟是当家主母,听到这话自然本能上前,只听见半夏怒喝一声道:“谁敢!”华堂的丫鬟小厮顿时都挡在了翡翠面前。
“老祖宗才是府上的主人,谋害一品诰命夫人,又是官家的义母,是要凌迟处死的。”翡翠朝众人道:“你们现在跟着二奶奶作恶,想想追查的时候怎么办?”
她一番话,连婆子都有些犹豫,何况小厮。
“你放肆。”孟二奶奶身边的婆子立刻嚷道。
没了杜娘子,孟二奶奶身边人确实不如之前得力,所以孟二奶奶自己道:“老祖宗已经不治,宫中来人,也只是发丧而已。孟府如今是侯府,容衡就是唯一的继承人,是日后的侯爷。翡翠不过是个奴婢,你们真要听她的话抗命不成?奴婢反害主人,才是流放的大罪!”
众人犹豫,孟二奶奶又喝道:“还等什么?拿下翡翠,一人赏银十两!再等下去,可别让我让外门的护卫来治你们了!”
眼看着婆子小厮们就冲了上来,翠菊一声“翡翠姐姐快跑!”带着一群小厮打了进来,孟二奶奶身边的婆子小厮也一拥而上,顿时打成一团。翡翠早有准备,一把抢上多宝阁上的老太妃遗物玉如意,避到众人身后。
“保住老太君,一定要等到我回来!”她吩咐腊梅众人,翠菊见状,连忙道:“快掩护翡翠姐姐跑!”
孟二奶奶的人毕竟更多,华堂的人不是对手,不过是仗着华堂的地形,节节败退。翡翠被众人掩护着退到后面的杂院,在混乱中还要护住手中的玉如意,顿时力不从心,忽然手上被人拉住了,仔细一看,竟然是明雀。
“翡翠姐姐跟我走。”她拖着翡翠的手,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带着泪痕,带着她直接钻进了一丛竹子中,又绕过几丛灌木,竟然直接走到了院墙边,她直接挪开一丛南天竹,后面俨然是一个狗洞。
“这是阿毛告诉我的地方。”她告诉翡翠:“钻出去就是院外了。”
翡翠连忙钻出去,见明雀也倒退着跟着钻了出来,她实在是机灵,竟然还记得把南天竹拨回来挡上。
“阿毛掉到井里去了。杜娘子说他是自己淹死的,我不信,我问了小杨娘子,她说阿毛帮人送了一封信给老太君,我猜一定是那封信的事,果然是二奶奶干坏事,老太君应该也是她害的,还好我想到这个狗洞。”她眼睛红红的,抓着翡翠的手,又忍不住掉下眼泪来:“翡翠姐姐,你要帮老太君申冤,也要帮阿毛申冤报仇!”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翡翠跟着明雀沿着院墙往外跑,墙内的混乱似乎还在耳边,怀中的玉如意冰凉,而市井的喧闹已经在眼前。
她曾经说,她只有在华堂的时候才是无所不能的翡翠,出了华堂,她不过是个奴婢,比世人都低一等,所以她不愿意离开,哪怕是为了霍怀恩。
但此刻她也不得不离开,为了孟老太君,也为了阿毛。
明雀的眼睛通红,看着她,充满期盼,似乎期待她也能像在华堂一样,无所不能,是什么时候都知道怎么办的翡翠姐姐,给大家一个公道。
而翡翠也终于点头。
“好,你跟我走。”
“我们去哪?”明雀忍不住问:“我知道三姑娘骑马跑了,我们没有马,天黑了也出不了城,我们去哪里?”
翡翠抱着手中的玉如意,真到了这时候,神色反而异常平静。
她说:“没事的,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不要怕,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我成功了,你会听到消息。”
如果她失败了,明雀也会知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