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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人行 换上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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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从衣铺买来的粗布常服,总算不那么显眼了。
褪下的嫁衣和盖头舍不得扔,只可惜包裹太小根本装不下,忍痛卖给了衣铺的老板。
我又找了几个人打听附近的县城,只有炊饼摊子的老板对周边地势熟悉,他说,万县离临安最近,路也好走。东门外的大路直通向一片山丘,山中小径繁多曲折,但并不陡峭,只要看准日头的方向,一直往东,就能走到另一头的开阔平原,再走半个时辰,过一个小山坡,就能望见万县的城门。现在启程,脚程快些,傍晚时分就能赶到。
我谢过老板,又买了一个炊饼,扎紧包袱,直直往东城门而去。
城外的路确实很大,平坦笔直。接近正午,阳光均匀地铺洒在整片平原上,把最后一点料峭春寒压进泥土里。
不远处有连绵的农田,而路的尽头是层叠的小山。我眼前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广阔。
风轻云淡,我脚步轻快,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心中甚是畅快,不知不觉就已走出十里开外。
日头渐将西斜的时候,我踏进了山林的小路。此时小腿已经发酸,背上也开始出汗。好在山中有林荫遮蔽,微风徐来,吹散了身上的疲惫,又能再坚持一会儿。
林间的小路果真蜿蜒曲折,起初遇到岔路时还能摸清方向,可走着走着就没法笃定了,只能勉强靠树影间的日光来判断。
又走了半晌,我实在精疲力尽了,只得靠在树下坐着歇歇脚。
赶路的时候没觉得,一坐下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叫,我掏出炊饼,拨开包裹的油纸,恶狠狠咬了一大口。油香混着面粉香,扎扎实实地塞满了我的嘴巴,面饼松软中带着一点劲道的韧性,咀嚼久了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一不留神,竟将整个饼子吞吃干净了。我收起油纸,抹抹嘴巴,手上脸上油乎乎的。
吃完发觉有些口干,我从包袱里摸出竹筒,想寻处水源灌满。
然而没走一会儿,树林中竟起了雾。
周遭渐渐生出寒气,本来有些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想着走快些便能热起来,却没料到雾气落在地上,泥土变得湿滑。
我快步走着,没留神,一脚踩在嵌进泥地的石子上,鞋底沾的湿泥一滑,猝不及防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敦实的屁股砸在平实的地面上,我一时痛得叫不出声,像个翻背的乌龟,无助地原地扑腾。
就在我龇牙咧嘴的同时,身后传来一阵树叶摩梭的沙沙声,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从我头顶掠过,边飞还边“喳喳喳”地叫着。
“可恶!”我狠狠捶地,眼泪差点掉下来,“一只臭鸟也要嘲笑我!”
从决心逃婚开始,我心里便憋着一股劲。哪怕不安,哪怕迷茫,我靠着这一股劲,就能一个人走出临安城,走进深林中。可这一摔,竟好像把这口气摔散了,那些不安的迷茫的情绪像是一条条蛇缠了上来,我心里的委屈止不住地冒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明明昨日清晨我还在家里,今天却要独自走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
大雾起来以后,我连太阳的方向都不能确定。我走的路还对不对?我还能不能在城门关上前到达万县?就算到了那里,我举目无亲,又没有傍身的技艺,等银钱用完,一个人又该如何活下去?我会不会横死街头?
我缓了半天,坐起身,却看见右脚的布鞋给摔裂了,而左脚的鞋子也在长途跋涉中几经磨损,岌岌可危。
眼泪突然无法克制地奔涌而出。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该一拍脑门地出逃。
那萧华怀安出手大方,吃食和住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何况两个人也能做个伴,说说话。这世道,女子本就没有太多选择,能嫁给京城的权贵,哪怕是个老头,也是天大的福气。
我为什么非要不甘心?我为什么非要不满足!
我抱着头懊悔不已。
明明我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为什么发现有能够逃跑的空档,我就真敢一个人跑路啊!
我抹了把眼泪,又心酸地想着:
要是兄长现在出现就好了,把我臭骂一顿,然后拎回家。我的世界又回到牟县,我的日子就在那里蹉跎。
或者,萧华怀安出现在我的面前也好,让他把我塞进他的马车。我的世界就在马车上,我的日子就在马车上蹉跎。
然而已经没有回头的办法。
身前身后都是一样的树林和山径,光线温吞。
我迷茫得站起身,试着迈开脚步。开裂的鞋子让我无法正常行走,我不敢脱下来,怕被路上的沙砾石子割伤,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向前挪动,尽量保持两只鞋子的完整外形。
要是有人看到我这个样子,肯定笑得不行了。
我叹口气,找了棵近边粗壮的树,靠坐着脱下布鞋。从衣服下摆撕出两片布条,将布鞋缠绕几圈后绑在脚上。
天光越来越暗,恐怕太阳很快就要下山。按照炊饼老板的说法,出山以后还要走好一段路,若傍晚能到城门,那此时我理应已经走到开阔平原上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迷路了。或许我一早就在担忧,但此刻才真的确信。
我心中不安更甚。
若是没走在正确的路上,无论怎么走,恐怕都是徒劳。
我茫然环顾四周,别说脚印,连车辙印都没有,根本寻不到一点与人相关的踪迹。我不知要往哪里去,只能瑟缩着抱住双膝,又埋头哭起来。
没成想,因这一天的长途跋涉,身心俱疲,我哭着哭着,竟慢慢靠在树边睡着了。
梦中人影纷乱,我又回到了牟县。
推开家门,屋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我一声声“兄长”地呼唤着,却无人理睬。那人腰后挂着萧华怀安的木牌,待我走近,他突然转身,我定睛一看,他竟长着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两只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裹挟着一阵阴恻恻的寒风向我扑来。
我尖声大叫,蓦地醒来。
此时已经入夜。我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大概是雾气未散,林中竟一丁点月光都透不进来。梦中的恐惧还未平息,又在周遭的一片黑暗中滋生。耳边不断有飞鸟扑闪翅膀的破空声,还有扰动树叶的沙沙声。我不敢细想这山里会有什么样的野兽和恶鬼,只能紧紧握住新买的匕首。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能塞牙缝。
在我心中念叨“恶鬼退散”的时候,耳边竟响起了野狗的吠叫声,一只,两只,三只......叫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狗爪踏地的扑扑声便清晰可闻。我缓缓抬起匕首护到胸前,屏住呼吸,不敢让它们知晓我的存在。
心脏咚咚地在胸中扑腾,林中安静,连野狗的喘气声都清晰可闻,它们四处嗅闻着,渐渐逼近我的身前。
我握紧匕首,随时准备往前刺去。
就在我胸腔快憋到炸裂的时候,突然,身侧欻一下亮起了火折。
几只走到我跟前的野狗突然现形,仅仅两步之遥,张着嘴吐着舌头,紧紧盯着我。眼睛映着火光,泛出妖异的猩红颜色,像是吃过人的恶鬼。
我吓得魂飞魄散,不及思考这火光从何而来,只一瞬间,就紧闭住双眼,凭着直觉尖叫着挥舞着匕首向前砍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的尖叫声,以及——
“它们已经被吓跑了。”
一道冷冽的男声从身侧响起,我睁开眼,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望着火折后的那人,几乎是哭喊道:
“萧华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