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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追问   暑假结 ...

  •   暑假结束,大四上学期开始了。这是他们在本科阶段的最后一个学年,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有人忙着考研,有人忙着找工作,有人忙着申请出国,有人在焦虑,有人在迷茫,有人在最后的时光里拼命抓住些什么。季星燃和江叙白都不在其中。江叙白已经放弃了出国的机会,保研到了本校,继续跟着现在的导师读硕士。季星燃成绩不够保研,但也不想考研,他打算毕业后直接工作,已经在看一些公司的招聘信息了。
      两个人对未来有不同的规划,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留在同一座城市。季星燃投简历的时候只投霖城的公司,江叙白选导师的时候只选在霖城有长期项目的。他们谁都没有跟对方说“你留下来陪我”或者“我留下来陪你”,但他们的行动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在哪,我就在哪。
      九月的霖城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中午的温度能到三十度,早晚却已经开始凉了。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是被秋天的画笔轻轻点了一下。季星燃走在那排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热拿铁,杯身上的便利贴写着“开学快乐”。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手机壳后面。手机壳已经贴满了,层层叠叠的,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短话。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没课。季星燃去图书馆还了几本暑假借的书,然后去江叙白的实验室找他。实验室在理学院大楼的五层,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旁的房间门上贴着各种研究方向和导师姓名的牌子。他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半开着,他探头进去,看到江叙白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是一排试管和一台正在运转的仪器。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表情专注,和平时的清冷不同,多了一种专业和严谨的吸引力。
      季星燃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喜欢看江叙白做实验的样子——不是因为他懂那些复杂的操作,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整个人会发光。江叙白平时已经够好看了,做实验的时候更好看,好看到季星燃想把他拍下来,存进那个已经快要撑爆的相册里。
      “还要看多久?”江叙白头都没抬。
      “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来了?”
      “你的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你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可能是以前打篮球的时候伤过右脚踝,下意识地不敢用左脚发力。”
      季星燃愣了一下。他确实在高中时扭伤过右脚踝,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但江叙白记得,不仅记得,还从他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后遗症。
      “你真的是……”季星燃找不到词了,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你什么时候做完?一起去吃午饭。”
      “快了。二十分钟。”
      季星燃没有催他,掏出手机开始刷招聘信息。刷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的事。他放下手机,偏头看着江叙白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护目镜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像是一个人沉浸在工作中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平静和满足。
      “江叙白。”季星燃开口。
      “嗯。”
      “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生气。”
      江叙白放下手里的试管,转过身看着他。他摘下护目镜,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温和的、包容的、无论季星燃问什么他都会认真回答的耐心。
      “你问。”
      季星燃深吸一口气。“五年前,雨夜那天晚上,你说‘别再浪费时间’。除了你之前说的那些原因——怕流言、怕耽误我、怕这个怕那个——还有没有别的?”
      江叙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季星燃注意到他放在实验台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对。你说的那些原因,我都理解了。但是——”季星燃看着他,目光认真得要命,“但是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对。你高中三年对我都是淡淡的,但那种淡是温和的、疏离的,不是决绝的。那天晚上你的语气是决绝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不给我留一点念想。”
      江叙白沉默了。他转过身,面朝实验台,看着那排试管里颜色各异的液体。阳光落在那些试管上,折射出七彩的光,在白色的台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江叙白,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沉默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季星燃没有催,就那样看着他的侧脸,等他开口。
      “那天白天,”江叙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妈以前的一个同事来学校找我。”
      季星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要听到的事情,会颠覆他对那个雨夜的所有认知。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说我妈走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我。说我一个人,性格又闷,不会交朋友,以后怎么办。说她希望我能找个稳定的工作,找个合适的对象,过普通的日子。说——”江叙白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如果我跟一个男生在一起,我妈会失望的。”
      季星燃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我知道她不了解我妈。我妈不会失望,她从来没对我失望过。但那天,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很乱。我妈刚走没多久,我还没有从那里面走出来。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疼的地方。”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天晚上你来找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我看着你,想到了很多事——想到我妈,想到她同事说的话,想到别人会怎么看你,想到你会因为我被多少人指指点点。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觉得——”
      “你觉得推开我,就是保护我。”季星燃接过他的话,声音又碎又哑。
      江叙白点了点头。
      季星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在江叙白家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浑身湿透,手里的伞破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以为江叙白是冷漠的、不在乎的、从未喜欢过他的。他不知道,在那扇关着的门后面,有一个人也在痛苦,也在挣扎,也在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缠住,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季星燃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找借口。”江叙白看着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当年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伤到你了。不管有什么原因,那句话是我说的,伤害是我造成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有苦衷,就让你原谅我。你得自己选择原不原谅。”
      季星燃哭着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整张脸皱成一团。“江叙白,你这个人真的太烦了。你让我恨了你五年,又让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让我怎么恨你?”
      “那就不要恨了。”
      “我没恨了。”季星燃吸了吸鼻子,“早就没有了。”
      江叙白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白大褂上有一股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不好闻,但季星燃觉得很安心,因为这是江叙白的味道,是他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时会沾上的味道。
      “以后还有没有瞒我的事?”季星燃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没有了。”
      “真的?”
      “真的。”
      季星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那我相信你。”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江叙白的小指,晃了晃。“拉钩。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能一个人扛着。”
      江叙白看着他勾着自己的小指,嘴角弯了一下,也伸出小指,和季星燃的勾在一起。“拉钩。”
      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那道光很亮,很暖,像是一条金色的线,把两个人的手指连在一起,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把所有的误会和伤害都照得无处遁形。
      那天下午,江叙白提前结束了实验,两个人去校门口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季星燃点了两杯拿铁,三分糖,热的。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江叙白面前,杯身上没有贴便利贴,因为便利贴在他口袋里——他早上收到的那张“开学快乐”,他打算带回去贴在书桌上,和之前那二十三张贴在一起。
      “江叙白,你妈妈的那个同事,后来还有联系吗?”季星燃问。
      “没有了。她说完那些话之后就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如果有一天她再联系你,你想跟她说什么?”
      江叙白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想了想,说:“我会告诉她,我妈从来没对我失望过。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但她最相信的也是我。她相信我能做出让自己幸福的选择。”
      季星燃握住他的手。“你做到了。”
      江叙白看着他,目光很温柔。“嗯。我做到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了,六点多天就开始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但方向一致。季星燃走在江叙白右边,手牵着手,步子不快不慢,和每一次一样。但季星燃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不是他和江叙白之间的关系变了,是他对那段过去的理解变了。他不再只是一个被推开的人,他知道了那个推开他的人也在疼,也在怕,也在被自己的恐惧和他人的言语困住。他不是一个冷漠的施害者,他是一个不会表达的、笨拙的、用错误的方式去保护别人的普通人。
      “江叙白。”季星燃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季星燃能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瞳孔里透出来,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季星燃,”江叙白说,“我要你。”
      季星燃愣了一下。江叙白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说过这句话。他说过“我喜欢你”,说过“我爱你”,但从来没有说过“我要你”。“要”这个字比“喜欢”更重,比“爱”更直接。它不是一个感受,是一个动作,是一个决定,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纳入自己生命的、不可撤销的承诺。
      季星燃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哭。他踮起脚尖,在江叙白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但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没有停。
      “我也要你。”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很轻,但很重,“从十七岁到现在,一直都想要你。”
      江叙白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心跳叠在一起。
      “那就要住了。别再丢了。”
      “不丢了。再也丢不掉了。”
      路灯下,两个人拥抱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路过的夜猫看了他们好几眼,久到秋天的晚风把梧桐叶吹落了一地。季星燃把脸埋在江叙白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闻到了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味道,闻到了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但一直在努力变好的人的味道。
      他想,原来这就是和一个人慢慢变好的感觉。不是突然的,不是剧烈的,是一点一点的,一天一天的。像树在长,像花在开,像误会一点一点地被澄清,像伤口一点一点地愈合,像两个人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走来,在某个路口相遇,然后决定再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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