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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王谢堂前猫 谢六比他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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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燕城。
谢六轻轻推门,生锈的铜门发出刺耳声响,门上的“谢府”二字在昏沉暮色中摇摇欲坠。
门后是一座被大火烧毁的庄园。石墙与梁柱上残留着焦黑痕迹,曾经精美的飞鸟走兽只剩模糊轮廓。苔藓吞没地砖,干涸的池塘积满炭灰,齐人高的杂草从灰烬里疯长出来。偌大一座谢府,只余风声鸟鸣。
他熟练地拨开杂草,蚊虫被他惊扰,发出嗡嗡的响声,他顺着一条曲折的羊肠道往里走,一墙之隔以外的丝竹乐声和畅快人声飘飘荡荡在这阴沉绿荫中,惊醒了一些长居于此的客人。
“喵。”
一只肥壮的黄白相间的猫趴在门廊上,绿油油的眼皮耷拉下来,不满地打量谢六,仿佛是在怨他扰人午休。
谢六蹭着它坐下,一手抚摸着它并不柔软也不干净的茸毛,从布衣的兜里掏了一个纸袋,里面包着几块飘香的肥肉,他直流口水,捡了两块扔进嘴里。
肥猫闻到香味,立刻汗毛竖起,不满地哼哼两声。
谢六边吃边道:“求我。”
肥猫绿油油的眼睛不屈地看着他。
谢六只顾自己吃得倍儿香。
肥猫抵抗不住人类的淫威,弯下身子,屈尊蹭了蹭他的手掌。
谢六将纸袋平摊在猫面前,亲昵地刮了刮猫耳朵:“胖死你。”
肥猫埋头狂吃,也不搭理他。
谢六笑了笑,墙外的乐声混杂着蝉声和猫的咀嚼声丝丝入耳,他对猫道:“恭王府的笛手还是如此拙劣,这燕飞曲奏得像麻雀扑棱曲,一点气势也无。”
肥猫哼哼两声,似在应和他。
乐声进入高潮,他听了一会儿,又叹气:“使了千钧力气,气却漏了大半。太差劲。”
“还听曲儿呢,一个每天只能洗碗和擦桌子的下人,天天来这儿听曲看书,”一声嗤笑从他身后传来,“可笑至极。”
谢六抚猫的手一顿,他慢慢说:“曾梁,我不会在我家里跟你动手,我劝你离开。”
“你家?”曾梁道,“就这垃圾场?坟场?我稀罕——”
风声乍响,一根竹棍飞刺而来。曾梁拿擀面杖挡开,冷笑道:“你敢打我?”
谢六面对着他站着,手中握着一根榕树掉下来的粗壮树枝,他虽瘦,但因长年累月干活,力气并不小,他说:“从前你们人多势众,我不敢打你,你真当我怕你吗?”
曾梁阴阴地笑了声,道:“我还真当你是个孬种,想不到你不是孬种,你是继承了你爹妈人菜又要嘴硬的狗屁性格,说好听点是宁死不屈,说难听点不过是死不悔改,害得谢氏满门被诛,也害死了我娘。这笔债,你一辈子也还不完。”
他话还没说完,谢六阴狠地扫了他一眼,一拳挥去:“不许你这么说我爹娘!”
曾梁挡住他的拳头,拽住他的手腕,将骨骼拧的咯吱作响,他盯着谢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爹娘,就是反贼、叛徒、孬种、死有余——”
谢六左手挥棍,砰地砸中曾梁脑门。趁曾梁吃痛松手,他抽身便退,又旋身一棍扫向曾梁小腿。曾梁痛叫着去夺树棍,谢六干脆撒手,转身就跑。
这时,他却听到一声猫的惨叫,回头一看,只见那只老态龙钟的肥猫正被曾梁提溜着背拎起来,肥猫只象征性地挣扎两下,随即无所谓地吊在曾梁手上,绿油油地眼睛十分幽怨地看了一眼谢六。
谢六:……
让你吃让你吃,跑都跑不动,他在心里怒骂道,也不知是谁给这猫喂了这么多猪肉。
曾梁拎着猫脖子,恶笑道:“不愧是腌臜之人养的猫,这猫皮简直脏了我的手,你要再跑,我就把这皮剥了!”
肥猫拧过它那硕大的头颅,以和这个肥大的身躯绝不相称的迅疾咬了一口曾梁的手,曾梁痛得大叫,手一松,肥猫的身躯像一道剑影般窜过,直接窜到了谢六身后的榕树上。
谢六目瞪口呆,慨叹人、啊不、猫的求生意志是多么坚强,趁着曾梁分心,他猛地冲上前,狠狠一肘子捅在曾梁腹上,再一膝盖顶在曾梁胸口上,这两下打得曾梁杀猪般嚎叫。
几道黑影却在此时翻过高墙。曾梁的一帮兄弟高喊着“梁哥”,提着木棍乌泱泱冲来。谢六一脚踹开领头的人,转身便跑。
他的步伐轻盈飘渺,十分不凡,但曾梁看不出所以然,他发狠道:“谢六,你再跑,我就把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全都烧了。”
谢六霎时止了步,他手指算了算,自言自语道:“已经有一星期没打我了,再不揍我一下他肯定发疯,算了算了。”
他住了脚,一根木棍从身后袭来,狠准有力地砍在他的背上,谢六闷声一哼,膝盖弯了下去,后面的男孩全都呼喊着追上来,手脚并用地围攻谢六,将他踹翻在地。
谢六护着头蜷缩着,疾风骤雨般的棍棒和拳脚将他打得耳鸣目眩,耳边充斥着曾梁恶鬼一般的咒骂:“敢打我?我让你下地狱!”
棍棒和拳脚雨点般落下。谢六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里是谢家。父母若有在天之灵,或许还守着这座旧宅。他不想让他们听见自己喊疼。
也许是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男孩们终于打累了,有人提着他的后领子将他一把拖起,是曾梁。
曾梁阴恻恻地笑:“爽吗?”
谢六啐了他一口,口水混着血丝喷在他脸上。
曾梁一把抹开,抬起手,一巴掌将谢六打翻在地,他的掌劲极大,谢六的脸迅速地肿了起来,他剧烈地咳嗽,肺部像被针扎一样。
曾梁将腿收回来,又踹了一脚他的小腹。
谢六将闷哼吞下,喘着气说:“曾梁,你母亲救了我,我一辈子都会感念她的恩德,只是你,不许辱我父母,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曾梁心想,又来了,他又是这样,怎么打都不愿意认错,一副高傲的模样,只不过是一条没爹没娘的野狗罢了。
他残忍地笑了:“谢六,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不许,”他用脚尖踩了踩谢六的下巴,“我母亲救了你的命,我父亲将你养大,你这条命是我们家给你的,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对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时,忽听得一个女声响起:“哪家的小孩,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们齐齐镇住,向那声音望去。
水塘对面,站着年轻的一男一女,女子一身大红长裙,唇红眼魅,美艳至极,而她身旁的男子却穿一身比雪还白的锦袍,他与女子长得有几分相似,但五官更加锋利昳丽,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如同墨海一般,薄薄的唇冷而苍白。
这两人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大字:我不好惹。
男孩们素来欺软怕硬,见两人气度非凡,不是豪门权贵便是江湖高手,顿时心虚,不少人已偷偷往后退。
曾梁好不容易能逮着谢六这么出气,不甘心,大声道:“你们又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燕城禁地,谁都不能进来的。”
女子嗤了一声,道:“如果是禁地,你们怎么进来的?”
曾梁还是不服气,大声道:“你管我们怎么进来,你进来了,我就报官去,告你是谢氏余孽,看你怎么办!”
谢六听见谢氏余孽这四个字,怒火直冲天灵盖,他不顾嘴角的疼痛朝曾梁大喊:“你闭嘴!”
这一声引得对面二人同时看来。谢六正对上白衣男人的视线,不禁打了个寒战。
男人的眼神像冰刀一般,冷而锐利。
女子有些不像是救人的,倒是像在看热闹,冲他大喊道:“小屁孩,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替别人出头,这么没眼力见儿,怪不得被人打得那么惨。”
看来她误以为是他在帮他们说话,谢六张了张嘴,却也什么都没说。
“喂,”女子冲曾梁喊,“把那小孩放了。”
曾梁梗着脖子道:“他是我家的奴隶,我要干什么我说了算。”
女子咯咯地笑了,她笑起来像一朵美艳的太阳花一般:“那他值多少钱,我同你买了。”
曾梁呸道:“你买不起。”
女子哈哈大笑:“世间哪有我晏扶桑买不起的东西,如果有,那我就要抢走。小子,你欺负错人了,今天我就要你把那小孩放了。”
谁也没看清她的动作,霎时间,红绫铺天盖地袭来,如催命的鬼符一般击打在众人的脑门上,男孩们吓得哭天喊地、屁滚尿流地连跑带爬地往外跑,有的还不小心掉进池塘里,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六只觉得被一片红色遮盖了天空,待红色褪去,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池塘对面亭亭玉立的二人。
他艰难地爬起,又踉跄了一下,朝那边鞠了一躬:“谢谢小姐的救命之恩。”
说着,他拖着被打得麻木的腿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怎么就走了,”女子不可置信道,“就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男人黑沉沉的双眼望着他。
谢六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再次鞠了一躬。
突然,一只手臂挡住他,谢六愣愣地抬头,男人手里拿着一管白色的东西,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圆润的指尖像被打磨过的珍珠一般。
“我哥送你的药膏,小孩。”女子在一旁开口道。
谢六伸出手,他的手还有些发抖,小指骨被打骨折了,正歪歪斜斜地翘在一旁,他低声道:“谢谢。”
他平日无所谓惯了,但此时,不知道为何,他藏了藏自己粗糙的手,不想在男人面前自惭形秽。
他正想接过那管药膏,却被男人拽住手,谢六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没想到,男人看上去只是虚握着他的手腕,却让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他不敢抬头,只敢看着那人的手。男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覆着一层厚茧,卡得他手腕生疼。
这是一双习武之人的手。
男人的手冰冰凉凉的,他抚上谢六的手指,试探性地动了一动,随后,他开口了:“忍着。”
这是谢六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清冷得像山涧泉水。男人掌心却传来一股暖融融的气息,随即只听咔哒一声,错位的手指已恢复原状,竟没有多少疼痛。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可思议地晃了晃,感觉到指尖灵活如初。
“谢谢。”他局促道。
男人并不看他,谢六比他矮,只能仰视着看他,男人的嘴唇薄而凌厉,下颌线显出锋利的线条。燕城是个通八方之地,谢六见过走南闯北的人,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尊贵的人。就连那黄金堆里恭王爷,也没有男人这等不怒自威的气势。
谢六只看了两眼,便匆匆低头,再次说道:“谢谢公子出手相助,若有……”
他本想说若有需要的地方,他愿意偿还此恩情。但他的话哽在怀里,他身无分文,谈何报恩?这高贵的男人,又怎么会需要他一只小小蝼蚁?
他说不出话,男人却不说话,这一阵诡异的沉默被女人银铃般的笑声打破。
晏扶桑边笑边说:“小孩,别怕他,他这个人就是臭脸怪,别理他。”
谢六这才从男人迫人的气场中缓过来,转身向女子道:“谢谢小姐、公子出手相助。”
晏扶桑笑道:“不客气,小孩。”
谢六迟疑片刻,后退两步,见两人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意思,他识趣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问二人的名字。
这样光华璀璨的人,与他本该只有这一面之缘。
见那小孩离开,晏扶桑啧啧道:“那可是药王谷许神医送你的神药,伤筋动骨一百天,抹了那药十天就能好,这可是神医的宝贝,好不容易送你一管,你就这么给他了?”
“我不受伤,药于我而言无用。”男人淡淡道。
“那你怎么不给我?”晏扶桑撅嘴,骄纵道,“晏玉舟,我发现出门一趟,你对我是越来越差劲了,宁愿给一个陌生人都不愿意给自己的妹妹,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有我在,你也不需要。”晏玉舟淡然道。
晏扶桑哼道:“你可拉倒吧,我一年到头也没见你几次,要不是你要来这英雄宴,我觉得新奇有趣,我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你了。你给我说说看,不在宗里的这半年,你都跑哪儿去了?”
晏扶桑说话毫不客气,晏玉舟亦是纵容她,世上敢跟昆仑宗主这么说话的人,也只有她了。
晏玉舟没有回答,只径直向谢府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