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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虚妄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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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林霁一直忙着收拾家，以后就要在鹿江定居了。
到八月份，她就要和李承竹开启异地恋。
两人暂时没想那么多，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异地也算对这段感情的磨炼。况且在那之前，他们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好好相处。
李承竹发消息说，案子进行得很顺利，最快明天早上的航班到鹿江。
林霁拿起手机查看，她下午在网上约了小时工打扫卫生，可是迟迟没见人影。
她又看到张护工发消息说，王智不见了。
林霁不想理会，认为她在撒谎，只为了让她过去探望王智。这几天，张护工一直说王智病情恶化了，经常发狂。
她直接问了主治医生，医生说王智指标一切正常。
叮咚，叮咚，有人按门铃。
林霁以为小时工来了，气冲冲开门，想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迟到了两个小时。
那人戴了顶红色鸭舌帽，也没穿家政公司统一的服装。
这会儿天已经有点黑了，林霁皱着眉问：“您哪位？”
“送快递的。”
“您的车呢？”
“门卫不让开进来。”
“哦，我去跟他说一声。”林霁上前开门，没有一丝怀疑。她这几天定了不少家具，物业要求必须有业主接应，才给货车放行。
“师傅您送的是储物柜吗？一个人抬得动吗？”
那人没回话，林霁瞥见，他在低头划拉手机屏幕，是文字转语音！
怪不得，她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原来是提前准备好的录音。
她连忙关门，可惜来不及了。
那人大力推开门，露出阴冷的下半张脸，林霁惊恐万分：“王智！”
王智掏出一根细针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准她的脖子，将液体推了进去。
脖子传来一阵胀痛，林霁来不及恐慌，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林霁看到了白茫茫的天花板，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想要坐起来，才发现四肢瘫软，怎么都使不上力气，一颗心霎时被恐惧笼罩。
她转动眼球，四下看了看，认出自己身在王智的病房。
她想起，是王智把她从家带过来的。
“呜呜…嗯嗯…呜呜呜”
她听到一阵挣扎的异响，还有双脚蹬地的声音。
林霁躺在床上，用尽全力转动脑袋，眼前的情形让她止不住发晕。
墙角，张护工被绑在椅子上，头发糟乱不堪，脸上满是泪痕，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胶带，面色疲惫又害怕。
王智呢？他是装的，他根本没有精神疾病，可他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甚至是精密的检测仪器。
林霁觉得浑身发毛，这个人太可怕了，他装疯卖傻二十年到底有什么目的。
正想着，王智推门进来了。
又是那个得意张狂、藐视一切的眼神。
林霁咽下慌乱，质问他：“你给我打了什么？”
王智轻笑着说：“放心，只是一点点麻醉剂和镇定剂，我可舍不得你现在就死。林、霁，有没有人说过你跟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男人的语气轻佻，可他粗粝的嗓音实在算不上悦耳，听得让人厌恶烦躁。
王智上前把床摇高，方便看清女人的无力挣扎。
林霁现在就像粘板上的鱼肉，一不留神就会任王智宰割，必须快速想到脱困的办法。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始终警惕地盯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病？”
王智转圈的手顿了下，然后轻飘飘道：“不知道，可能有吧，毕竟装了二十年。”
林霁脑子轰地炸开了，想仔细分辨他的意思。
原来他有自我意识么，她不仅没有手刃仇人，还请专人悉心照顾了他四年，渴望他死的念头一点点消磨在这些岁月里。
林霁，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可笑的人吗？
她双目猩红，也顾不得自己的处境，咬着牙说出那个令她心碎的事实：“当年……你是故意撞的我们。”
王智不以为然，痛快承认，“是啊，我选的不错吧，竟然挑中了如此幸福的一家人。”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林霁眼底的恨意快要将她吞没，她挣扎着起身，但在药物作用下只能是白费力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笑声很是变态，“我最喜欢这个表情了，现在的你一定很痛苦。”
他贪恋地闭上眼睛，回想当年碰撞的快感，“杀人的感觉是真不错啊，特别是在精神病这把巨大的保护伞下。你不是也体验过吗？当年我可是差点就被你掐死了呢？”
林霁胸口的那团火猛烈燃烧着，恨不得点燃整个屋子，和他同归于尽。
“为什么要这样做！”
王智食指点着头，不停在原地转圈，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呢？”他语速很快，连着重复两遍，然后指向林霁。
“我告诉你为什么，答案非常简单，那天我很不爽，我需要发泄。刚好摔东西、砸玻璃那些我都玩腻了，所以偷了辆货车开，那是我第一次开车，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是天才，第一次就能开那么远的路，还‘砰’地撞到了一个惊喜。”
林霁的下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强烈的痛意替她驱赶走脑子的昏沉，她此刻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杀了他，然后扒了他的皮，将他抽筋剥骨、碎尸万段。
王智拉了把椅子坐下，“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逃过精神鉴定吗？那些医生日夜盘问我，还有各种测谎、测心跳、测脉搏的仪器，我差一点就被真的逼疯了。被管制的日子实在太无趣，所以我就出来了。你知道吗？我有想过做回正常人，我永远也忘不了十年后再次回到家的样子。”
王智把回忆描述得那样真实，让人一下想象出画面。
“他坐在凳子上安静地看电视、吃水果，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身上也干干净净，远远看着就好像一个正常人。”他说完，忍不住自嘲一声，面不改色擦去那一滴泪。
林霁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哥哥，王平安。
“你知道什么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吗？看到他们满心欢喜地把我接回家，我还以为他们终于记起我这个儿子了。结果却是，他们以为我出院后，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做工挣钱，养活那个破败的家。可我不是傻子，我不可能一下恢复正常，那样我一定会被抓进监狱。他们发现我只是情绪平稳了，三十好几的人依然需要被人伺候。他们又开始后悔，甚至不惜故意激怒我，逼我发疯，这样就可以把我再次关进去强制管理。”
王智继续说：“那天，是他十八岁生日，爸妈不仅带他出去玩，奶奶也送来了鸡蛋。凭什么他过生日就可以吃鸡蛋羹，我也要！我一口气做了十碗鸡蛋羹，把送给他的鸡蛋全吃了。后来，我在诊所醒来，听到他们说，‘四十度，老二不会烧傻吧，那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平安谁来照顾？’那一刻，我全明白了。我的出生，不过是为了他们三个日后有保障。我不是孩子，我是一个工具。”
本来是可怜的故事，从他沙哑的嗓子里讲出，平白多了几分恐怖阴森。
林霁：“所以你顺势装疯卖傻，故意把自己变得跟哥哥一样。结果呢，父母还是对你视而不见，眼里只有你的哥哥。”
“父母”和“哥哥”两个词激怒了王智，“他们不配！他们把他当正常人养，却把我逼成了疯子。都说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对于我来说，那一线，不过是一碗鸡蛋羹，可他们就是舍不得给我。那我索性毁了这个家，谁都别想好过。”
林霁：“有过失的是你父母，为什么要伤害其他无辜的人？”
“无辜吗？同样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成长在幸福的家庭？这世界上每一个幸福的人都该死，我要所有人都和我一样痛苦，这才公平。”
“你就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你是什么？”王智抽起嘴角毫不留情地嘲笑她，“你是傻子，对杀父仇人呵护备至的傻子。”
“你闭嘴！”林霁脖子青筋暴起，紧紧攥着床单想要起身。
王智看向了墙角，问张护工：“哈哈哈哈，好玩吧？”
他又对林霁说：“我听张姐说你有男朋友了，前几天我跟着你，果然看到你们打视频了，啧啧，还真是幸福呢——怪不得张姐怎么劝你回来看我，你就是不愿意，我真的好失望啊~”
“我本来是打算对你男朋友做点什么，想继续欣赏你痛苦的模样。后来转念一想，我还是杀了你吧，换个人痛苦。我很好奇，他会怎么对待我这个杀人凶手，他会和你一样善良吗？”
林霁怒瞪着他，不行，决不能让李承竹遭受一遍她的痛苦，她不能让他得逞。她一直死死咬着下嘴唇，想靠痛觉唤醒瘫软的躯体，嘴唇早已痛到麻木，不断往外渗着血。
她的面色惨白，嘴唇鲜红，恨意滔天，躺在床上，活像一个索命的女鬼。
王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眼熟吗？这是当初你捅我的那把，我现在还给你。”
看着那把锋利的刀，林霁全身发寒，拼命扭动着身体，不要，她不想死。
王智一步一步逼近，“别怕，只要我刺的够准，不出30秒，你就可以去陪你的爸妈了。”
千钧一发之际，张护工带着凳子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她被绑了将近十个小时，一直在活动腿，终于把绳子磨松了。
“啊！”
王智被撞翻在地，张护工倒在一旁。
也许是张护工给了林霁力量，她从床上滚下，捡起地上那把刀，一秒也没有犹豫，刺进他的心脏，然后拔出。
噗呲。
鲜红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一滴飞进了她的眼睛里。
林霁的手卸了力，刀清脆地落在了地上。
王智昏死了过去。
林霁用力擦掉脸上的血，可惜越擦越多，整张脸都被染红了。她低头看着一双颤抖的手，觉得血好像在变黑，一旁张护工眼里的震惊和害怕更是在提醒她，她刚刚做了什么。
空洞无措的眼睛一直流着泪，混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王智的血，变成一滴血泪。她开始用手背、胳膊厌恶地刮蹭自己的脸，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恨不得把血染过的皮割下来。
不，她不要成为和王智一样的人……她不要……
她杀人了，此刻没有想象中报仇的快意，只有茫然，然后再被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她杀人了……
林霁摇摇晃晃起身，直接跑出了医院。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掩盖住病房巨大的声响。
雨势迅猛，脸上的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林霁站在护理院外，等了好久才打到一辆车，还好她穿的是黑色衣服，血迹并不显眼。
到了小区门口，师傅一直喊她。
“小姐，58，微信还是支付宝。”
“小姐，到了。”
“小姐！”
林霁回神，去口袋掏手机，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手机。
“我忘带手机了，麻烦您等会儿，我去取。”
司机看她痴呆癔症的样子，以为她有精神病，果断拒绝。
“不行，现在哪有人出门不带手机，大下雨的不带伞，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门口打车，太可疑了，我要带你去派出所。”
听到派出所，林霁一下慌了，开始狂拉门把手，见打不开，便用力拍打起来，慌乱中按下了窗户。
正在小区门口打电话的男人看到后，立马跑了过来。
“你好，这是我女朋友，发生什么事了吗？”
司机明显不信：“你说是就是啊。”
林霁像见到救命稻草一般，颤抖地说：“是，他是我男朋友，他叫李承竹。”
李承竹亮出身份证，司机比对一番相信了。
林霁双脚刚碰到地面，就倒下去了，李承竹及时搀扶着她，刚走了没几步，她整个人坐在地上，李承竹蹲下来给她撑伞。
他这才发现，她的衣服上有血迹，瞬间揪紧了心，“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林霁抱上他的脖子，绝望地说：“我杀人了，李承竹，我杀人了。”
李承竹瞳孔微缩，错愕一秒后紧紧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不停安抚道：“没事，我在。不论怎么样，我都陪你一起面对。”
林霁终于放声痛哭，不再压抑，她好久都没有这样撕心裂肺地哭过了，这些年来苦心规划的一切都结束了，她解脱了。
她愿意接受审判，只是心疼李承竹以后该怎么办。
看到心爱的人痛苦，李承竹觉得他的心也碎了，只恨不能替她承受那折磨至死的痛。
雨声磅礴，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的沉重背负、难过委屈、迷茫无助、害怕彷徨、痛苦挣扎只有他们能听到。
回到家，两人沉默地先后洗完澡。
李承竹满眼心疼地给她吹干头发，他放下吹风机，林霁抱住了他，眷恋地在他身上呼吸，这么温暖的怀抱，她就要感受不到了。
两人都红着一双眼。
林霁哑着嗓子问：“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我想快点见到你，忙完工作立马就来了。”他庆幸地说：“还好我提前回来了。”
他不敢想，如果此刻留林霁一个人，她该有多害怕。
林霁闭上眼，吞咽一下干涩的喉咙，“李承竹，还记得我们之前玩的猜颜色游戏吗？你们还欠我一个愿望，现在这个愿望我想指定你帮我实现。”
“你说。”
“你一定要幸福。”
“和你在一起就是幸福。”李承竹的语气有些倔。
她哽咽着说：“没有我，你也要幸福。”
李承竹把她抱得更紧了，生怕她会跑掉，“等待也是一种幸福。你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这辈子没有比林霁爱我还要幸福的事。”
刚刚林霁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看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他开始梳理事件。
“是王智先对你进行非法注射，然后绑架，严重侵害你的人身自由与健康。后来他要杀你，你不过是正当防卫。如果他真的死了，你也是特殊正当防卫，再糟糕点，法院判你为防卫过当，也是1-2年缓刑，不会坐牢。”
这安慰的效果微乎其微，她最担心的不是她会怎么样。
林霁平静地问：“他要没死怎么办？”
李承竹很快做好决定，“没死，我帮你一起杀他。哪怕你要走的路是万劫不复、永坠阎罗，我也陪你一起。”
“谢谢你，李承竹。”
林霁害怕的那个自己已经被李承竹看见，并且稳稳接住。
她又怎么舍得他陪她冒险，她在心里默念：李承竹，不要因为我，放弃你好不容易挣来的前途和美好人生。
“明天我要再去一趟护理院，王智是死是活，我都要亲眼看看。”
“好，我陪你一起。”
晚上，两人睡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
睡前，李承竹问：“那天，你备忘录上写的是什么颜色？”
林霁：“平淡安静的绿色，是我想成为的颜色。”
她只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少点蹉跎，少点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