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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哪吒
九湾河之潮音洞，恒浮莲漪之柔，凝焰浪之烈。当首缕曦光破雾穿云，映得洞前紫金莲池皆成赤浪时，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已立于炼魂炉畔玄铁栏前，指尖轻拈半片焦莲。莲瓣流转赤芒，如他肋下悬着的混天绫——此绫乃太乙真人以离火之精、莲蕊之魂织就，绫端焰纹每遇风雷便翻涌如燃，真人曾言“哪吒之绫，可缚四海狂龙，亦能牵回迷障仙心”，而今绫上之灼，比炉中心火更沉。
“三太子，北海玄冰狱递牒文，言去年镇锁之蜃龙余孽异动，狱卒言其月夜嘶喊‘敖丙何在’，似有破狱之兆。”巡海灵官捧水晶匣至，匣面夔龙纹嵌砗磲，在晨光里若明若暗。灵官随哪吒万劫，最识其眸中化不开之锐——自剔骨还父、莲身重塑后，九湾河《水战秘策》被撕去“龙族”卷，连哪吒批注的《风火轮煅法》都被敖丙冰魄剑划了道痕，哪吒却将残页裹以赤锦，言“剑能破纸，破不了莲心”。
哪吒“哼”声如裂帛，掷焦莲入炉，莲香与焰气交缠，腾起紫金色烟。转身时，莲花战甲甲叶扫过嵌赤金镇尺，尺上光晕明明灭灭，似他藏于石匮的《九湾河布防图》，图中暗流朱砂标得细密，真人曾言“此图能导险，却导不了心结，心结要靠解每段怨、消每份戾”。“汝观此牒文，”哪吒指水晶匣龙纹，声若钟鼓相击，“龙是形，海是势，和是本。若本破，形再威，势再雄，亦成涸泽。”
灵官未及答，洞外鲸角骤鸣，角声穿波裂浪，震得洞顶鲛绡幡簌簌落珠。夜叉跌撞而来，甲胄沾海藻，手举半片淬□□龙鳞：“太子！黑水河鼍龙率水族围九湾河，言要掘开莲池，曝太子莲身于烈日，为敖丙偿命！”
哪吒指尖骤紧，火尖枪缨攥得发黑，却比闻“敖丙”二字时的刺痛轻些。他望那冰鳞，忽忆当年混天绫缠敖丙脖颈刹那，冰蓝色龙血溅莲瓣战甲，至今如烙进骨里的疤，风火轮烈焰亦焚不去。
“备轮。”哪吒声如裹冰之烈火，字字灼人。
穿回廊时，廊柱“威镇海渎”匾额闪着光。校场忽传来“哐当”声，似撞翻水瓮。哪吒持枪而出，见一毛脸猴子踩风火轮残影，金箍棒敲营旗，绛纱剥落露出竹篾；其后僧人披锦襕袈裟，金线流转胜深海夜明珠；大耳呆子扛九齿钉耙，正往庖厨蒸笼捞海味，嘴角沾虾皮；蓝脸和尚挑担，颈间骷髅串泛幽光。
“来者何人？敢犯九湾河！”哪吒声如裂冰，莲花战甲展如带刺之莲，“龙族血债未清，又来送死！”
猴子跃下，金睛火眼迸光，金箍棒直指哪吒眉心：“俺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这是俺师父唐三藏，西天取经路过，闻鼍龙作乱，特来助你！”
唐僧合十：“太子息怒。贫僧此来，非为滋扰，只为解怨。鼍龙虽顽，乃敖氏一脉，度化胜征讨。”
哪吒望唐僧袈裟，金线绣“卍”字纹乃东土规制，猴子金箍棒隐现金纹竟与定海神针同源。他忽忆太乙真人重塑其身时所言“莲花无骨，却能载道”，然自己偏用莲身载满恨意。
“泼猴！安知龙族与我不共戴天？”副将掣青铜斧，斧刃映水光，“鼍龙乃敖广外甥，必杀之！”
悟空火眼扫过营寨，直指哪吒风火轮：“小娃娃！你烧俺花果山，俺未计较，却与龙族纠缠？当年杀敖丙，如今屠其亲，戾气胜妖！”
哪吒火尖枪离手，三昧真火更烈，却比闻“戾气”二字时的心惊轻些。他望悟空坦荡之眼，忽忆敖丙死前之目——无恨，唯有不解。他顿悟，多年报仇执念，不过惧认己错：错在太刚太烈，令清净莲花沾满血腥。
“放肆！”混天绫飞出如蛇缠悟空，“俺事岂容你议！”
“怎容不得？”悟空棒横金光褪红绫，“父为天将，你却私斗，何谈天规？分明被仇恨蒙心！”
“悟空无礼！”唐僧转向哪吒，“太子，贫僧知你与龙族心结。佛法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执念如魔，放下即解脱。”
哪吒望唐僧慈悲之眼，忽忆真人将莲籽植他心口时所言“莲心向净，不向仇”。他曾以为是空话，今闻僧言，方觉有理。
“也罢。”哪吒收绫，“传我令，暂缓攻城，容长老一试。”
“谢太子！”唐僧合十，袈裟金线流转如游龙。
悟空仍不依：“小娃娃！俺有一事——你风火轮可借俺玩玩？”
哪吒忽笑，莲花战甲甲叶相击清越：“泼猴，若能在黑水河底立莲台，便借你三日。”
悟空挠头：“这有何难？俺跟斗云快你十倍！”
哪吒颔首，指尖拂水瓮：“你这猴儿，顽心似我当年。取经路漫漫，护唐僧西行，亦是渡你之顽。”
夜宴设在水寨，满桌海味映烛火如撒珍珠。哪吒为唐僧斟酒，夜光螺盏盛东海“珍珠酿”，酒液泛虹光：“长老可知，我守九湾河非防龙族，是等一答案——当年若不杀敖丙，会如何？今闻长老言，方知答案是‘不杀’本身。”
悟空与哪吒比速，金箍棒化飞舟，风火轮划水两道金痕：“轮子倒快！教俺炼制之法，半年传遍花果山！”
八戒抱烤海龟大嚼，油滴锦垫如缀琥珀：“海龟比高老庄猪肉香！太子，再烤一只！”
沙僧默默分莲子，骷髅串与烛火相融泛暖光。
夜深，哪吒邀唐僧观潮台品茗。海藻煮茶，茶汤碧透映银河。“长老，”哪吒声含莲心之清，“父子、仇敌如潮水来去。我当年恨父与龙族，今方知恨亦是牵挂。取经路，何尝不是放下牵挂之路？”
唐僧望星，声如莲心之净：“太子所言极是。佛法云‘诸法空相’，牵挂如绳，缚者乃己。”
哪吒抚掌而笑，莲花镯撞茶盏清越：“长老一言，如拨云见日！我即命人改九湾河东厢房为‘解怨堂’，龙族与天兵每月议事，化干戈为玉帛。”
取经队伍离时，哪吒送至海岸。赠悟空莲花符，刻“风火”二字，南海火莲所炼遇水不熄：“此符能召风火轮，遇水妖燃之。”又赠唐僧莲子佛珠，亲手摘于莲池：“此珠清心，可避水中戾气。”
悟空收符扛棒：“小娃娃，俺记住你了！取经归，再来比法宝！”
八戒啃椰子含糊道：“椰汁比高老庄米酒甜！太子，明年再来摘！”
沙僧揖别，骷髅串轻撞似道谢。
哪吒立海岸，望众人身影没入云海，金箍棒金光如不落之星。他谓灵官：“补全《水战秘策》，添‘龙族’篇，书‘水能载舟，亦能载和’。”
灵官应，水晶函光落青石，洇如未干海水。
夜，哪吒梦与敖丙坐解怨堂石阶分食莲子，敖丙冰戟化莲，他火尖枪亦开莲朵，二人齐言“早该如此”。醒时，晨光透窗照莲子佛珠，珠上莲纹如写满和解之笺。
次日，哪吒将风火轮供解怨堂，轮下题“化煞为祥”四字，金粉耀目。天兵水族皆言，三太子眉宇少了锐，多了润，如春雨洗莲。而那本被冰魄剑划破的《风火轮煅法》，置于藏经阁，书“法宝如心性，需刚柔相济，方得圆满”。
九湾河水渐清，渔民言自东土僧过，海风亦带莲香。他们携东土丝绸、瓷器，与东海珍珠、珊瑚，踏出海陆金光道。哪吒每日坐莲池观花开花谢，似等珍宝——或许是毛脸猴归，或许是龙族携敖丙遗物至，或许是自己终能对东海言“当年，是我错了”。
炉中心火仍燃，火中莲蕊映满营晨光，如藏跳动之心，暖化万载坚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