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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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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第二十二章玉色龙影
一
鹰愁涧的水,是带着苦味的。小白龙第一次撞碎唐僧的白马时,就尝过这水的滋味——他蜷在水底的石洞,听着岸上那猴子用金箍棒砸山的轰鸣,喉咙里火烧火燎,吐出来的血沫混着水草,在幽蓝的水里慢慢散开。
那时他还是条玉龙,浑身鳞片闪着月光白,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三天前,他纵火烧了玉帝赐的明珠,父王把他绑上剐龙台时,他没求饶,只是盯着凌霄殿的方向,心想那珠子本就俗气,烧了干净。可当天兵的锁链缠上他脖颈,他还是怕了——不是怕疼,是怕就这么死了,连西海的浪都没再见过。
“孽龙!竟敢伤我师父的坐骑!”
岸上的吼声震得水面发颤,小白龙猛地冲出水面,尾鳍拍起丈高的浪花,却被那根金光闪闪的铁棒迎面砸来。他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鳞片簌簌往下掉,白花花的肉翻出来,渗着血珠落进水里,把周围的水染成淡红。
“悟空,住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小白龙看见个穿袈裟的僧人,正拦在猴子身前,“他虽伤了白马,却也是条性命,莫要赶尽杀绝。”
后来他才知道,这僧人叫玄奘,要去西天取经。那猴子是他大徒弟孙悟空,手里的铁棒能长能短,厉害得紧。菩萨踩着莲花来的时候,他正疼得缩在石缝里,听见菩萨说“你本是真龙,当驮唐僧西行,将功赎罪”,他没力气点头,只把尾巴尖轻轻蹭了蹭僧人的草鞋——算是应了。
当夜,他在月光下蜕去龙身,化作匹白马。皮毛像揉过的雪,鬃毛垂到膝下,四蹄踏在水面上时,连涟漪都带着玉色的光。他低头看自己的新模样,忽然觉得可笑——曾经在西海,他是最骄纵的太子,连虾兵蟹将都要顺着他的性子,如今却要变成牲口,让人骑在背上。
可当玄奘的手轻轻按在他脖颈上时,他突然静了。僧人的掌心温温的,带着檀香味,抚摸他鬃毛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以后就叫你玉龙吧。”玄奘的声音落在耳边,像羽毛搔过心尖,“委屈你了。”
他没动,任由僧人牵着缰绳,往西行的路上走。走了没几步,那猴子突然跳到他背上,重重踩了一脚:“傻龙,走快点!”
小白龙没理他,步子却悄悄加快了些。
二
在黄风岭遇到黄风怪那天,风沙把天搅成了土黄色。悟空被妖怪的三昧神风吹得睁不开眼,玄奘被掳进洞里,八戒吓得躲在石头后面哼哼。小白龙站在风口,鬃毛被吹得乱成一团,却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蹄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
他看见悟空从云里翻下来,眼睛肿得像桃子,正急得抓耳挠腮。“呆子,还愣着干啥!快去找菩萨!”悟空踹了八戒一脚,转身看见小白龙,突然眼睛一亮,“玉龙,你能不能变回龙身,去洞里探探情况?”
小白龙没犹豫,纵身跳进旁边的山涧。水花炸开的瞬间,他已化作龙形,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潜到洞口下方的暗河,顺着水流游进洞底,看见玄奘被捆在石柱上,正闭着眼念经。妖怪举着刀要砍,小白龙猛地从水里窜出,尾鳍扫翻了妖怪的刀,张口喷出寒气,冻住了对方的脚腕。
“师父,快走!”他用龙爪轻轻勾住玄奘的袈裟,往洞口拖。可他刚修出人形不久,龙身的力气还没完全掌握,拖到洞口时,妖怪已经挣脱冰冻,举着刀追了出来。
“孽龙!敢坏我好事!”
刀锋劈下来的瞬间,小白龙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下,鳞片碎裂的声音像踩碎琉璃,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把玄奘往洞外一推:“快去叫大师兄!”
等悟空带着灵吉菩萨赶来时,小白龙已经疼得缩成一团,背鳍断了半截,趴在地上直喘气。悟空要去撕妖怪,被菩萨拦住,他却晃着脑袋凑到小白龙身边,用爪子扒拉他的鳞片:“傻龙,逞什么能。”
夜里宿在破庙里,玄奘坐在他身边,用草药给他敷伤口。药膏是八戒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带着股清凉的薄荷味。“委屈你了,”玄奘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涂在他渗血的鳞片上,“以后莫要这么冲动。”
小白龙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他没说,其实他不是冲动——在西海时,父王总说他骄纵,不懂担当,可刚才看着玄奘被捆在柱子上,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后被九头虫掳走时,父王也是这样焦急地冲在最前面。
原来有些东西,不用教,到了该承担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三
过女儿国那天,国王把玄奘请进宫殿,宴席摆了满满三桌。小白龙拴在宫门外的柳树上,看着宫里飘出的丝竹声,蹄子在地上打转转。八戒凑过来,手里偷揣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边:“龙哥,尝尝,这女儿国的点心就是甜。”
他没吃,只是望着宫殿的飞檐。他看见玄奘出来时,眉头皱得很紧,国王追在后面,珠钗都跑掉了,哭得像朵被雨打蔫的牡丹。“御弟哥哥,若你不肯留下,贫僧……贫僧送你一程。”国王的声音带着哭腔,亲自为玄奘牵马。
小白龙能感觉到玄奘的手在他鬃毛上微微颤抖。他放慢脚步,听着国王在耳边絮絮叨叨,说“国中百事已备,只等御弟哥哥点头”,说“我愿舍了王位,随你西行”。玄奘始终没回头,只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走出城门时,国王突然抓住缰绳,眼泪掉在小白龙的背上,滚烫的。“御弟哥哥,若有来生……”
小白龙甩了甩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想说“别等了”,可他是匹马,说不出人话。他只能步子迈得更稳些,让玄奘的身影在夕阳里慢慢走远,把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远远抛在身后。
后来到了通天河,老鼋驮他们过河时,突然问起自己的修行年限。玄奘愣了神,说忘了问佛祖。小白龙看见老鼋眼里的失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夜里他变回龙形,游到河底找老鼋,用龙语跟它说“师父不是故意的,等取经回来,一定帮你问”。老鼋摆了摆鳍,没说话,却往他嘴里塞了颗夜明珠,凉丝丝的,在黑暗里发着光。
他把珠子藏在鬃毛里,想着等取经结束,就带回西海,送给母后做寿礼。
四
最后一次受伤,是在灵山脚下的凌云渡。接引佛祖撑着无底船,玄奘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突然不敢上。小白龙站在岸边,看见悟空推了师父一把,玄奘跌进船里,水面上漂起具空壳——那是他凡尘的肉身。
他正看得发怔,岸边突然窜出群妖怪,是当年被悟空打跑的败将,想来抢经书。小白龙没等悟空动手,直接化作龙形,尾鳍拍碎了三个妖怪的脑袋,却没防住背后偷袭的妖刀,从肋下捅了进去,深可见骨。
“玉龙!”玄奘在船上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他忍着疼,喷出龙息冻住剩下的妖怪,看着悟空冲过来解决了他们,才一头栽进水里。意识模糊间,他感觉有人把他捞起来,是玄奘,正用袈裟按住他的伤口,眼泪掉在他脸上。
“撑住,玉龙,我们快到灵山了,撑住……”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灵山的玉石台上,身上的伤口被金光缠着,不疼了。佛祖站在面前,手里托着个琉璃盏,里面盛着甘露。“敖烈,你护经有功,褪去凡胎,重归龙身吧。”
甘露滴在他身上时,他感觉鳞片在发光,断了的背鳍慢慢长出来,比从前更亮。他化作人形,穿着西海的锦袍,站在殿上,看见玄奘、悟空、八戒、沙悟净都穿着新袈裟,笑着看他。
“恭喜三太子。”沙悟净先开口,手里还攥着那串骷髅串,已经变成玉色。
八戒拍他的肩膀:“龙老弟,以后回西海了,可别忘了请俺老猪吃海鲜。”
悟空没说话,只是把金箍棒往他手里一塞:“拿着,以后谁敢欺负你,就用这个揍他。”
玄奘双手合十:“玉龙,多谢你一路相伴。”
他望着他们,突然觉得眼眶发烫。原来这一路,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那个总爱踹他的猴子,那个总偷藏点心的胖子,那个沉默寡言却总在他受伤时递草药的和尚,还有眼前这个温和的师父,他们都是他的家人。
佛祖说他可以回西海继承王位,他却摇了摇头。他在灵山脚下找了片湖,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他常化作龙形在里面游弋,看取经归来的僧人路过,听他们讲路上的故事。有时悟空会来,坐在湖边扔石子,跟他说师父又在哪个寺庙讲经,八戒又在哪个饭馆吃坏了肚子。
有次他看见个穿红衣的小姑娘,抱着只受伤的小白马在湖边哭,他悄悄游过去,用尾巴尖把颗夜明珠推到她脚边。小姑娘破涕为笑,把珠子串成项链,挂在白马脖子上。
小白马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很多年前,他蹭玄奘的草鞋那样。
风拂过湖面,吹起他的锦袍边角,远处传来灵山的钟声,悠长而宁静。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过,就会在生命里刻下痕迹,像他鳞片上的光,永远不会褪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