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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丹会请帖 海洲的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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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洲的秋来得迟。城东那座三品灵田庄园里,潮生草早已收过两茬,新移来的几畦紫纹苗正抽出嫩芽。白芷立在田埂上,指尖虚虚搭在青壤匣边缘,神识沉入地脉,感受那一缕缕水木灵气如何顺着她半月前重调的纹路游走。
这是她近来最安心的时辰。
田里有韩素娘新带的两个学徒在拔草,远处器堂方向不时传来薛照微敲打丹炉的脆响。柳沉舟蹲在墙根贴护田符,一边贴一边小声念叨什么"莫要踩坏阵脚"。庄园不大,人也不多,可每一处都活着,都长着,都在往好处去。
白芷很喜欢这种活着的声音。
她正要起身,纪无咎从院门外踱进来。他今日换了张生面孔,眉眼却还是那副惯常的油滑模样。他手里捏着一封信笺,鎏金的封口,朱砂的火漆,单看那一身富贵气,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白姑娘。"他把信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丹盟的东西。从海洲坊市总会层层送过来的,连裴三娘都过了一道手。"
白芷拭了拭手上的泥,接过那封信。火漆上压着一枚莲纹印记,是丹盟的徽。她拆开来,里头是一张洒金的请帖,字写得极漂亮,笔锋圆融,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雍容。
"百丹大会,三年一度,海纳天下丹修。今岁于丹盟主城丹华台启会。凡能炼上品丹者,皆可凭丹入会。前三甲者,许入古药塔,阅丹方七日。"
白芷的目光在"古药塔"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早听说过这座塔。丹盟立世千年,所藏丹方典籍之富,冠绝十三州。而古药塔正是其中枢,寻常丹修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踏进塔门一步。
她需要进去。
陆婆婆遗下的那本手记里,残着半篇《无垢丹解》。所谓无垢丹,是传说中不积丹毒、反能濯净经脉的至上丹道。可手记残得厉害,最要紧的几页早被虫蛀火燎,只余只言片语。白芷这些年靠青壤匣辨药净药,勉强能炼出低丹毒的丹,却始终摸不到那一道真正的门槛。
她隐约觉得,那门槛后头藏着的,不只是一种丹。
"古药塔里,会有《无垢丹解》的全本么。"她轻声问,更像是自语。
纪无咎耸了耸肩。"那塔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难拿。前三甲也只能看七日,还不许抄录,全凭脑子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白姑娘,我多嘴一句。这请帖看着是喜事,可丹盟的喜事,从来不白请人。"
白芷没有立刻答话。
她把请帖收进袖中,目光重新落回那一畦紫纹苗上。嫩芽在风里微微摇着,怯生生的,却倔强地向上。
她想起陆婆婆死前那一夜。想起金真人那双吃人不吐骨头的眼。想起青岚谷地下药库里,那些染血的药农衣物。
丹盟于她,是仇。
可古药塔于她,是道。
她要的东西,偏偏就锁在仇人的高台之上。
"纪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这请帖,怎么会送到我手上。我不过一个海洲散修。"
纪无咎笑了。"白姑娘何必装傻。青禾药斋这半年闹出的动静,从瘴疫到商会崩盘,连主城都听见风声了。你那低丹毒的疗伤丹,如今在坊市里一丹难求。丹盟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闻着了便要瞧瞧——你究竟是哪路货色。"
他这话说得直白,白芷却不恼。
她要的本就是这个答案。
请帖不是请,是探。丹盟想看看,那个在海洲搅得天翻地覆、又总能炼出怪丹的散修,到底有几分斤两,背后又藏着什么。
她若去,便是自投罗网,把自己摆到丹盟眼皮底下。
她若不去,古药塔的门,这辈子也未必再开第二回。
白芷垂下眼。秋阳落在她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影。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洒金的纸,纸面光滑,凉得很。
"我知道了。"她道,"此事我自有思量。纪先生先回吧,帮我盯着主城那边的风声。"
纪无咎应了一声,临走时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白姑娘,许阵师那边……你跟她商量过么。"
白芷一怔。
"还没有。"
纪无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去了。
白芷独自立在田埂上,望着那封请帖被风掀起一角。
她想,纪无咎那一句话,问得倒比请帖还叫人难答。
这半年来,许荆南守着她的药田阵眼,守着这座庄园的护阵,也守着她。她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多险,许荆南从不曾拦过。她舍丹救人时许荆南替她困敌,她当众揭商会时许荆南为她挡刀。
可这一回不同。
这一回,要她亲自走进丹盟的城。要她把自己这张脸,连同青禾药斋的来历,摆到玄灯真人那等元婴老怪的眼前。
许荆南会怎么说。
白芷望着远处。剑庐的方向,那道清瘦的身影正立在阵旗之下,背对着她,似在调试什么。秋风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腰间折锋剑垂着一缕暗红的剑穗,安静得像一柄收了锋的刀。
白芷忽然有些不敢过去。
她从来都是独自决断惯了的人。逃亡的路上,她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连害怕也是一个人咽下去。可如今……如今她竟会因为一个人将要说出口的话,而心头微微发紧。
这感觉很陌生。
她攥紧了袖中的请帖,慢慢走向剑庐。
走到一半,许荆南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半片药田,落在白芷脸上,淡淡的,却很准。
"出什么事了。"许荆南问。她总能一眼看出白芷情绪里那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波动。
白芷在她面前站定。秋光里,两人离得很近。
她把那张洒金的请帖递了过去。
"丹盟来的。"她说,"百丹大会。"
许荆南接过请帖,垂眸看了一眼。白芷分明看见,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里,骤然冷了下去。
冷得像落雁峡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