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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更名重生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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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白栖芷醒得很早。
海港小城的清晨,是被渔船归港的喧嚣唤醒的。天还未大亮,码头那头便已人声鼎沸,叫卖声、争执声、海鸥的鸣叫声混作一团,顺着海风一阵阵地涌进破旧的窗棂。白栖芷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这陌生而鲜活的人间烟火,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起身,就着墙角一只豁了口的陶瓮里盛的冷水,仔仔细细地净了面,又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挽起。铜镜早已没有,她只对着窗纸上一汪模糊的天光,理顺了鬓边的碎发。
镜中那个青岚谷的白栖芷,已经死了。
她对自己说。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白栖芷。这名字连着青岚谷,连着丹盟的追杀,连着一身洗不清的干系。她若想在这海洲之地活下去,安身立命,重新积蓄力量,便不能再用这个名字。
白栖芷在床沿坐下,将陆婆婆的手记重新捧在掌心。
泛黄的纸页被她一页一页地翻过。陆婆婆的字迹潦草而用力,记着她大半生的炼丹心得——何种火候配何种药材,何时收炉,何时养气,桩桩件件,都是用半生光阴熬出来的真功夫。翻到最后几页,字迹便渐渐凌乱起来,墨色深浅不一,显见是不同年月、不同心境下断断续续添上的。
末了一页,只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药本济人,不当杀人。”
白栖芷的指尖,久久地停在那一行字上。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夜的火光。三十余名药童被困在燃烧的院落里,金真人立在火光之外,神色慈和雍容,眼底却是淬了毒的冰冷。她看见陆婆婆从草庐里冲出来,瘦小佝偻的身躯,挡在那一道元婴神识凝成的杀刃之前。鲜血贯穿了心脉,溅在白栖芷的脸上、手上,温热而黏腻。
她看见陆婆婆倒在血泊里,气若游丝,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本手记与那只残破的丹炉,塞进她怀里。
“不要炼笼中药……不要养吃人的道……”陆婆婆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真切,“活下去……栖芷,活下去……”
白栖芷闭上眼,将那一行字,连同那一夜的血与火,深深地刻进了心里。
许久,她睁开眼,神色已是一片沉静。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捧用油纸包着的净土,又取来一只粗陶碗,将净土小心地倾入碗中。这是青岚谷私田里最肥沃的一抔土,是她与陆婆婆一锄一锄翻出来、一担一担挑出来的。土里还掺着青岚谷的草木气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带得走的故乡。
她将残破的丹炉,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中央。
将陆婆婆的手记,摊开在丹炉之前。
将那捧故乡的净土,盛在碗中,置于手记之侧。
又取了三支寻常的线香,借着昨夜未熄的炭火点燃,插在净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破旧逼仄的下房里,弥漫开一缕极淡的草木清香。
白栖芷整了整破旧的衣袂,对着那炉、那书、那土,缓缓跪了下去。
“婆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栖芷……到海洲了。”
青烟在她眼前缭绕,模糊了那只焦黑的丹炉与泛黄的手记。
“您留下的话,栖芷一刻也不敢忘。”她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地面上,行了一个郑重的稽首大礼,“您说,活下去。栖芷活下来了。您说,不要炼笼中药,不要养吃人的道。栖芷……记住了。”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手记末页那一行字上,一字一句,仿佛是说给陆婆婆听,又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此后我炼的丹,不给人做笼中药。”
“我种的田,也不养吃人的道统。”
青烟袅袅,香灰簌簌而落。窗外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潮气,呜呜地穿过破窗,吹得那三支线香的火头明灭不定,却终究没能将它吹熄。
白栖芷在炉前静静跪了许久,直到三支线香尽数燃成了灰烬。
她缓缓站起身,将丹炉、手记与净土,一件一件重新妥帖地收好。最后取出那枚阵盘残片,与一缕邪丹丹尘放在一处,贴身藏好。
走到破窗前,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
清晨的海港小城,已经彻底苏醒了。码头上人来人往,渔船满载而归,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远处,海天一线,朝阳正从苍茫的水色里一点一点地升起,将万顷波涛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光。
白栖芷望着那片浩瀚而陌生的山海,望着那一轮喷薄而出的朝阳,心底那处被仇恨与誓言填满的地方,竟生出了一丝极细微、极倔强的、向上的力气。
她在心底,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白芷。
一味寻常的草药,性温,味辛,能祛风、能止痛、能解毒生肌。再不起眼,也是济世活人的良药。
“白芷。”她对着满目朝阳,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被海风卷着,散入了无边的天地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岚谷的白栖芷。
只有海洲的散修,白芷。
而青壤匣里的那一方灵圃,那些复苏的上古灵植,那本未竟的炼丹心得,与那一桩深埋心底、终有一日要讨还的血仇,都将随着她,在这陌生的山海之间,重新生根,发芽。
海风浩荡,朝阳正好。
白芷收回目光,转身将破旧的房门推开。
前路茫茫,可她终于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