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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阳第一 3 。 ...

  •   午后神思困倦,何在真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朦胧间听见有人唤她“在真姐姐”。用力睁开眼看去,原来是周家姐妹,一大一小提着包走来。
      周家是何家的近邻,一对父母年老力弱,家里清贫,只耕种些田地过活。一年里种花生、稻谷、马蹄,留下自己家里吃的交租的,便都卖出去换钱生活。但因为年岁越发老,耕种的田近年也越发少,又家里没有儿子,只指望两个女儿养活。周家长女周行露经媒人做媒,许了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王家长子王和卿。王家颇有些资产,又清楚娶了周行露过门难免帮扶帮扶她家,倒愿意接济行露的老父老母。
      两人走近前来,行露的妹妹周行榴道:“在真姐姐,你怎的在这睡了?”
      何在真笑道:“来给我妈送饭。也没想着睡的,坐在这儿看街景,没成想打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给你叫醒了,我还以为是谁。”
      周行榴站在台阶上探头往里张望,吐舌道:“原来白阿姨在呀。”
      周家夫妻成婚晚,生儿育女也晚,到三十好几才有周行露。后隔了几年,思想着得要个儿子,滑了两胎,到近五十岁才得了周行榴。因此行露大了行榴八九岁左右,把这个妹妹当女儿爱护。父母讲了不听的,经行露的口说出来,行榴必得听管。
      周行露拉她的手臂往自己身边,轻斥道:“鬼头鬼脑的作什么。”
      周行露是个温柔孝顺的女儿,二十四五岁,头发松松笼着,弯眉圆眼,鼻头圆润,一张小嘴平平撇着,无甚姿色,只胜在通身的温顺气质,柔得能掐出水来。穿了一身翠绿衫子,套一件顺色马甲,干干净净的,瞧着倒舒心。也因为她这个性格气质,王家做主的王太太拖了几年,终是肯了她进门。只可惜:净水江边佳人待,郎君上告非不娶。可怜乱局难独户,香魂往逝空来生。
      周行榴像她姐姐,头发梳了两辫,只多了几分顽皮,听了行露的话,贴着她的手臂笑嘻嘻站好。
      周行露对何在真道:“过几天就是婚期,我和行榴来城里买些东西。手忙脚乱的,挑也挑不好,到人家店里,哪里分得出好坏?你见识多,我正想请你作陪。”
      周行榴笑道:“在真姐姐,你陪我们去嘛,两个不识货的人挑东西好可怜的。人家问几句要什么、这个好不好,我和姐姐都没见过,哪里知道好不好。他们一看我们露怯没见识,一定背地里坑我们的钱,便宜货也说成贵东西。你来帮我们好不好?”
      何在真听了失笑,说道:“左右我没有事情做,自然是好的。就是听你说话也怪有意思的。”
      周行榴鬼精鬼精的,便宜货买回去她也敢杀回来叫骂的,闻言笑道:“我知道我好玩,不然这会子我姐姐又该敲打我叫我不能皮了。”
      何在真进门说与白若曼知道,便同两人一起走了。

      何在真见两人的包里装了红纸蜡烛之类,便问还要什么、还有多少钱。
      周行榴因道:“还差鸳鸯被、剪子、好布匹,置办酒席的事也还没办。至于钱,那是够的。姐夫总怕姐姐拿彩礼钱花,另外给了一笔。”
      何在真笑道:“那便是尽拣好的买了。”
      周行露红着脸看两人,只说:“都好。”
      逛到下午三点多,该置办的东西都买齐了,大件的和店家约了送到家里,承办酒席的店是何在真出面讲好的。
      分手时,周行露递了一包胭脂水粉给何在真,拿水粉珊瑚罗包着。
      何在真推辞不要,周行露摇头笑道:“你不收,我却心里不好受。你是知道的,我家里父母老了,族里叔伯又不是好相处的,我一个人不大敢和他们商量事情,就怕哪里麻烦了他们,日后我不在家了,我父母和行榴受他们为难,因此不找别人帮忙。这人情总得你情我愿,日后有摩擦了也不要翻过去的来说事才好。但偏偏族里最爱翻旧账说人的不好。你读书识理,心有菩萨好,往常有事请你,你都不推辞,现在有些礼可送,也是感你平时好心。过几天还须请你写对联,你收着用,总有需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推辞了。”顿了顿又笑:“这你一推我一送的,不成了老妈子了?我们之间送出去的东西收下记在心里就好了,不必这样讲究一来一往。”
      周行榴在一旁也笑:“在真姐姐,你不收下,我姐姐回家倒要哭了。”
      何在真不曾涂脂抹粉,既没碰过,也没兴趣,但到底收下了,叫周行露有事时千万喊她。

      回了家,何在真将一包胭脂放在房里,想了一回,暗暗羡慕周行露的归宿,只前二十多年艰辛,遇着个良人,眼见着一路顺遂起来。又是个青梅竹马,自然感情是好的,又恰好家里是个有钱的,似乎再没有什么险境了。她姐姐也嫁人,嫁得豪门,这路途看着却不平。而她自己,却是难寻前程。
      在房里闷坐着,看了一会子书,见太阳西斜,温度渐渐冷起来了,何在真穿了外衣,到厨房淘米煮饭,一会儿又切肉煮菜。
      堪堪天色刚黑,白若曼提着中午的食盒回来了,见桌上摆了两菜一汤,冷言冷语道:“你哥哥也不在家吃,你我两个人吃,你倒做的好菜肴。在穷人家里,你还枉自想做富贵人家的小姐哩。”
      一碟炒时蔬,一碟早上吃剩的炒腊肉,并一碗肉丸汤,拿早上买的猪肉剁的。虽然天气寒凉,但猪肉放久了却不好,况且也并没有用完。
      何在真是听多了这些言语的,但仍是气闷,忍着掀桌的念头叫她妈好好安静吃饭。她捏着筷子,总觉得手上的从猪肉上沾来的油腻没有洗干净。拿冷水洗的,打了肥皂,在水流中冻红得好似那块猪肉。洗了许久,刚刚也没觉着怎么样,偏偏这时候又感受到了,并且冻住了这屋里的一切,所有东西都接着一层白糖霜似的油。
      白若曼见女儿不言语,倒起了卖弄的势头,一面吃,一面冷嘲:“我也是造了业障,平白生了你们三个孽障,辛苦养大,只望着你们有出息,将来不忘给老娘一口饭吃。”
      何在真冷笑道:“你有个好儿子,何愁没有个风光大葬?”
      白若曼“啪”一声甩下筷子,恼怒道:“你也是个读书人,我还没见谁家的女儿这样和父母说话。你是什么语气、什么态度?学得伶牙俐齿,却不见你学个孝顺父母,尊个儒家的仁信礼义!”
      何在真听了好笑,暗想:不知道她哪里听得“儒家的仁信礼义”。慢慢道:“你是做母亲的,听过‘孟母三迁’?听过‘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不见你有慈母心。”
      白若曼一时失了势,加力嘲弄道:“你个贱蹄子,我知道你有你姐姐的心,梦着哪一日勾得富贵人家子弟,好做人家的少奶奶。我却看你没有这样的好命,将来须嫁个一穷二白的破落户。你一力想着读书,读的可是圣贤书?不过拿个头衔在学校里物色,你也不要忙,现如今学校你也难去。”一口气透过来,又用她尖锐的声音道:“你死爹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一定要送你去上学。要是没有我的允许,你真以为你能到学校去?你要是真找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到我面前说什么我都给你接下去。可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何在真止不住眼中流泪,一面冷笑道:“我知道我的命是歹命,遇见你这样的妈可不是好见证?你也不要管我嫁不嫁人,将来死时分手,我们是难相认。”
      “死人,我看须是你先去死!”白若曼喊道。
      何在真并不咒她早死,听她自提起她的死,心里既痛快又气闷,流着泪吃饭,匆匆忙忙吃了几口,躲进房间去了。
      房里的灯并不明亮,昏黄黄的,似晴天傍晚的颜色,晕染了一切,久了便融化了,再不是原本的样子,只镀上层粉饰的金色。何在真坐在书桌前,拿手帕细细地擦脸,想着她妈的话,一面劝自己也不少听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一面仍是流泪,才擦干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一颗颗地冒出眼眶,却是无可奈何。外面还传来白若曼失真了似的喃喃咒骂。
      周行露送的一包胭脂正放在桌上,何在真解了包袱,拿起一盒盒的胭脂细细地看,看上面穿艳色旗袍的娇丽女子的画像、局部放大的抹了碧蓝眼影的女人的眼睛。多丰富的颜色,似乎女人的一生都裹在各种颜色之中,浓墨重彩地过去了,不需要担忧前程事业、和父母的关系,一切应该自然而然,吵吵闹闹到第二天便相安无事,女人妆扮好自己、嫁个男人便完事了。她一面想着,猛地瞧却见底下一叠钞票,她拿起来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够她一年的学费。
      桌边放着一封拆过的信,是傍晚烧菜时邮局的人送来的,何在真拿过来重看一遍。
      冰台金笺上是娟秀字迹,写道:
      宋庭芝白言好友在真:
      冬尽春来,南北难通,不觉别颜睽远。去岁冬天分别之时,你道家中艰辛,想明年春天季节不能返校,今日果不见你来。好友中三五人惦念,常想办法为你凑学费,却时逢乱世,处处艰难,只凑得一半。正想托人叫你来校,不成想贼寇炮火攻击学校,北方一带都遭战火。校长与教育局商议,联合众高校准备西迁,想来途径你家乡,暂停也未定,且有一系列新举措正待实行,学费问题可期解决。因此先告知你,早作返校准备。珍重,珍重!
      民国二十七年春。

      却说何在有进城取乐,去的赵家的宴会。进城搭一段电车就到赵家附近,是在最繁华地段的赵公馆里。
      赵家是去年南下的几大家族中的一家,家中有人在中央政府,战争消息、国际新闻极为灵通,办的银行也自比别人家的稳当。去年秋时在《芙蓉时报》登了开业消息,不但芙蓉城的豪贵们关注,也常常有英国人到赵家走动。
      赵家的房子迥异于芙蓉城里的传统建筑,请洋人设计,极具西洋风格。一色的灰白石砖,大门先立四根极高的雕花石柱立威,造型并不方正,而是充满现代几何图形,半弧处是二楼外走廊,一侧是六角楼房。往常宴会,许多小姐早早在二楼看赴宴的人中有没有自己中意的,喜欢的便下楼挽住手腕,这是“西学东渐”。来客都穿礼服,携手进门,正中是客厅,地面铺的是细条红木地板,一应桌面都铺白色蕾丝布,高脚银碟、叉子齐齐摆着,里面装些精美点心,从厅里到楼梯的墙壁上,挂了几幅主人家的肖像油画,处处是西式的布置。厅里靠墙有一面镂了十来个空格的木架子,上面摆各样白底子四季花卉纹大瓶,插新鲜花束,又有雕花木架子安置收藏的玉石。再里边沙发附近摆几架古中国的绣花屏风,既隔了谈话的空间,也是中国的风情。
      房子两侧和后边建了矮矮的红砖围墙,当做花园。就着圈起来的景色弄了几处中国园林的样式,连廊雨亭,高山流水。

      何在有到时,已经来了许多人,佣人们忙着端茶倒水、递送点心。
      赵家的少爷赵端甫正同人说话,见何在有换了衣服来,拉了他手,直往后头花园走,一面笑道:“你说去换衣服,我看你是去躲闲,用了这许多时候才来,歌都要唱完了。”
      今天请了唱诗班的人,已经唱了两首。赵端甫带着何在有过去,赶上了第三首的末尾,听了几句便没了。
      唱诗班里头除了教堂的人,多是空闲的大学生。
      内里有人问旁边的女伴:“希敏,不唱了吗?我听着大家才刚把嗓子唱开,要不再唱一首热闹热闹?钢琴那也有人候着弹奏。”
      赵希敏正是赵端甫的妹妹,闻言已经迈了两步,一面道:“午后天热,晒得怪难受的,我不乐意唱,谁要显摆谁自己上来。”她一走,唱歌的人也散了,一时半会儿倒找不到愿意出头的。
      何在有见她过来,早早笑起来,道:“虽然只听了几句,却不难听出歌喉美丽。赵小姐,你们唱诗班越发用功了。”
      赵希敏嘟嘴道:“什么我的唱诗班,我不过偶尔兴起同她们玩玩罢了。她们到我家来,总不肯独自唱,一定要我开头。”
      何在有笑笑,并不接话。
      赵端甫今年二十二三,相貌端方俊朗,去年大学毕业,在家里的银行工作。最近何家风大,什么事都吹到旁人耳朵里。过往赵端甫有意举荐何在有,却无意撮合他和妹妹。今天却不可同日而语,若能有更深的交情,自是好的。因此,赵端甫见两人僵僵的,便推两人到一处树荫下坐下,一面笑道:“呆愣愣地站在太阳底下做什么?坐这儿聊聊多好。在有换衣服用了那么长时间,不说别人,我可第一个饶不了你,罚你多留些时间陪我们玩。这会子我有事情,你们两个先坐坐,我去去就来。你可得好好伺候我妹妹,她娇养惯了,只你还清楚些她的脾性。你们自己谈心。”说了话便走了。

      见人走了,何在有笑道:“何某只是回家换身衣服,不知道哪里得罪赵小姐。”
      赵希敏立刻道:“你是处处得罪我。”
      何在有一愣,旋即还是一副笑模样,问道:“何某愚笨,比不得赵小姐一同读书的同学,听赵小姐说这样一句话就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了。何某可是要请教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赵小姐。”
      赵希敏却不说话了,赌气一般不看他,只瞧宴会那边。她生得好,家世好,不曾遇着一个给她气受的。她比赵端甫小一岁,追她的人多,都拿好话哄她,叫往西不敢往东。偏偏遇见一个何在有,几次三番一边哄她,一边哄别家小姐。又听着他说不敢和自己的同学相比,更是着恼——他不敢比,但他有胆子和她的女朋友说笑。
      何在有等了等,又笑吟吟问:“哪里?”见赵希敏只是不说,便随意拿了几块点心吃,又慢慢喝了一杯咖啡,忽然道:“我午饭还没吃,吃几块点心是越发地饿,思念起赵小姐家的荷叶鸡了。”
      这是一道炖汤。荷叶洗干净了,密密地包只养足半年的家养鸡,是母鸡孵出来的鸡仔养大的,不用阉,养得鸡冠又高又红,小鸡仔通身的毛光艳顺滑。这种鸡养不得十分大,到五六斤便再也养不大了。鸡剁成块,放些辅料,多是菌菇、草药。炖出来的鸡汤鲜甜有荷叶清香,放的菌菇味道不能相冲,淡淡的香着。鸡肉既不老、也不水嫩嫩的。火候最是难得,炖好后要荷叶不破。
      默了一会儿,赵希敏闷声道:“厨房里炖了,一会儿给你盛。”
      何在有笑道:“最是赵小姐心疼我。”
      他这话腻腻歪歪的,声音清朗,话却势低了,潜伏着撞进赵希敏的心里,酸酸涩涩的,好像不满都散了些。又有些甜蜜,像定了婚期的夫妻之间说话。
      赵希敏哼了声,过了会儿,轻声说:“何在有,你看那边。”
      何在有往她那儿凑过去了些,问道:“哪儿?”
      “那边呀。”赵希敏迅速地指了下,手放下去道:“上次同你开玩笑的冯小姐,人家可是有了新欢,听说婚期也快定了。”
      何在有瞧了一眼,四处礼服攒动,在绿叶红花间晃着,看不真切。那些小姐又都好好妆扮过了的,脸都好看,只是不常走动见面的便很难认出哪个是哪个。何在有瞧了会儿,仍没认出人,许久才道:“最近那么多人结婚。”
      赵希敏哼道:“可不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是时时有人结婚生子的。”
      宴会开到晚上八点多,喝过下午茶后跳了会儿舞,晚间吃晚饭,摆了二三十张桌子。楼上不开宴会,赵希敏叫何在有单独到楼上吃了一回,桌上果然有一道荷叶鸡。

      散场后,何在有仍是搭电车到城边,下车后乘着月光回家。他的身后红的灯绿的灯一瞬不停地亮着,下电车的人的讲话声、汽车的喇叭声、叫卖馄饨的打梆子声,嗵嗵嗵有节奏地闹着。他的身后越是热闹,他的眼前、他要走的路就越发显得寂寞,好似人死之前的走马灯似的。他不想要这样的寂寞,看了二十来年的寂寞,差一点他就转身往回跑去了。这幅景象似乎和白天是一个样子,似乎昨天、前天、去年也是一个样子,何在有疑心地往回看了一眼——不是白天,真真是个黑夜。再过不久,这儿的人就该散了,必须得散的,每个人都要回家睡觉,不然这怎么能是晚上呢?似乎和昨天一个样子。可何在有知道今天是不同的,他笑了笑,往后会是更大的不同。到家一看,母亲和妹妹都进房间了,桌上留了份饭菜。何在有坐了会儿,倒了壶热茶慢慢喝,喝完吃了半碗饭,自去洗澡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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