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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暹罗 搬家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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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后的第三天,成山小屋暂时交给妈妈和外公看着。
最近几天主要就是通风,还有就是等待小猫们自己适应,毕竟大部分的猫咪都是社恐,容易应激。不过少数几只倒是随遇而安,在落地窗边摊开肚皮,一睡就是一个白天。
今天是周六,陈述白班。他在通勤地铁上刷着最新一期《JSAP》的在线文章。但今天这一页已经盯着看了五分钟了。像是验证了这分神,微信恰在此时弹出新消息。
林立:「早上好,在做什么?」
陈述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未落。前天晚上的记忆又浮现了出来——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了?
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觉得太陌生了,他放下手机,靠回椅背,眼睛盯着对面上方的站名愣出了神。
林立左等右等不见陈述的回复,索性拨来电话。陈述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更加手足无措,他接上蓝牙耳机,按下通话。
“喂,林……”
“怎么不回消息?”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先开口,“你在地铁上?”
“对……”陈述看了一眼站名,“我还在人民广场……”
不过是一些琐碎的日常闲谈,今天却觉得特别难以回答。耳机里的声音贴着耳鼓膜传了进来,平添了几分性感。好像贴着自己的耳边轻声低喃。陈述不知该接什么话。他仅有的一段恋爱结束得平淡无奇,交往时也未曾经历过这般黏腻。
“……我还在床上,早上三点才睡。想你想得睡不着。”
陈述呼吸一滞,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他慌忙环顾四周,确定蓝牙耳机没有漏音。
电话那头又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我开玩笑的,昨晚上一直在看文献。”
陈述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拉了一下帆布包的肩带。
林立似乎全然适应了新身份,那天晚上开始就自动切换成了‘男朋友’模式,微信时不时窜进来,带着点亲昵的“骚扰”。
地铁到站后陈述挂断电话,随人流向外走。但那些话语却残留耳际,挥之不去。
「……晚上我来接你。」
「……今晚来静安吗?」
这就是谈恋爱?他不是很确定,但好像也并不讨厌。
上午十点,成山路。
居委派了两位工作人员来实地勘察。流浪猫一直是社区治理难题,它们形迹飘忽,繁衍迅捷,夏天生冬天死,一年四季往复循环。
这一片从未有过专门的流浪动物救助机构,以往皆是个人行为。陈述这儿虽规模不大,但证件齐全,记录清晰。他近来正考虑推行TNR(诱捕-绝育-放归)。对于领养、社区宣导这类事,居委多数时候是乐见其成的。
“小陈弄得倒是真规范。”其中一位负责人老王在翻完陈述的消毒记录、疫苗档案、领养回访表和绝育统计表后,点了点头。
另一名是一上了岁数的中年女性,姓高。她目光越过围栏,落在落地窗边那几只晒太阳的猫身上。它们眯着眼,带着迷之微笑,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猫以后都领养得出去?"
妈妈点头:"这批能领养的尽量领养,实在没人要的,小陈说养它们一辈子。"
高女士又看了眼里面笼子里的那些,"我们小区有几个固定喂猫点,居民意见一直很大,喜欢猫的觉得该喂,不喜欢猫的觉得影响卫生。每年都有人来居委投诉。"
老王补充道:"前阵子还有居民为了流浪猫在业主群里吵了两百多条。"
妈妈与外公对视一眼,这情况他们小区也屡见不鲜。人类与流浪猫之间,似乎总难寻得一处共存之地。
“小陈以后收猫越来越多怎么办?”老王又问,“居民投诉怎么办?晚上猫叫怎么办?”
妈妈思忖片刻:“不扩张,超过数量就停止接收,小陈决定优先领养和绝育。”
高女士不再多问。她划开手机,推来一张名片:“这里有家宠物用品企业,规模不大,但参加过两次社区公益活动。老板也是个爱猫的人,离这儿不远。具体怎么合作,你们自己谈。”
妈妈连声道谢,和外公一起把两人送到路口红绿灯处。
临别前,高女士忽然驻足,回身望去。那间小巧的店铺窗明几净,几只毛茸茸的脑袋正贴在那儿。
“做公益……”她收回视线,看向妈妈和外公,“让他先把自己顾好,才能顾得上猫。”
午休后,下午的门诊刚开始就接连来了三只心肺都有问题的猫。年纪都不大,十岁里面,换算成人类也不过五六十岁。猫的心肺疾病是陈述的专长,其中两只病情可控,但这只橘白……
它呼吸急促,张口喘气,胸片显示胸腔内已经有大量积液。陈述为它做了胸腔穿刺,暗黄色的液体顺着导管一点点流出来,抽到后面时,猫猫原本剧烈起伏的胸廓终于缓下来一些,呼吸频率也从一分钟六十多次降到了四十次左右。
它的女主人一直立在侧旁,从进门起眼眶便红着。
“今天抽出来以后状态会舒服很多,但胸水大概率还会再长回来。”陈述转动一下椅子看着猫包里的小东西,眼底满是心疼。“心脏病引起的胸水有可能反复出现,后面需要定期复查。”
“医生,它还能陪我多久?”女主人的声音裹着泪意,“它只有八岁啊……”
陈述的手轻轻按上猫包。他给不出答案。这病来得突兀,病情凶险,送来时呼吸已近临界。它应该很痛,但是它什么都没说。猫就是这种生物,外表看起来还凑合,其实已经快不行了,一直在硬撑。
“我没办法准确告诉您时间,但它现在还愿意吃东西说明它还在努力。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它舒服一点,再陪您久一点。”
送走女主人,陈述摘下眼镜,对着墙上的猫骨骼图怔了片刻。
——还能陪伴多久?
这问题他答过太多遍。猫会老,狗会死,人也会散。许多事从一开始就知晓别离的终局,可真到了那一天还是会舍不得。
总想着能再陪伴得再久一些就好了。
下午三点,一只三周前预约安乐死的五岁的暹罗猫来了。
这是一只肝脏占位性病变的母猫,三周前第一次发病——可能也已经很久了,毕竟猫最会隐藏自己的不适。等主人发现它的腹围异常增大并伴随食欲骤降、呕吐频繁时,占位区的硬块已经很大,触诊都可以摸到。
当时还做了个超声,结论很清晰——界欠清,血管穿行,血流紊乱。更糟的是腹腔里已经开始有渗出液,手术风险很高,而且就算手术也不一定能解决根本问题。陈述看着屏幕,叹了口气。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知道它会往哪里发展,可是无能为力。‘姑息治疗’几个字鲠在喉间,终未说出口。
三周前,他就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告诉了他们,包括院内会诊——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
主人整整考虑了三周,最终还是决定送它体面的离开。
三点,主人抱着猫包从另一个通道进来。安乐这样的事不能给别的小猫咪和狗子们闻到,它们什么都懂。
打开猫包时暹罗看起来已经很糟糕,呼吸很快,体型消瘦,毛色也没有了光彩。它那双大眼在无影灯下直直地看着它的爸爸和妈妈,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终只能说再见。
男主人和女主人是一同进入这间诊室里做最后道别的。
女主人已哭得难以自持,无法成言。男主人也只会频频拭泪,颤抖的手抚上暹罗的头顶,最后一次梳理它的毛发,最后一次亲吻它的额头。暹罗努力想睁眼,想抬爪,却已耗尽了气力。
“肿瘤……”男主人颓然垂首,“为什么是它得肿瘤……”
陈述偏过头,看着边上的托盘里早就准备好了的针管和药水。只要扎下去,一切都结束了。他递过一张纸——「主人签署知情同意书」。主人须在“我理解这是不可逆的操作”旁签字。
“第一针是镇静剂,让它睡去。”陈述看着男主人签字,声音很低。“第二针才是药水……”
女主人听后再也忍不住了,一瞬间所有的眼泪瞬时喷涌而出,头也深深埋在暹罗的肚子上,哭声迸发:“不要——不要带走它——”
男主人强忍悲恸,死死拉开女主人,忍住悲伤和眼泪哽咽道:“……医生,请你开始吧……”
陈述铺好软垫,将暹罗移放在上面。找静脉,留置针扎了三次才成功。它太瘦了,最后的日子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完成后他调暗灯光。男女主人相拥泣立一旁。
暹罗仿佛感知到什么,用尽最后力气,仰头望了爸爸妈妈一眼。
第一针镇静剂后,暹罗渐渐不会动了。而女主人也已经站不稳了。
第二针戊巴比妥钠慢慢推注进去,不过十几秒,暹罗渐渐闭上了眼睛。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往下走,从100到80,从80到50,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一下,一下。然后是一声长鸣。
陈述等待了30秒,听诊器紧贴胸前,确认再无任何心跳。
“它走了……”他宣布。
拔除留置针,用毛巾把暹罗轻轻包好,放在主人带来的猫包里,又在一张死亡证明书上签下实施医生的名字——陈述。
“人总要学会告别……”男主人接过证明,将额头轻贴猫包。“……你只是提前去了新家。”
猫狗的生命没有那么长,它们总是会提前好久去它们该去的地方,而我们只能在漫长的时间里,一遍又一遍的去回味与它们在一起的日子。
两人一猫离开后,诊室忽然安静下来。无影灯还亮着,托盘里是用过的针管和空了的药水瓶,软垫上还留着暹罗躺过的凹陷。
陈述开始洗手,一遍、两遍、三遍,他洗得很慢。
五点,林立见到陈述的第一眼,便察觉了异样。
车汇入主干道后,林立单手扶着方向盘,借着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陈述一眼。陈述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林立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用随意的语气问:“社畜今天累傻了?”
陈述“嗯”了一声。
林立张了张嘴,没再追问,继续开车。
——医生,它还能陪我多久?
耳边突兀地出现那位橘白女主人的话,陈述微微一怔,随即转过头看着边上的林立。
林立正在看路,忽然察觉到身侧那道长久的视线。趁着下一个红灯,他转过头,弯了弯嘴角:“看什么?”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又再度翻涌而上。陈述的眼眶慢慢变红,眼里开始有水光在聚集。
“林立。”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林立……”
林立一怔,正巧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几声喇叭。他只能先踩下油门继续往前驶去。他一边开车一边飞快地思考:今天陈述是不是在医院遇到了什么事?是被人投诉了?还是什么别的?
“先去你家吧。”他故作轻松地开口,手却悄悄调低了空调的风量。
陈述好像回过神,收回眼泪,继续看向前方。
今天车停进了小区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门锁打开后,林立先跨步进去。陈述低着头也跟着走进。那两只老猫又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边走边发出‘咕噜噜’的呼声。
陈述原本将情绪收得差不多了,但此刻看见它们,那一整个下午积攒的悲恸骤然决堤,所有事情在脑海中轰然炸开。他把包一扔,一手一只猫,把头埋在它们的胸口处低咽起来。
林立愣在玄关,鞋都忘记脱。
陈述哭的很伤心,哭声从那两只猫的缝隙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林立脱了鞋,赤着脚慢慢走过去,最后在他身边蹲下来,“怎么了……”
陈述摇摇头,只顾抱着猫在那哭。林立静默片刻,索性盘腿坐下,一只手落在陈述背上,一下,一下,顺着背轻柔抚下。
“陈儿,我在这里……”
陈述哭着哭着,忽然放下了猫。两只老猫落到地上,茫然地看了看两人,然后缓缓踱到沙发边,蜷在一起,尾巴缠着尾巴。
他转头,看着林立。下一秒,伸出双臂,极尽粗鲁地把林立拽进自己怀里。
林立被拽得一个趔趄,手还僵在半空中,大脑空白了几秒。等他意识归位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先一步回抱了陈述。他抱得很紧,把陈述整个人都圈进怀里。他伸手抚了两下陈述的头发,下巴蹭了蹭他的颈侧。
“我在这里……”林立低声重复,声音沉缓。
陈述慢慢拉开一点距离,红着眼看向林立。
林立看见他眼睛里满是将落未落的水光,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看见他嘴唇在轻轻发颤。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时——
陈述忽然吻了上来。
他吻的像啃咬,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咬破了林立的下唇,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林立闷哼一声,没有推开。
他捧着林立的脸又吻又咬,眼泪不停地滑落下来,咸涩的眼泪也一同混进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述终于停了下来。他低着头,呼吸凌乱,脸上泪痕交错。他吸了吸鼻子,开口的声音又哑又低:“……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有。”林立的手从陈述的后脑滑到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你难受的时候,就该来找我。”
陈述仍旧紧紧攥着林立的衣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的,手指滑到他手腕内侧的桡动脉上,搭了很久。“……今天我……我安乐死了一只猫。”
林立心下一震,一下连起来他这一连串的反常,他手臂微微收紧,将人拢得更实。
“我看着它在我手里慢慢变冷,我……有点没兜住,对不起。”
林立很轻地叹出一口长气,什么也没说,一只手任他牢牢扣着,另一手则继续轻拍他的后背,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看见了,你在难受。”
陈述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从林立那肩窝处闷闷地传来一句:“……林立,我害怕……”
“怕什么?”林立轻轻地问。
陈述的手又攥紧了一点,两只老猫盘在两人脚边,尾巴甩了几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只猫咪的呼噜声。
“我怕你走……”陈述的声音几不可闻,“我怕我们都走……”
林立的手停顿了一瞬。肩窝处的衣料,正被温热的液体慢慢浸湿。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一遍又一遍,轻抚着怀中颤抖的这个人。
——告别总会来临。猫会老去,花会枯萎,人也终将离开。可即便如此,人还是会一次次伸出手,去拥抱那些注定无法永远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