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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批件 勇敢不如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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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上午九点一刻。刷新键按了两次,凌越医药的审批系统像条晒干的鱼,半天不动一下,状态栏始终卡在“审核中”。
六月十日,上海刚入梅雨季。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依然有一股洗不掉的潮湿味,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连翘在桌上养了一盆水培绿萝,根须在水里舒卷,叶子蔫了一角。她伸手扯掉那片枯黄的,指尖沾了灰。
二十五岁首次进件,她选的成熟普药。二十七岁这次攻坚,她选的创新特药复迈宁。跟了八个月,上一次被拒的理由是“你们不是最便宜的”。后来她补了一份药物经济学评估报告,去申请降价授权,重新提交。今天大概率出结果。
开放办公区的空调嗡嗡响,制冷效果一般。同事陈凯在工位讲电话,声音不小:“那主任油盐不进,我送了三次礼都被退回来……对,女的,五十多岁……”
连翘又刷新一次系统。
“连翘,复旦肿瘤医院那个进件,本周我要看到进展。”地区经理王建国从小隔间里出来,站到她工位旁边,手里端个茶杯。杯子上印着“凌越医药·2016年度销售冠军”,字迹已经磨花。
“能行。”这次进件必须行。一旦审批通过,不止业绩和奖金到手,她还能晋升资深医药代表。
王建国喝了口茶,看一眼她的屏幕。“我当年做代表的时候,也天天刷审批。”他说,“十点要来一个实习生,女生,你带一下,她先跟你跑三个月。”
“哪个学校毕业的?”
“包玉刚实验学校。”王建国把一张打印好的简历放在她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你只管安排活,不用特殊照顾。”
“高中毕业?”连翘低头看一眼那张黑白打印的简历。照片里的女孩白衬衫、黑长直,五官在低分辨率下模糊成一团。履历倒是典型的有钱人优等生模版,马术、辩论、社区服务。还列一个IB成绩44,大概不是不及格的意思。
“她刚被斯坦福录取,自己推迟一年入学。”王建国回小隔间。
带教实习生是晋升的必备阶段。不管她是谁的关系,不能得罪。连翘把简历反过来放在桌上,继续刷新系统。
十点钟,状态栏变为“已通过”
连翘拇指松开鼠标,靠回椅背。椅子的弹簧响了一声,脊背有点僵。
她摸出手机,给“AAA过桥拆借周姐”发微信消息:钱到位了,房贷不用申请延期了,麻烦你了。
周姐回复:恭喜啊。
连翘又找到妈妈的头像,转账两千,附一句:九月份会发五千元进院奖,你别替我省,不要再去帮厨。
妈妈回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连翘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一个年轻女生站在她工位前。
大概一米六五。头发及颈,蓬松浓密。单眼皮有些浮肿。鼻梁挺直,然而山根有点塌陷,眼间距就偏宽。嘴唇丰润艳红,门牙微龅,顶着上唇,嘴巴总有点闭合不拢。
皮肤白到发光,一张瓜子脸上,颜色对比异常鲜明。五官瑕疵明显,但组合起来,却令人移不开视线。
这样一颗刚剥壳的荔枝,带着露水出现在办公室,格格不入。
“连翘,你好。我是凌薇薇。”她伸出手,落落大方。
叫全名啊,不叫师傅也不叫姐,不把大十岁这种事放在心上啊。
连翘伸手回握。凌薇薇穿一件白无袖上衣,深蓝伞裙,高跟鞋。全身上下没有一个logo,但那件上衣的料子和剪裁,她在恒隆广场二楼的橱窗里见过,标价五位数。
手腕上一只百达斐丽,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低调的光。大小姐们微服私访,从来不知道把表摘了。
不过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瞳孔,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没有一丝被生活欺负过的痕迹。
凌薇薇掌心干燥,握手的力气意外大,连翘轻轻“嘶”一声。
凌薇薇松开手,并不道歉。
连翘低头看一眼自己右手,指节发红,握起笔来还有点发麻。她左手指给她隔壁空工位,加了微信,简单讲一遍目前在做的品种线。
凌薇薇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这个品种的竞争壁垒是什么”“药事会的决策流程有几级”“代表进科室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她居然真的懂一点,不是草包。
连翘叫她先熟悉电脑上的客户管理系统,回自己工位。
凌薇薇靠上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板,没骨头似的,懒洋洋。
陈凯从王建国办公室出来,经过凌薇薇工位时,趴在隔板上:“凌妹妹多大了?叫声凯哥,我教你用打印机。”
“九月份十八岁。你是陈凯。”凌薇薇翻着产品单页,咬住笔帽。动作有点不协调的纯真。
“快成年了,那你可以喝点酒。”陈凯说,“不过酒局之前,你得先去拜访科室。第一次拜访呢,先在门口挤一点我们的药妆产品。”
“挤药妆有什么用?”凌薇薇半仰头看他。
来了。陈凯最喜欢的女代表和科室主任段子,讲了百八十遍,每次的版本不太一样,中心思想都是同一个——女的靠身体拿单子。在这个环境里待了五年,连翘耳朵早起了茧。她低头翻着桌上的处方量报表,余光扫到凌薇薇。
“门口的护士看到,就会跟里面喊:‘主任,门外那个代表又滑又润,您要不要让她进来一下?’”
周围工位的男同事跟着笑。
“啪”一声,凌薇薇把产品单页拍在桌上:“你怎么这么没教养?”
连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空调还在嗡嗡响,但办公区里其他声音都消失。凌薇薇已经站起来,扬着下巴,天真、热血、不服气。
陈凯干笑两声:“你是实习生嘛,刚来还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幽默。”
“你说的跟幽默有什么关系?”
连翘点一次电脑上的保存。王建国绝对不会从他的隔间出来。他一出来就必须表态,帮大小姐就得罪老员工,帮老员工就得罪大小姐。他一定选择装死。
连翘站起来。她二十二岁刚来的时候,其他男同事也爱讲类似的段子。她当时也站起来了,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回想,总之王建国必要的时候还是出了隔间。那之后她学会和稀泥,在站起来之前会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退路。凌薇薇显然还没学会。
连翘走到她旁边,按一下她的肩膀:“客户关系管理系统里可以看销售数据图标,这样弄。”
凌薇薇看她一眼,并不动。
你搞不懂我为什么要和稀泥,是吧?“陈凯随口一说,没恶意。他这人说话是这样的,薇薇你第一天来,别着急上火。”连翘转向陈凯,皮笑肉不笑,“陈凯,人家第一天来,别逗。”
“没意思,叫一声哥割你一块肉吗?”陈凯哼一声,回自己工位。
凌薇薇坐下,盯着屏幕,嘴上却说:“他不一定打得过我。”
“和气生财。”连翘压低声音,重新翻开处方量表,假装在看数据,“晚上一起吃饭。”
办公桌缝隙里,凌薇薇的黑色酒杯根在地上踩来踩去,拉得她的小腿跟腱纤长紧绷。
“你请我?”
“嗯,今天心情好。”连翘在微信里补一句:顺便给我讲讲,你怎么打得过陈凯。
凌薇薇的轻笑从隔壁传来:“我要吃贵的。”
“贵的就贵的。”诶,我为什么这么爽快?连翘打开大众点评,发几个链接给她选。
凌薇薇却回发了一家本帮菜小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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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带凌薇薇在靠窗位置坐下。梧桐树下,本帮菜馆招牌老旧,店里灯光暖黄。窗外是张江镇的老街,梧桐树冠遮蔽大半路灯,光线碎成丝丝缕缕,落在旧木头桌上。
凌薇薇坐在对面,也在翻菜单,酒杯跟又在地上踩来踩去,一合菜单:“你帮我点。”
连翘扫一眼菜单,点了糖醋小排,对腌笃鲜犹豫一下。这道菜要一百二,她还是点了。
“腌笃鲜挺贵的吧?”凌薇薇扫一眼百达翡丽,大约在看时间,又跟人发微信。
“答应过请你吃贵的。”连翘问,“你怎么不去读本科?”
“gap year.”凌薇薇的美腔很地道,“你今天又为什么心情好?”
“我的批件过了。”
“噢。”凌薇薇放下茶水杯,过了一秒,又说,“不是因为我来了?”
糖醋小排上来,连翘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缠绕打架,她咽下去:“也有这个原因。陈凯的脸从红转白,让我的心情更好了。”
凌薇薇笑起来,像被人挠到痒处。肩膀抖了一下,手肘差点碰到桌上的醋瓶。门牙顶着上唇,鼻子皱起来。和上午在办公室冷着脸相比,完全不像一个人。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连翘说,“我以为你会不怎么说话,接下来每天都乖乖跟在我后面,非常有礼貌。”
“我是很有礼貌。”凌薇薇说,“陈凯先没教养,我只能以牙还牙。”
“快解密。”连翘说,“你怎么打得过他?拳头可比言辞难捱。”
“我是跆拳道黑带。”凌薇薇说。
简历上似乎是有这么一句。“失敬失敬。难怪你握手力气不小。”连翘笑,“我可一样打不过你。“
凌薇薇也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鞋跟还在地上来回挪动,鞋帮内侧隐隐现出一小块浅红色印记。
“我有点想脱鞋。”连翘悄悄说,“你看行不行?不太有素质,但咱两都是女的,这里光线又暗,其他人注意不到。”
凌薇薇使劲点头,率先把脚从鞋子里退出来,踩在椅子横档上。脚后跟通红,小拇指蜷着。再贵的新鞋也磨脚。
连翘微微把脚脱出平底鞋,移开视线,过了几秒又移回来。凌薇薇脚踝骨那么细,一把就能攥住。
凌薇薇换了个坐姿,裙摆往上缩了两寸,肌肤丰润白皙。
“小姐,小姐。”服务生叫了两遍。
连翘回过神,加两个菜。为了安抚实习生白天的情绪,绝非要和她多待一会儿。
凌薇薇说:“你只是我的带教。今天我这么说话,以后不会连累你难做。”
“你知道这么怼会惹到陈凯,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不对就是不对。”凌薇薇把碗里的葱一粒一粒挑出来,“你怕他吗?你们医药代表的业绩不是独立核算的吗?他又妨碍不到你。”
“我喜欢同事关系融洽一点。”连翘说自己的生存法则,也提醒自己,“勇敢不如饭碗重要。”
“你以前勇敢过吗?”
这怎么回答?隔了一会儿,连翘说:“大概有过吧,不过是好些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