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倒红梅1 他手上只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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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承来深的第六年，本科毕业后没家回没书读，他干脆寻了所初高合校当行政老师。
深圳的校园从来都是气派的，崭新的教学楼，入口挂着彩色风车，还有风一吹就响的玻璃铃。陈承喜欢深圳这座城市，这里有他曾经深爱的人。尤其是这所学校，他能从每一处绿化带每一块砖看到所爱之人的影子。
光是想象就觉得满足。
今天是校庆，学生和学生家长一起进来，校门口停了一溜豪车，保安顶着大太阳钻出散着冷气的保安亭，昂首挺胸站在向穿着华贵的贵人行注目礼。
私立学校，抢破头都挤不进来的高等场所，来往非富即贵，没一个陈承招惹得起。
他拢紧自己短了一截的西装外套，掌心闷出汗，手指死死按在胸牌上，混迹在大人和学生之中。这一刻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从前的不愉快，只当自己是个平凡无奇的过客，再看学校最后一眼。
不能再留了，他该走了。
深圳天晒，陈承用手挡住阳光，在人流里抬头向上望。楼顶上工人已施工完毕早早离去，只剩下被固定在壁上的薄纱，海浪一样飘扬，在操场上形成模糊的轮廓。
其实挡不住太阳，但是学校就讲究这一套，并把它称为“仪式感”。
陈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路过升旗台时，他坐下看了会目不斜视路过的人。今天领导都很忙，那个人也很忙，每人管到他头上，他可以寻个既不引人注目又不那么晒的角落稍微喘口气。
礼堂里学生组织的表演已经开始了，陈承呆傻地坐在原地听广播里传来的男声讲话。那是商笑，这所学校的校长，也是他曾经的……性实践对象。
庆典开的时间选得很诡异，不早不晚，偏偏在太阳即将落山、却仍晒得慌的傍晚。陈承这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广播里的音乐换来换去，一会儿是学生主持人的声音，一会儿是陌生但动听的歌声，也有乐器声和掌声。
校园空了，连保安也被请到礼堂舒舒服服地吹空调喝饮料看节目，他独自坐在这里却没人搭理。
算了。
陈承站起身拍拍屁股，其实地上没有灰，校园里到处都很干净。说不清是习惯还是心理作用，陈承忽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出现在礼堂外围不太合适，好像很不庄重。
越靠近礼堂，里面茶歇小蛋糕的香味就越来越重。陈承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吞了口唾沫，轻手轻脚走到礼堂偏门，打开，被里面的凉气扑了一脸，整个人都舒服地伸展开。
偏门面向舞台，被遮掩在厚厚的红色帷幕之后，台下观众看不到这里，台上后场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陈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从兜里摸出一套扑克牌，有些神经质地反复洗牌、反复洗牌。牌面朝下露出复制粘贴般雷同的背，陈承摸了一张，是红色的梅花A。
他手上这副牌跟别的扑克不一样，他这副是定制的，是某人送给他的礼物。当初随口一句他小时候有次受伤，被同学嘲笑伤疤太过可怖，奶奶便给他贴了一枚红贴纸，形状和倒黑梅花相似，正好将他的伤口遮在里面。
那时候老城区市面上的梅花贴纸不多，不是太幼稚就是太写实，唯独这枚红色倒梅花，是奶奶偷偷用场里的机器给他做的，独一无二，天下仅此一套，谁都羡慕不来。
当时家里穷，贴纸一天换一枚，等到用完那天，奶奶攒够了钱带他去做除疤手术，一次性除不到位，他就又缠着奶奶做梅花贴纸，等新的梅花贴纸贴完，他左颧骨上的疤没了，奶奶失业，梅花贴纸再也做不出来了。
不过偶尔一句话，那个人听进去，给他做了厚厚一叠倒红梅，他不要，非要那人自己想，不能重复不能模仿，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可以留作纪念的礼物，于是有了这副被做成贴纸的颠倒扑克牌。黑梅花黑桃都变成红的，红桃和方块都黑了。
颠倒是非，黑的也能变成红的。
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连商笑都敢使唤。这不，没点自知之明，既失去了性实践对象，现在连工作都快保不住了。
抽个牌偏偏抽到梅花。陈承扯着嘴角笑了笑，摇头，随后将扑克扬了，只留下那张红梅花A。
陈承悄悄从舞台侧边钻进过道，没被任何人注意。过道将贴着单向玻璃的候场室与舞台连接，走路要走几步，其实二者挨得很近，走演员通道的话，只要几秒就能从候场室来到舞台。商笑对这次校庆很上心，万事都亲自盯着，这会估计就抱胸靠墙站在舞台和候场室中间，陈承想远远地看他一眼。
只看一眼，就当了一桩心愿、断个念想。
陈承站在角落望着候场室的门。小演员们进进出出，唯独想看的人没看到。
罢了，估计是被什么事拖住了吧。陈承想，他就进去看一眼，偷偷进去，躲在角落，没人会看到他的。
心里这样想，脑子里却浮现出商笑上次面无表情通知他结束的样子。那时商笑的语气太严厉太冷漠，陈承至今心有余悸。
乐曲换了几首，陈承站得腿麻。在熟悉的声音做过结束致辞后，礼堂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到处是人声，吵闹着笑着，潮水般从正门涌出，偏门却始终安静着，陈承始终沉默地站着。
贵族私立学校，做什么都是充满秩序的，吵闹但不拥挤，反而做什么都很快。陈承又站了会，礼堂便逐渐安静下来了。
今天这一眼估计是见不到了。
陈承沮丧地想，也许他应该选择明天丢掉扑克礼物，至少，今天还能借那副贴纸扑克打发时间。
他已经放弃了扑克，他不想再放弃尝试。
陈承鼓足勇气推开候场室的门，人都走光了，只有一个清洁工埋头收拾垃圾桶，瞧见他进来也不闻不问，只朝他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做自己的事。
陈承紧绷的身子忽然疲软下来，他坐在化妆镜前，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被汗水沾湿变得透明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左手有长期戴表留下的痕迹，但陈承双腕空空，手上什么也没有。
他闭眼靠在椅背上，指尖玩弄着那张红色梅花A。
“你还敢出现在这里啊。”一个矜傲的女声传来，高跟鞋落在木地板上，声音格外清脆，一声一声敲在陈承心上。手中扑克一个不小心没拿稳，就从指尖掉到了地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回神了。我说过要你早点离开的吧？你还来这里做什么？他要跟我结婚了。”
陈承弯腰去捡扑克，没说话，一双涂着车厘子红指甲油的嫩手却先他一步捻起牌，捏着牌挑起他下巴，凑近了盯着他颧骨上淡得看不出痕迹的疤看。
“还不死心？”女人轻笑一声，“他根本不在乎你。商笑这个人啊……没有心。他看上什么就要拿到手，拥有了又腻得快，身边人换来换去也没见他对谁上过心。如果我有得选，比起他，我更愿意跟你这样的人结婚，一看就是个顾家的深情的。他配不上你的好，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就全忘了吧，对你对我对他，这样都好。”
女人将扑克上的梅花撕下来，作势要贴在陈承颧骨上，却被他伸手拦下：“我自己来。”
陈承接过贴纸，将梅花倒过来，花尖朝下，根朝上，倒贴在颧骨，在过往无数次商笑落过吻的地方。
“得亏是我过来，要是被商笑看见，他一冷脸，你脆弱的小心脏又要难过了吧？”女人抬手给了陈承一个礼貌的拥抱，手掌落在他后背轻轻拍打。“做男人真好啊，下辈子我也要做男人。为什么女人就是联姻的命，男人多情却算风流？浪子回头谁爱要谁要，何况他从不曾回头。”
陈承强扯出一个微笑，“灵姐，多谢你。我就是……想看他最后一眼。看完了，我就走了。”
史佳灵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似是妥协：“明天体育馆，他会亲自去检查新安装的器材。你早点去，提前进去躲着，别叫他发现。先说好，看一眼就走啊，不然他发起脾气来，即便占了个虚无的未婚妻名头，我也保不住你。”
陈承点头，苦笑道：“多谢灵姐好意。”
“哎谢什么谢，都是朋友，我还挺喜欢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天的机票已经买好了？缺什么跟我说，不忙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玩的。”
陈承点头，苦涩的表情中换上一点真诚的欢喜，“也不算太差，他不走心，对人好的时候挺像个人的。更何况，我通过他认识了你啊。那就不算太差。”
这句话是实话也是自我宽慰。得知商笑要结婚的消息，陈承以为他的未婚妻会将自己连同以前商笑玩过的性实践对象一并清算，没想到披着人皮的商笑这位未婚妻竟是如此这般大气得体，请喝咖啡请吃饭不说，为人还那么真诚。面谈的时候陈承还以为对方是来给自己下马威的，没想到只是普通地聊天，处到后面两人对对方观感都还不错，竟然处成了还算谈得来的朋友。
这位大小姐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家中有个不成器的二世祖弟弟，无论她做出多么漂亮的功绩，那位史总也不肯认，执意送她去联姻，让她弟弟继承公司。
无论陈承这样的平民百姓还是史佳灵那样出身尊贵的大小姐，每个人心里都有本难念的经，人的悲欢并不想同，痛苦和难过的感情却是相似的。
陈承在学校食堂吃了顿晚饭，回职工宿舍后洗澡洗头，却很注意地将脸上的贴纸用保鲜膜包起来，不让它沾到水。
夏天闷热潮湿，面油浸润鲜艳的倒红梅，它摇摇欲坠，却被陈承强按回去。
回宿舍前他找过，丢扑克牌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手上只剩这最后一枚贴纸了，他想把贴纸一直留到第二天去找商笑的时候，这才算得上有始有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倒红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