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利亚坦2（HE） 沉默像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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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欢乐谷入口处铺着一条宽长的石板路，两侧没有大树遮荫，左右填满黑色淤泥，是沼泽地。被细电线缠绕、高悬在半空的彩灯骤然暗下来，淤泥中接连不断地冒出气泡，两只巨大、巍峨的猛兽从沼泽之中钻出，发出悠远的鸣叫声。
左边那只钢铁猛兽彻底浮到淤泥表面，身形鳄鱼，浑身覆盖着鳞甲，四肢又短又壮，末端指甲厚而锋利，如同放大版鹰爪。右边那只则形似海豚，嘴唇长而尖锐，鱼鳍有力，像海狮那样用前肢和尾巴拍水。它的下半身又细又长，藏在泥里看不清全貌，脊背上覆着三角刺状的骨板，跃出水面的瞬间，它的身体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史佳灵团队为这些机械巨兽覆上硅胶皮肤，将冷色金属掩在下面，只要不凑近细看摸索，真叫人以为这些怪兽皆为活物。
“欢乐谷首场表演赛，对阵方，鳄鹰！”
主持人小丑坐在足有三米高的巨型条纹皮球上，高举右手。埋在左边沼泽（观众视野）表面的聚光灯一齐点亮，野兽发出高亢的叫声，鹰爪重击泥水面，溅得前排观众满身泥浆，皆被透明雨衣挡下。
“利亚坦！”
右侧沼泽也亮起灯，利亚坦高傲地仰头，鼻尖吐出白雾，对敌手不屑一顾。
“欢迎大家入场观赛，请注意脚下，小心不要陷到淤泥里~”
小丑背过手去接下拴在裤腰上的氢气球，五颜六色的，伴随开场乐飞向远空。
陈承被人流裹挟着入内，走到两巨兽之间，刺目的光束照得他睁不开眼，陈承伸手护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影子。
他没有灵霄欢乐谷的邀请函，也没有购买入场票。只是在某天下班、疲惫回到家时，于门缝中发现了这张雪白的邀请函，上面画着一个圆润的黄豆笑脸，是商笑的笔迹。
在他们这段关系结束前，情到浓时，商笑泄在陈承体内，对方双眼紧闭、唇缝微开，一副受不住的脆弱模样，却倔强地伸手要搂着他，看得商笑一阵心软，随手拿起搁置床头的墨笔，在陈承脸上画下一个笑脸，等墨干后，商笑常将嘴唇贴在那里，吮吸啃食、用嘴唇慢慢地磨。
世上没人比陈承更熟悉这个笑脸了。他将这视作商笑示好的信号，记不记打地、按照邀请函上的地点时间来到此地，却不见商笑人影。
陈承今天跟公司请了假，前一晚太过兴奋，大脑不受控制地幻想明天见到商笑、二人重修于好的场景，以至于翻来覆去睡不着，顶着黑眼圈，连手机也忘了充电，也就不能给商笑拨去电话。
事实上，陈承是个死倔死倔的人。商笑要跟史佳灵联姻又如何，婚礼一日不成，他便愿意留在商笑身边一日。奶奶说过，要相信对你好的人，如果某天他们突然离开，一定有苦衷。不要因为害怕受伤就轻易放弃，这样做会叫关心你爱护你的人难过。
陈承想起奶奶离世那天，他正在期末考试，交卷后手机上显示医院打过十几通电话，陈承立刻往医院赶。
奶奶脸上盖着白布，护工将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纸条拿给陈承。那纸条已经很皱了，被人抓得很紧，简直不像老年人该有的力气。纸条被手汗打湿，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上面写着几个字：
[奶奶不是故意要丢下你。原谅奶奶。]
奶奶的字迹一向美观，横撇竖直都有韵味。而在这张纸条上，陈承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奶奶颤抖的字迹。歪歪扭扭得不成样，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将纸划破，透出另一面的光来。
陈承受过商笑的温情，便固执地相信对方是有苦衷的，就像奶奶一样。
家中长辈施压、公司濒临破产、身患绝症必须离开……
人世间类似这样的可能性太多，多到足以使有情人分别，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陈承不愿意自己跟商笑成为他们中的一对。
陈承身周站着许多人，有的好像刚磕了药，双眼通红身形瘦削，却兴奋地手舞足蹈，指尖神经质地颤抖着。他观察了一阵，周围人都穿着做工精良的衣裳，有的能从装饰物上认出牌子，都是有钱也难抢到的限量货；有的显然是私家定制好货，陈承大概估了下价格，断定这群人都非富即贵，他置身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鳄鹰与利亚坦扑在一起，人群还没有它们的脚踝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极了蚂蚁。硅胶质地的皮肤被利爪撕扯、掉落，却在砸到人群之前被不知藏身何处的极光枪击中。舞曲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将表演赛推向高潮。鳄鹰咬碎利亚坦的前肢，利亚坦甩尾拍碎鳄鹰的脊椎。淤泥溅起，劈头盖脸浇向人们，红色石板路变成黑的，湿漉漉的泥巴在雨衣上留下一条细长的脏污水痕。
陈承不适地后退，却抵不过前涌的人群。石板路宽度有限，看表演看得入迷的观众不小心失足落入沼泽地，便被一个透明盖子罩住，嗖一下沉底，不知踪迹。
“陈承……”
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陈承，到这边来。”
陈承朝声源处看去，只见沼泽深处伸出一只手，然后是头颅、脖子、肩膀，慢慢的整个上半身都露了出来。
“商……笑？”
陈承抬手拨开人群，难以置信地追过去，不假思索跳入沼泽。
没问原因，没问要做什么。只因为商笑站在那里，所以他选择跳下去。陈承这样的人，若是被坏心肠的人拿捏，很容易就被玩死了。小小的瘦瘦的身体，却装了那么多信任与爱，多到让人觉得欺骗他、利用他是一种罪恶，好像路过看到一只可怜的亲人的猫，就算不想带它回家，也一定舍不得伤害它。
显然商笑不能被归到正常人的范畴。
陈承被一个玻璃罩子接住，沉入淤泥。沼泽底下是一个模仿静脉瓣结构制成的特殊通道，无数供玻璃罩穿进穿出的孔洞镶嵌在不知由何种材质造成的厚实板层里。陈承穿过“静脉瓣”落于实地，玻璃罩打开，商笑就站在面前，轻声喊他的名字：“陈承。”
“嗯。”陈承说，“我来了。你找我？”
多日不见，商笑好像褪去火气，重新对他笑脸相待了，陈承有些高兴。
“陈承，闭眼。”
他依言闭上眼，商笑将他抱进怀里，随后脖颈一凉，传来肿胀感。陈承惊讶偏头，对上商笑冷漠的目光：“你待在我身边太久，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不确定我的计划是否能成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陈承，你别看我好像什么都有，其实真正被我抓在手里的，仅仅只有一个你而已。过去我说得少，我改。只要挨过这一关，未来，我一定把全部对你和盘托出。”
“商、史两家即将联姻，史大小姐……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陈承，你爱我对吧，那就再信我一次，等我后面慢慢跟你解释……”
后面的话陈承便听不清了。冰冷的药剂钻进他的血管，陈承垂下手臂，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商笑眷恋地摩挲他的唇角，说了句抱歉。
*
“灵霄欢乐谷第二场表演即将开始！请各位登上巡游车，佩好安全带，不要拥挤、打闹。客人可使用工作人员佩戴在你们右手的手环下注，本场表演将引入活人与利亚坦战斗。”
小丑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利亚坦拥有神话生物般的外观，强大的攻击力和承压能力。在接下来的表演中，我们将向参与表演的小白鼠随机发放自保道具。厮杀会持续到场上只剩最后一个人！当然，是联合同伴尝试打败利亚坦，还是先下手为强杀掉其它小白鼠，这就取决于参赛人自己啦~啦啦啦啦啦~”
小丑下半身仿佛跟皮球融为了一体，他前倾身子将脸送到观众面前，抬手将涂着夸张猩色口红的笑唇一抹，血红便从嘴唇爬到耳后，远看去就像一道狭长的伤疤。
“不过大家放心，参与游戏的都是罪大恶极的死刑犯，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各位不用担心会惹上脏事。”
“那么三——二——一——游戏，开始！”
*
陈承睁开眼，左边泥沼中的鳄鹰了无踪迹，右边身子直立、口可吞日的巨大利亚坦正垂眼看他，宛如活物。身边人大多凶神恶相，偶有几个胆小的，拿刀的手颤颤巍巍，被恶神逼到沼泽地边，恶神却不着急动手，抱胸看好戏，只等他承不住压力、自己主动跳进淤泥里。这回可没有为他们保驾护航的玻璃罩了。
陈承双手空空，别人有的拿到了匕首，再不济也有口铁锅，唯独他什么也没有，注定要在这场游戏里丧命。
“爱是错吗，奶奶？你没有告诉过我呀。”
奶奶已离世，没人能听到陈承的问题。他的爱拿得出手，即便无名无份，他仍在商大少爷身边蹉跎这么多年。纪念日按时送礼物；大少爷开会来不及吃饭便带着饭盒赶去；床上也放得开，生怕大少爷不尽兴。
因为他爱商笑，所以他愿意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对方。
时间、金钱、陪伴、性……
可惜商大少爷是个冷血人渣，他拥有的太多，根本看不上陈承手里这些玩意，也看不起陈承这个人。走到最后连好聚好散都不能，非要陈承永远闭嘴才觉得安心。
在以利益为主的婚姻面前，陈承只是一个污点。
被投入斗兽场地的人扭打在一起，陈承站在风暴中央，注视着远处被巡游车庇护的少爷小姐们。其中有几个熟面孔，陪商笑应酬时，这些人吊儿郎当地凑上来，一部分勾引商笑，一部分问商少爷这只小情人出不出手。
那时商笑说“他不是小情人”，陈承以为这是某种认可与保护。现在想起，他那时还真天真，他的爱为商少爷加了层粉色滤镜。
陈承移开视线，又看了看利亚坦。不得不承认，这位刽子手还真是漂亮：能够以假乱真的硅胶外壳、精美的造型设计……
或许，死在利亚坦手中会更有尊严吗？
陈承自嘲一笑，他哪里还有尊严？他的尊严早在明知商笑即将联姻却不肯主动结束这段关系的时候，在他们结束后商笑一张邀请函一个笑脸就把他骗来的时候就掉得一干二净。被丢弃过的家猫再回家时还知道没有安全感呢，被丢到的陈承却仍然盲目相信，或者说他满怀期冀地盲目相信商笑，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
然后他用生命证明，他的的确确看错了。他爱过的，自始自终都是个烂人。
那么史佳灵在哪里呢？陈承想。
他一眼看出利亚坦是史佳灵团队的造物，想来对方也跟自己一样被蒙在鼓里，被商笑的人皮骗得团团转，还以为对方是个有能力有主意的良家少爷呢。
陈承站在原地没动。手机没被收走，这是个好消息。陈承将手机放在怀里捂了阵，使劲晃了晃。他的手机有个特殊设置：电量降到百分之五时自动关机，接上电源后自动开机，当然也可以强制启动。
陈承组织好语言，将手机开机，以最快的速度把遗言发给史佳灵，邮箱、社交软件、短信……都发了一份，就怕万一。
陈承的遗言只有一行字，很短，跟他自己半分钱关系也没有，只涉及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好朋友，一个是他爱过的人。
[佳灵不要跟商笑联姻调查他他是个烂人你要小心]
陈承不知道手机还能撑多久。现在他已独自入局，向外求救说什么也晚了。陈承没有别的奢望，只希望史佳灵能看清商笑的真面目，不要被利用、不要为了一个人渣困于婚姻。
[你没事吧？他终于动手了？]
史佳灵的信息密密麻麻砸过来，将陈承的手机震得嗡嗡作响。
[他没告诉你吗？这一切……]
显示屏闪烁一下，聊天窗口隐去，只留下一片漆黑。点亮耗尽，无法再次重启。陈承将手机丢进沼泽地，避开持刀兴奋捶胸嗷嗷叫的恶神，径直走到利亚坦脚下。
“商笑。如果你在利亚坦里，那么请你给我一个痛快吧。看在我们相处这些年没有感情也有恨的份上，让我亲手选择自己的死法，好吗？我不想伤人，也不想别人因为杀害我背上罪名……那就让利亚坦来吧，你亲手来吧。杀死我，你要记住，你要每晚都梦到这一天这一刻。你要被梦魇所困、备受折磨，你放弃的瞧不上的‘爱’，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拥有。你不配。”
利亚坦低下头，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悲切与失落。陈承晃晃脑袋，试图倒干净深陷爱恋难以自抑时被灌进脑子的水。他出言嘲讽道：“商大少爷该不会是舍不得，想给我一个机会吧？不给我武器，放进来的人却不主动攻击我……难不成商少爷是想看我被死亡的恐惧折磨得精神错乱？真是难为商少爷为心软了！”
爱之深，恨之切。从前一叶障目，觉得两人一起度过的生活有多么美好，此刻陈承心中的恨意就有多么强烈。青年往常温和的眼神变得冷冽，里面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焰，目之所及之处一切都要避让、被悔恨与怒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烧不穿砸不碎的黑切黑商笑。
利亚坦忽然动了，它弯下腰，将脑袋搁在陈承面前。它的眼睛被两个玻璃罩盖着，陈承看不见内部结构，却莫名感受到一股打量的视线。隔着玻璃，商笑确实站在利亚坦里看他，确实怀了侥幸心，却不是希望陈承自行崩溃、选择灭亡，而是希望陈承相信自己、相信商笑有不能解释的苦衷。
但是没有，陈承闭上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他回顾一生，忽然发现自己跟商笑的相遇是段孽缘，如果下辈子可以选择，他再也不想重来一遍。
陈承张开双臂，对利亚坦放声大笑：“商少爷，来吧！心脏在这里，就往这里刺。我要你把我高高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我看清我……也看清你。我相信，在座这么多人，一定有你我的熟识愿意公布我死亡的真相，我相信辜负真心的一定会遭到报应！”
“商笑，从前我许愿你一切安好，幸福健康事业顺遂，看来佛祖听到了我的愿望，你的确过得不错。那么现在，我希望世上百般报应皆落于你，我看不清人甘愿受罚，但是法律不会放过你。你今天杀死我，从前便可能杀死你的前女友。我们都会在天上看着，直到你下地狱那天！”
陈承无话可说了。他跟商笑之间沉默过很多次，唯独这次的沉默像浸了血，一呼一吸都是诅咒。
利亚坦尖锐的唇刺穿陈承将人高举在半空，激得观众席传出一片叫好声。此时正是日光大盛的晌午，烈日将陈承的身影含入口中，宛如凝结的琥珀。
灵霄欢乐谷开业这天距史佳灵与商笑的婚礼还有一个月，陈承，卒。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利亚坦2（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