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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途亮得睡不着 无业游民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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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正常人出生在一个神经病之家要怎么活?
还活什么,都知道是神经病了还不跑。
————
安知这辈子投胎没看黄历。
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碰上神经病之家。
破产还要创业的爸,没钱还要挥霍的妈,上军校还要远程监视她的哥,什么烂摊子都让她赶上了——全家的精神病确诊名额都占满了,就剩她一个正常人。
她哥安州,更是精神病里的精神病。
爹的四个小时不回消息,这狗东西居然就报警。大半夜领着一队人堵她大门口,军用机甲探照灯把她的破公寓照得像审讯室。安知一出门就看见这傻叉靠在门框上,吊儿郎当地转着手套说:“我以为你死了。”
死你爹个头。
一整个骨子里都透着阴冷潮湿的纯种死变态。
安知当天就火速跑到了垃圾星。
垃圾星并不是真的垃圾星,而是中央星域和二级星域那两帮人对废弃星域和边缘星域使用的蔑称,因为比起中央星域和二级星域,垃圾星域各方面都简直是又穷又破烂。
破烂到连机甲第一支队指挥官的宿舍都还在用过时的东西做照明用具。
灯泡是在同一天的下午一点坏的。
啪的一声,来的猝不及防。
顾知珩坐在床边,盯着它沉默了三秒。
第三次了。
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面临灯泡坏掉的情况。
“知珩,你去哪”
“去买个灯泡。”
穿着纯色T恤和休闲裤的年轻男人随手拿了个帽子往头上一戴就准备出门,他房间里的灯泡坏了又坏,这下终于是不能用了。顾知珩不知道是电路接触不良还是什么,总之去买个新的回来用用。
边缘星域不比其他地区,这里物资没那么富饶,别说什么多高级的人工智能,就连他宿舍的灯泡都要他自己大老远跑出去买,连个送货上门都没有。
夏日的太阳毒辣,两分钟就能把人晒的脸通红,但路边人还是多的要死。顾知珩在树荫下走着,他说着要出来买灯泡,但走着走着,脑子里又走马灯似的想起了前不久刚刚结束的机甲大比。
中央星域第五支队的谢临潭强势夺魁,今年的大比他所在的边缘星域再一次止步八强,整个机甲小队提前开启了赛后假期。
平心而论,边缘星域的第一支队,其实纸面实力连八强门槛都摸不到。这里人才凋零,财政不足,全队上下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他一个。顾知珩硬是靠着自己的全权指挥和各种补位,把这支不够格的队伍用田忌赛马的法子抬进了八强。三年,一次都没掉出去过。这样的水平,哪怕放在中央星域都是可以排得上号的存在。
可问题是再厉害的战术指挥官,没有好的机甲前锋攻坚手,没有一把足够锋利的武器,到底也只能任由自己脑内各种战术化为空想。
年年八强,年年八强。难道这辈子就只能困在八强?
顾知珩脑内不断复盘着其他战队的比赛,他自然知道边缘星域的队伍弱点所在,但是顶级攻坚手又不是大白菜,哪里能说有就有。总不能自己祈祷一个,老天爷就真的发了一个来吧,他忍不住自嘲一下。
广场上热浪一阵接着一阵,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格外多,人挤人所带来的气闷感压的人头晕。远处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什么,顾知珩看不太清,但前方传入耳边的那几乎高到快要爆炸的音浪却显示了观众此刻的亢奋状态。他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灰尘再戴上,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是一场街头举行的业余机甲比赛。
比赛很业余,陈旧的场地,破烂的机甲,闷热的空气,不安全的防护网……放在平时,顾知珩或许会看上两眼,然后走开。但是今天,他却迈不动步子。
屏幕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严重,盯久了看的人眼睛都不舒服,但是顾知珩依旧却好像感知不到。
他的视野被占满了,一种近似目眩神迷的感觉让他几乎快要分不清东南西北。
这种破烂的机甲,这种业余的比赛,竟然能有人打出这种水平的连招。
屏幕里的机甲正在猛烈进攻,那是一台配置极其普通的基础机甲,没有珍稀合金锻造的外壳,没有雕琢繁复的纹路装饰,没有可以叠加伤害防御移速等属性的武器,它通体素净,身形中庸、各方面都是标准量产规格。对机甲稍有研究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那是黑市里随处可见的便宜货。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台平平无奇到几乎可以被戏谑为流水线产品的机甲,却打出了堪称煜煜生辉的顶级操作,而这,全都仰赖于它强大的操作者!
封锁走位,连续预判,迅速位移,爆发开大,把握节奏,果断击杀,这是一套连贯的,完整的,容错率完全为零的极致操作。
周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但是在顾知珩看来,这个世界却在迅速安静,他的眼前什么都不剩,只剩下屏幕里的机甲。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推演出了七八种以这台机甲为核心的战术方案。
顾知珩用力按住了胸口,心跳震得他掌心发麻,以至于他不得不紧紧摁住自己的胸口才能勉强遏制住那份想要左右来回走动消磨激荡情绪的巨大冲动。
精细的操作,新颖的打法,还有连他都反应不过来的节奏……
老天会发攻坚手!
老天真的会发顶级攻坚手!
顾知珩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还要买灯泡的事情了。这一刻,屏幕上机甲的身影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心神。谁也没告诉他,这个世界竟然真的会有顶级机甲攻坚手出没在大街上。
在冷静的人这一刻也会被冲击得晕头转向。
电光火石间,顾知珩想也没想,就往主办方的地方跑。这次如果错过了,顾知珩确信自己一定会后悔。
“顾队,她刚走。”
“哪个方向?”
顾知珩来不及说什么体面话,要了个方向扭头就冲出了门,但匆匆一眼却只看到那辆外观斑驳的低空悬浮飞车的尾气。
再打车已经来不及,顾知珩头脑一热就追了过去。靠两条腿去追低空悬浮飞车,这听上去简直像个笑话,要是被其他支队的人看见,估计能笑他三年。但是顾知珩就这么干了,这个向来以头脑闻名,战术能力跻身全星域机甲指挥官前几名的男人,在这一刻把自己半生所学全都抛在了脑后,什么战术推演,什么最优路径,都不如这两条腿跑起来实在。
飞车的样子很破烂,但是司机开车技术意外平稳,至少车里坐着的人感觉不到什么晃动,也算是某种意外之喜。
腕间通讯器一片寂静,今天难得没有任何扰人的信息弹窗跳出来塞满视线。
这是当然,因为早在来边缘星域的那一天,安知就把家里一群神经病全都拉黑了。
谁家正常人连二十岁的妹妹晚上七点出门都要盘问跟着。
一想到这里,安知就恨得牙痒痒。
安州那个疯子甚至不允许她去念军校,非说要等他完全站稳脚跟才能放心把她一道领过去,不然风筝线容易断。
等他站稳脚跟?
去死吧,等他真的在军方站稳了脚跟,那她这辈子都别想摆脱神经病!
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嘴上永远笑着说“不会管她,她是自由的,只是合理关心”,但实际上却处处控制她,从小到大严格执行现实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正常人和疯子是无法共处的。
这么想来,那天晚上安州的突袭反而变成了她命运的转折点。
随着转折点一道而来的是模糊又沉闷的敲窗声。
安知本来还在走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吓,差点以为遇上劫道的了。打开车窗一看,却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他长相倒是斯文清隽,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看上去还是狼狈得够呛。
顾知珩有生之年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但他现在顾不上狼狈,他现在正在第三次感激边缘星域各个方向横冲直撞的烂交通。如果不是这里的交通乱七八糟,导致这辆车也被迫走走停停的话,那他根本是就算把腿跑断也别想追上这个人。
顾知珩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简直傻到极点了。连具体的信息都没问到手,就这么追着车跑了两条街,一直到前面堵车,他才有机会喘口气,伸手去敲车窗。
这和指挥官的精英形象简直是南辕北辙。
顾知珩想,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了。
车窗一点点摇下来,露出一张干净又漂亮的脸来。
顾知珩追的时候全凭冲动,追到了才发觉自己连句得体的开场白都没准备。
他甚至没想好怎么开口邀请她去第一支队试训,才能提高她加入的意愿。脑子里杂七杂八的话在那里一个接着一个的打结。
这个初遇太糟糕了。
糟糕到顾知珩一冷静下来,就恨不能再倒带重来。
至少,至少不能是这样一个初始印象。
他懊恼地想到。
“……你好?”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最后反而是安知先警惕又迟疑得打了个招呼。
她的目光里带着不明显的审视。
她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是安州那个贱人的间谍,但打量了两眼,她又觉得不像。
安州挑间谍从来不挑这种,他的审美一贯阴冷,做事情又滴水不漏。
这个人上来就白给,老实人的风味还是太浓了,不像是她哥挑人的风格啊。
“你的机甲打法很有特点,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边缘星域第一支队训练营?”
顾知珩的语气里抛开几分窘迫,余下的满是诚意。
安知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有些局促的男人,整个人颇为茫然。
边缘星域第一支队,她知道。
但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觉得心情微妙。
安知原来是打算去中央星域第一支队报考军校的,结果申请被安州中途拦了,这个贱人是中央星域第三支队的,网速快的飞起。
过了那个时间节点,安知都不抱希望了,结果现在居然有机会直接跳过军校步骤,进入机甲支队吗?
哇靠,有趣。
前排的司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边缘星域民风彪悍,眼看他表情不善,好像下一秒就要因为时间被耽误而彪脏话了,安知立刻决定下车。
开玩笑,就算不去第一支队,她也不可能继续坐下去了,鬼知道这个不爽的司机接下来会把车开成怎么样。
这就是从小锻炼出来的街头生存智慧了,托安州的福,她现在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
“边缘星域第一支队队长兼指挥官,顾知珩?”
不能是骗子吧?
接过名片,安知一边看一边狐疑得打开腕间通讯器明目张胆得上网查了查。
他最好不是骗子,不然她马上想招送他去吃牢饭。
边缘星域连网速都没有中央和二级星域快,安知'啧'了一声,甩了甩手,好像这样就能加速网页跳转一样。
加载进度缓慢得来到了一百,顾知珩的信息也一点点出现在了网页上。
边缘星域军事信息库·公开档案
(查询权限:公民级)
【顾知珩】附带照片
所属单位:边缘星域第一机甲支队
职务:战术指挥官 / 第一支队队长
个人履历
·纪元6199年以战术指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边缘星域军事学院。
·毕业同年拒绝中央星域各大支队的人才征调邀请,选择留守边缘星域并以极其出色的个人成绩正式接任边缘星域第一支队战术指挥官,时年20岁,为该支队历史上最年轻的指挥官。
·同年首次带队出征星域机甲大比,取得八强成绩。
·此后连续三年带队进入八强,为边缘星域近二十年来最好战绩。
公开档案的底色是军方信息库标准的灰蓝□□面,字体方正。安知用指尖往下滑,在页面最底部看到了一行标注:本档案收录范围为可公开信息,更多信息需二级及以上查阅权限。
居然是真的?
安知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摩挲了两下,指挥官也会在街头狂奔吗?
看来她的天赋比她想象里还要好。
安州那个贱人又骗她。
安知靠着一边的柱子,站没站相得抬头去看顾知珩。
顾知珩下意识有些紧张。
他在赛场上的冷静理智毋庸置疑,但是下了赛场,他的骨子里却多少带着点放不开,尤其是被人这么看着时。
他的想法不好推测,但是他的情绪倒是很容易被读懂。于是安知挑了挑眉,开口就是不着四六的调笑:“边缘星域果然没人了,指挥官都这么不讲究?”
她这么一说,顾知珩更加窘迫:“不,不是的,我是因为看到……”
“看到我的比赛?”
安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瓶水来,顺手抛给他,然后继续靠着柱子道,“看来边缘星域确实很缺人。”
“不是缺人。”
顾知珩先是道谢,继而语气坚定纠正了她,“是缺天才。”
他目光灼灼得看着安知,就像看着一份独一无二的秘宝。
对了,她倒是忘了。
边缘星域从来不缺人,只是缺少人才。
外面厉害的人不愿意来,里面厉害的人又总想往外跑。
像她这样从外面往里跑的人,反而是一个异类。
“安小姐——”
安知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漫不经心得转身就走。
顾知珩有些急,他知道自己这样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不好,但是看到安知转身,他还是身躯先于理智得地跟了上去。
“安小姐,或许你愿意再了解一下我们边缘星域第一支队的事情。虽然边缘星域不比中央星域和二级星域,但是也绝对不会亏待每一位成员……”
烈日之下,顾知珩就这么跟着安知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知道这很不体面,但他没法放弃。
各种各样的招揽话术在安知耳边响了又响,安知有一搭没一搭得回应,就好像是拿着直钩钓鱼的渔夫,偏偏这条大鱼还一门心思得想要咬钩上岸。
五分钟后,大鱼的声音忽然暂停了。
安知脚步一顿,微微歪头去看。
顾知珩的表情有点奇怪,好像有些高兴但又好像带着几分不自信,他欲言又止得看着安知,似乎是想要问什么。
安知笑眯眯问他:“大指挥官,怎么了?”
顾知珩好像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观察入微的第一支队总指挥,他微微凝神望着前方的路标,试探道:“这条路好像是去军方总部的路?”
“对啊。”
安知晃了晃腕间通讯器,笑道:“第一支队的训练基地不对外公开,网上基本上只能找到去总部的路。反应很快嘛,大指挥官。”
这下顾知珩的不自信彻底消失了,他的嘴角哪怕是下意识克制也难以维持往日的平淡弧度。
为了掩饰这种状态,顾知珩在街边小摊手里给安知买了个香草味的冰激凌。
人与人之间,总是很容易在这种一来一往的小事里建立起联系。
当然。
也不是所有的联系建立之初都那么和谐。
“这是安知。”
“安知?谁啊。”
“新的机甲先锋。”
“我操,哪来的天龙人。”
“江叙,文明一点,新人面前别说脏话。”
来自上司的发号施令,愣是让江叙到嘴边的C字语言又憋了回去。但他的抗拒还是那么明显,因为他甚至不爽到拒绝和安知同席而坐。
“这辈子就看不上这种空降的。”
欸,就说她的日子好起来了吧,你看这,无业游民居然也有被当做天龙人的一天。真想问问这种待遇可不可以用信誉积分续费,虽然她的信誉拉出来大概率连个共享网络都扫不了。
安知颓废得叹了口气。
哎,人生。
怎么刚来就被歧视呢?
到顾知珩这里混口饭吃真难。
好忧郁啊,这人情冷漠的社会。
然后忧郁的安知在训练场上狠狠拉爆了江叙和周围的若干人等。
“别怂,上啊!”
“你躲什么!你躲什么!急死我了!!”
“不是吧,又输了一个。”
顾知珩对安知的实力没有任何怀疑,但军方的其他人却还需要检验。边缘星域虽然比不上中央星域军纪严厉刚肃,但也没有宽松到对跳过军校直招战队的行为查也不查。
所以边缘星域军事议会讨论决定要通过几场对赛来衡量安知的具体操作水平。
但很快,几场对赛就演变成了几十场。
最后,这几十个人,几十具机甲全部躺在了赛场上。
对于被踢馆的支队来说,这是屈辱。但是对于在旁边看了全程的检察官和几名议员来说,这简直是天降神兵!
四五个人站在那里,兴奋得简直快要抽过去了。这种水平的大白菜,真的是边缘星域能捡到的吗?!
“她是二级星域来的。”
顾知珩恰到好处地给他们补了补设定。
“那就对了。”
他就说,边缘星域但凡有点才能和天赋的,现在全都在军方几个支队里面了,这怎么可能还有漏网之鱼。
检察官张靖这下反而放心了。
要是安知真的出自边缘星域,那他反而要考虑这个人是不是背景有哪里不太对头,以至于连军方情报探查都瞒过了。
“她的精神力是多少?”
“S+”
“那不是比你还高一阶?连你都只有S。”
张靖惊喜之余又感到诧异,“这和谢临潭他们几个都一个级别了,放眼四大星域,精神力S+的天才就那么几个,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啊。她之前没测过,也没上过军校?”
“应该没有。”
他还没有具体问过安知的情况,之后或许还要了解一二。
张靖这下有点不安了。
“二级星域回头知道了,不能再来要人吧。”
要了也不给,张靖立刻对顾知珩催促道,“快快快,赶紧把人签下来,防止夜长梦多。军务总长和财团董事那里我去说,只要把刚刚对练的视频资料拿过去,绝对没问题。”
顾知珩沉吟了一下:“或许可以再等一等。”
张靖:“等什么?”
顾知珩:“等最后一份对练视频。”
说完,他果断起身准备登入机甲上场。
第一支队除他以外,其他人的实力放在全星域只能算二三流,这样的实力并不能完全测出安知当前的情况,所以顾知珩需要自己试试这匹千里马。
张靖倒是吓了一跳,他看了看顾知珩,又看了看安知,一时间心里的天平来回摇摆。一方面,他觉得安知到底是野生的天才,没有经历过系统的训练,按理来说,赢不了经验丰富的顾知珩,但另一方面他又知道顾知珩其实不以单兵作战出名,这不是他的强项,比起正面对打,幕后指挥才是他的定位,所以碰上一个顶级攻坚手,这对顾知珩是很吃亏的事情。
“来一把?”
在张靖还在犹豫要不要阻拦顾知珩的时候,安知已经看到了下台阶的顾知珩,然后反手朝他勾了勾手,问他要不要也来一起热热身。
“别紧张啊,大指挥官。”
她笑的意气风发。
这一刻,天之骄子的气势在她身上展露无疑。
顾知珩停下了脚步,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遥遥望了安知一眼,他的决定下的很快。
“我们登入模拟赛场。”
安知这下是真的意外了。
“不是普通的机甲对打?”
“普通的机甲对打,只能测试你的机甲操作技术,但我还想要知道其他的东西。”
“比如?”
“在更大规模的模拟战场之上,你的综合表现。”
意识,经验,战术,抗压,大局观,临场反应……这些都是只有进入模拟战场才能看出来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专业啊。”
安知终于收起了散漫的姿态,站直了身体,她看着顾知珩,目光是惊人的锐利,“这么想知道的话,那就亲自来试探吧,指挥官先生。”
顾知珩使用的机甲是军方专用的,通体冷银合金锻造,身形挺拔硬朗,线条凌厉流畅,板块拼接规整,棱角还带着金属冷冽的锋芒,仿佛一靠近就会被那些低沉肃杀的哑光金属光泽割伤。
开赛前,顾知珩特意调了参数,把双方机甲各指标改成了一样的数据,以防出现机甲实力失衡的现象。
调整完参数,他侧身看了一眼安知消失的方向。
安知比他更早一步进入模拟战场,她只打过街头挑战赛,没打过这种正规的东西,所以一进去就察觉到了某种不适应。
她站在原地调整了几秒,就蹿进了杂乱无章的无数巨型岩石当中去。
安知一改刚刚的狂暴打法,选择了伏击,这并不出乎顾知珩的预料。早在街头赛场,他就见识过她最喜欢的打法,那种迅速切换节奏,飘忽不定的打法和刚刚那几十场的练习完全不同。
这也是顾知珩执意要自己来的原因。
这种打法和谢临潭的风格有些类似,但也不尽相同。虽然两个人的打法都属于让对手摸不着头脑,难以预判的打法,但谢临潭的打法更多是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而安知的打法却侧重于忽近忽远忽快忽慢的节奏切换,让对方永远抓不住规律。
安知此刻正伏在岩石高处,借住石头的遮挡,悄无声息地进行埋伏,在这场漫长到连监控室里的观看者都觉得焦躁的埋伏里,她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忍耐力。
顾知珩既然想要测试她的水平,那么在这场比赛里,他自然担任了进攻方,而作为进攻方,顾知珩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攻击目标。
带着这个目的上赛场,他的打法就会多一层束缚。因为以前的比赛,交战双方都带着同样的目标——胜利,而这里,却是顾知珩单方面带着目的。
安知抓住的就是他这个心理。
当顾知珩步入她的视线之后,安知再一次确认了一遍自己提前划定的撤退路线,然后毫不犹豫地从高处俯冲下去。
机甲分很多种类,突击型,攻坚型,狙击型,重装防御型,远程火力轰炸型,斥候侦查型,电子干扰型,医疗维修型,指挥旗舰型。
安知采用的是她较为习惯的攻坚型。
攻坚型的机甲偏近战强冲阵,带少量肩炮和副武器,不算非常均衡,但也算能打近能打远。只是碍于它的特点,大多数操作者都会选择扬长避短,全程打近战。
但安知偏偏反其道行之,她喜欢打远程,尤其喜欢近战给人打懵之后,迅速切远再补一波。这样来回切换几次,一场战斗基本上就结束了。
这次,也不例外。
虽然顾知珩的指挥旗舰型也是远近皆可的机甲,但安知打得就是一个时间差。
顾知珩的反应很快,几乎是被贴脸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但是先机这种东西,慢一秒和零点一秒的结果有时候是一样的。
玄黑色的机甲率先发难,来袭间顺势掀起一片碎石劈头盖脸地洒在银色机甲面前,对它的视线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遮挡。
安知吹了个口哨,一边打一边在频道里挑衅道:“如何?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招数对吧。”
对倒是对,但这种招数未免太野路子了。
正统军校出来的顾知珩还真没在实战中体验过这种经历。
“以后在赛场上不要用——”
频道里传来她有些失真的声音,他听完刚想叮嘱她,但转念一想,赛场上又没明文规定不让用这个,于是又改口说道,“也行,只要招数有用就行。”
他甚至有点期待她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银色机甲全身泛着冷光,隐隐约约的能量纹路在它武器间不断流转。
在被锁定的一刹那,他反应极快的侧身急转避开正面轰击,同时机械右臂弹出凛冽光刃,带着破空之势劈向对方肩甲衔接处。
安知没给他这个机会,立刻沉肩格挡,'铮'的一声,顾知珩操作光刃劈在装甲上溅起漫天星火,摩擦的高热扭曲周遭空气。
安知不退反进,抬手卡住对方,同时炮口锁定对手胸腔装甲,蓄力时分,嗡鸣声震得空气发颤。
这是打定主意要以伤换伤了。
拿肩膀的伤,换对方胸口重击,成了就赚翻了。
顾知珩没给她这个机会,他猛地腾空翻身卸力,避开了安知这一击,安知没有继续追击,反而沿着之前规划的路线迅速去了新的蛰伏点。
等顾知珩再看过去,眼前只剩沉默的岩石。
这是他们在这场赛事里的第一次交手,顾知珩看到了安知的冷静和克制,她在没有落入下风,甚至还稍占优势的对打中仍然选择谨慎撤退,而不是贪功冒进。
而安知,则是终于摸到了顾知珩操作水准的那根线。他的水平远超她以前的对手,不是能轻易战胜的对手。在她的认知里单兵作战能力能压他一头的,应该就是安州了。
啧,晦气。
怎么又想到那个阴湿鬼了。
安知定了定心神,准备下一波攻击。
既然一次伏击拿不下,那就多来几次。
安知切换着'贴脸——换埋伏点——高地扫射——换埋伏点——贴脸'的循环战术,不厌其烦的开始了游击战。
几次下来,顾知珩摸索出了她的战术,但是用处不大,因为他仍然无法预判安知什么时候会切近,什么时候会切远。比起周全的提前备案,这更像是一种随性的临场发挥。
这可不太妙。
顾知珩不仅看到了安知的难以对付,更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隐患——她的风格也许和他的指挥体系底层代码不太一样,甚至是完全相反。
银色机甲的背部能量翼骤然展开,它周身能量纹路暴涨,下一秒便飞上了天空。与此同时,密集的能量弹如雨般扫射,在地面炸出连片坑洼。
显然,顾知珩开始选择火力压制。
指挥旗舰型机甲能飞行,但是攻坚型机甲不能,这里他有意识得选择了一个机甲体系本身的优势。
这个战场满是岩石,没有茂密的森林,这也意味着空中看地面的视角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安知猜到他肯定会这么搞,但是真的看到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声。
安知:“拿空军机甲打陆军机甲,太黑心了吧,全能型机甲了不起啊。”
顾知珩:“谢谢你的夸奖,我受之有愧。”
安知:“没有在夸奖你。”
顾知珩会飞,那之前的战术就不能用了。
安知的处境从主动转为被动。但被动归被动,倒也没有算是绝境。
指挥旗舰型机甲虽然同样可以飞行,但是这一项功能到底只是辅助,所以比起斥候侦查型机甲,它的飞行系统耗能极快。
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她能撑得住,顾知珩迟早得下来。
安知知道他要干什么。
要看火力覆盖下,她的机甲操作能力是不是会变形失误对吧。
好啊,那就来试试。
安知嗤笑一声,一边躲避跳跃,一边找着反击的机会,趁他调整方向的时候朝着天空远程开炮。
两台机甲在天空与陆地的双重战场之上辗转腾挪,杀得难分难解。
“不会吧不会吧,第一支队的队长就这点水平?”
“准头不行啊,指挥官先生。”
“不再快点的话,我这只煮熟的鸭子也快要飞了呢。”
伴随着这场攻防战一起出现的,是安知忽然响起在频道的各种干扰性垃圾话。
顾知珩有些错愕。
毕竟人都或多或少受到外貌的影响。
一个彪形大汉在那里说着各色垃圾话,顾知珩只会觉得符合人设,但要是一个看上去温顺灵秀的女孩在那里说垃圾话,那就会让人产生莫大的反差和不适应感。
看到顾知珩被干扰,安知爽朗大笑。
“垃圾星人当然要讲垃圾话啦。”
短短一天,她就在这片星域获益匪浅。
又是一个和军方正统无关的招数。
“赛场上讲垃圾话,会有损你的风评。”
上一个讲垃圾话的还是第八支队的程予川,一场比赛打完,他基本上被对面全员拉黑。
“风评重要,比赛重要?总不能为了风评,连到手的胜利都不要了吧。再说了……”
安知嗤之以鼻,“这难道不是很管用?你显然被干扰到了,指挥官。”
这句话说出来,顾知珩的欣赏之意简直溢于言表。
比赛比风评更重要。
他喜欢这样有心气和目标的人。
安知非常擅长精细操作,很多角度明明下一秒就要攻击到她了,却又被她以理论上不可能完成的操作成功躲避。
顾知珩看了看机甲的能量,再确认剩余能量已经不足以继续飞行挥霍之后,他再度回到了地面。
他知道机甲一落地,安知的攻击就会像暴雨一样袭来。
能量光束纵横交错,带着山岳倾覆般的厚重威压猛烈冲撞而来。
顾知珩刚避过一波,下一秒新一轮的攻击就已经近在眼前。
两台机甲一攻一防、一近一远,金属撞击声、能量炮轰鸣声、推进器焰流破空声交织在一起,看的人热血沸腾,心如擂鼓。
但无论顾知珩接下来的躲避再怎么迅速,也已经无济于事。这场比赛从他没能在空中击杀安知,而是被迫落地开始,就已经提前预告了结局。
陆地上的安知是顶级的攻坚手,而陆地上的顾知珩是顶级的指挥官。
同一量级的指挥官和攻坚手硬碰硬,结果不言而喻。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几个人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这是输了?”
“S+的精神力就是不得了,打这么久竟然一点影响也不受。”
“我们第一支队正需要这样的机甲尖刀啊!!”
最初的震惊过去,率先浮现出来是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惊喜和激动。一行人看来看去,每个人的眼神里散发着的都是同样的光彩。
边缘星域第一支队之所以长期困于八强,核心原因就是缺乏一个能一锤定音的强力攻坚手。如今一个近乎“天降”的顶级机甲天才出现在眼前,她甚至还能正面压制顾知珩,这无疑是战队突破瓶颈的最大希望。
于是连顾知珩都还来不及开口,一旁看了全场的几名议员就已经兴奋地准备过去开口正式邀请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难道只是一个机甲师吗?
不!那是他们第一支队金灿灿的未来啊!
一群人里只有张靖仔细的复盘了刚刚的比赛要点。
“一个指挥官,全程用攻坚手的方式去迎战另一个攻坚手,这本身就是放弃了自己真正的优势。这场仗,输的不冤。”
“赛场之上只有输赢,没有借口。”
听到张靖在这里长吁短叹,为他遗憾,顾知珩笑了笑,领着安知走过来接过了话茬。
“而且这场比赛很公平,安知没有正规比赛经验,却还是赢了我,这本身就是她实力的彰显。”
顾知珩说到这里,朝着张靖微微点头示意,“现在可以把资料交上去了。”
拿自己给她加筹码,生怕她不受重视,顾知珩也算是用心良苦。张靖心里感叹,嘴上却还顾着正事。
他没忘记安知的资料还没有完善。
这位来自二级星域的天才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来到了边缘星域,张靖对此真的万分好奇。
“方便的话,可以先请安知小姐填一下信息表吗?”
哎,前途啊前途。
我的前途真是亮得睡不着。
安知接过表格,抛开最简单的个人信息,下方第一栏就是家庭成员。
安知的表情耐人寻味了起来。
家庭成员啊。
她倒是敢写,就是不知道别人看到她家里有三个神经病到底做何感想了。
填表间,安知下意识瞥了一眼通讯器——黑名单拦截记录又多了几条,想也知道拦得是谁的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