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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顾小满 老范的存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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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的存货见底了。
陈默得再撑一个星期,等他想清楚下一步该往哪走。老范给了他一张清单:米、盐、电池、蜡烛,如果运气好,再找点药。退烧的、消炎的、止血带。在枯竭区,生病不叫病,叫判决。
林非要跟着。
“我想看看这座城市。”她说。
废城的商业区比居民区更像坟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五年前的款式,灰落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层洗不掉的皮。一个男模特断了胳膊,断面露出白色的塑料茬,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一个女模特的头歪了,假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在风里微微晃,像一个打瞌睡的人。
地上的垃圾被风吹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塑料袋、废纸、空罐子,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书,翻的都是同一页。
陈默在一家小超市里翻出了几箱矿泉水和罐头。罐头没过期——在枯竭区,时间线偶尔会扭曲,保质期这东西早就失去了意义。一罐印着五年前的日期,打开来味道正常;另一罐印着去年的日期,打开来已经长毛了。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团乱麻。
他搬了两箱水,林抱了一箱罐头。箱子比她想的沉,她走两步就得换个姿势,但始终没放下。
走出超市的时候,林忽然停了。
“陈默。”
“嗯。”
“你听见了吗?”
陈默停下来,侧耳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枯竭区的风声跟外面不一样,不是呼啸,是呜咽,像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听见什么?”
“有人。”林说,“在哭。”
她放下罐头,朝声音的方向走。脚步很快,但不是冲动的那种快,是确定的那种快——她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不需要确认第二遍。
陈默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一条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旧广告,一层叠一层,最底下的是五年前的,最上面的是两年前的,中间没有今年的。走过一个废弃的菜市场,摊位还在,秤砣锈了,砧板裂了,地上有干掉的菜叶,像化石一样嵌在灰里。
声音是从一栋居民楼里传出来的。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个人在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种抽泣是有经验的,不是第一次了,知道哭得太响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林走进楼道。陈默跟上。
楼道里的气味很复杂。霉味,尿味,煮过泡面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人”的味道——汗味、体温、呼吸。有人住在这里,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在一楼的楼梯间,他们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女孩,大约八九岁,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头埋在手臂里。头发很长,打了结,像一团被遗忘在角落的旧毛线。衣服是粉色的,但粉色已经洗成了灰白,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凉鞋,鞋带断了一根,用布条绑着。
林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女孩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的眼睛很大,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她看到了林,看到了陈默,身体往后缩,后背撞到了墙。
“别怕。”林说,“我们是人。”
女孩看着她,嘴唇在抖。“你……你也是小孩?”
“我是小孩。”林说,“三个月大,但看起来十四。”
女孩显然没听懂,但林说话的方式让她平静了一些。林的声音不大,不急促,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在给听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她不哭了,只是抽噎着,用袖子擦眼泪。袖子是湿的,说明她哭了很久。
“你叫什么?”林问。
“顾小满。”
“你一个人在这里?”
顾小满点头。“爸爸妈妈……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很久以前。我不知道多久。”顾小满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空气偷走,“我数过很多天,但数着数着就忘了。”
陈默蹲下来,和顾小满平视。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提醒他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你一直一个人?”
顾小满点头,指了指楼道深处的一个房间。“那里以前是家。后来爸爸妈妈不见了,我就住在那里。有水,有吃的。我找了很多。”
“为什么不出去?”林问。
“外面没有人。”顾小满说,“这里至少还有房子。”
陈默看着这个女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废城独自活了几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顾小满看着林,忽然问:“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林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说:“我们可能不会一直在这里。”
顾小满的眼神暗了一下。不是修辞上的“暗了一下”,是真的暗了——她眼睛里的光像被一根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无声地瘪了下去。
“但我们在的时候,”林说,“会陪你。”
顾小满看着她,光又回来了一点。
顾小满带他们去了她的“家”。
一个一居室的公寓,门上还贴着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只能认出“福”字的一个角。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地上没有垃圾,桌上有洗过的碗,床上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不像林叠的那种豆腐块,是一个八岁女孩努力模仿大人但还没学会的形状。
窗户被封死了,只留了一扇小窗通风。她用一根木棍撑住窗扇,木棍的长度刚刚好,像是试了很多次才找到的。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中间是顾小满,更小的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的边角卷起来了,说明她经常摸。
“这是你爸爸妈妈?”林问。
“嗯。”
“他们叫什么?”
“爸爸叫顾远,妈妈叫王秀梅。”顾小满说这些名字的时候,像在背课文——她怕自己忘了。她每天都要念一遍,早上起来念,睡觉前念。念到这两个名字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用想就能说出来。
林走到照片前,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父亲的脸移到母亲的脸,再从母亲的脸移到顾小满的脸。三张脸,三种表情。父亲在笑,母亲在笑,顾小满在笑。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他们会在哪里?”林问。
陈默说:“不知道。”也许在外面,也许不在了。当着顾小满的面,他不忍心说。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书包,很旧,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她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偶兔子,耳朵断了一只,用线缝过,缝得很丑,线头露在外面。
“这是我的。”她把兔子递给林。
林接过来。兔子的布料已经被摸得起了毛,一只眼睛的扣子松了,快要掉下来。
“它叫什么?”林问。
“兔子。”
“就叫兔子?”
“嗯。叫别的它不知道自己在叫谁。”
林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递还给顾小满。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顾小满抱紧兔子,下巴抵在兔子的头顶上。“因为它只有我了。”
陈默和林带着顾小满回到了老范的家。
老范看到顾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去厨房多煮了一碗粥。他没放糖,但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罐蜂蜜,在碗底倒了一点。蜂蜜已经结晶了,像黄色的沙子,他用筷子搅了半天才化开。
顾小满坐在桌前,端着粥碗,喝得很慢。她已经很久没喝过热粥了。她喝一口,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这碗粥是真的存在的。确认完了,再喝一口。
“老范,”陈默说,“你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有。但没见到过。”老范指了指顾小满,“她是第一个。”
老范看着顾小满,叹了口气。
陈默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顾小满喝粥的样子——她很小心,怕烫,吹一口喝一口,像一只小动物在喝溪水。她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会先试探一下温度,觉得不烫了才开始喝。
林坐在顾小满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她坐得很近,近到顾小满能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顾小满喝粥的时候,胳膊会碰到林的胳膊,她没有躲开。
陈默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顾小满在废城活了半年,没有被因果风暴杀死,没有被饿死,没有被冻死,也没有产生任何因果值,因为她的所有努力,都被枯竭区吸收了。她每天找食物、找水、找安全的地方睡觉,这些行为在正常区域会产生因果值,但在枯竭区,因果值被抽走了,像一个漏水的桶,倒多少漏多少。
宇宙不欠她什么。
但她也不欠宇宙什么。
哇哦,还挺酷的。陈默心想。她是自由的,虽然这种自由很残酷。
“林。”陈默叫她。
林抬头看他。
“你知道顾小满和你有什么不一样吗?”
“什么?”
“你有符号。她没有。但你们都在这里。”
林想了想。“符号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林看着顾小满手里的粥碗。“粥重要。”
陈默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窗边,看着窗外的灰色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出时间,看不出方向。天空像一块没有纹路的灰色布料,盖在整个废城上面。
也许她说得对。在一切因果值、符号、修正案的背后,最重要的事情是——有没有一碗热粥,有没有一个人陪你喝。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老范在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林和顾小满并排坐着,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顾小满已经喝完了粥,捧着空碗,但没有放下。碗底还有一点蜂蜜的甜味,她用舌头舔了一下碗沿。
“林姐姐。”顾小满说。
“嗯。”
“你会画画吗?”
“会画小人。”
“帮我画一个兔子。”
林拿过纸和笔,画了一个圆圈当身体,两个长条当耳朵,一个更小的圆圈当头。头和身体连在一起,没有脖子,像一个长了耳朵的雪人。
顾小满看着画,沉默了三秒。“这是兔子?”
“嗯。”
“不太像。”
“那你画一个。”
顾小满接过笔,画了一个更圆的圆圈,更长的耳朵,还在脸上画了两个点当眼睛,一个X当嘴巴。画完看了三秒,说:“也不像。”
两个人对着两张不像兔子的画,同时笑了。在枯竭区的安静里,像两颗石子扔进深井,回声一层一层地荡上来。
陈默站在窗边,微笑着看他们。
老范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着桌子。他看了一眼两个女孩的画,说了一句:
“挺好,一看就是......你俩画的啥?”
林和顾小满对视了一眼,笑的前仰后合。顾小满把那张不像兔子的画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的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张照片、一根断掉的发绳、一颗从地上捡的玻璃珠。现在多了一张画。
她的口袋很小,但总能装下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