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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品 陈默还没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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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早饭,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普通车的动静,是装甲车。那种履带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蛮横,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在清晨的街道上散步。
他放下筷子,走到门口。
四辆漆黑的装甲车把回收站围得严严实实。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陈默认得这个涂装——因果管理局特遣队。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十二名特遣队员跳下来,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全封闭头盔,手里的因果干扰步枪泛着冷光。
领头的没穿作战服,穿的是深蓝色的管理局制服,肩章上三颗星,扎眼得很。这人三十来岁,长得四平八稳,扔人堆里找不着,唯独那双眼睛,像两把刚磨过的手术刀,看人的时候不像是看人,像是在看标本。
“陈默?”
“我是。”
“陆征远,因果管理局追捕部。”男人亮了一下证件,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奉命护送一件高危因果物品,到你的回收站进行销毁。”
陈默扫了一眼那几辆装甲车,眼皮都没抬:“什么东西?至于这么大阵仗。”
陆征远没接话,转身走向第二辆装甲车,拉开了后门。
车厢里坐着个女孩。
看着也就十三四岁,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灰色病号服,头发剪得极短,贴着青白的头皮。她身上没铐子没绳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一个被随手扔在公交车座位上的包裹,既不反抗,也不逃跑。
陈默盯着她,口袋里的因果计忽然震了一下——那是自动检测到了附近的因果值。
“下来。”陆征远下令。
女孩下了车。动作很慢,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迟疑的慢,而是一种对“移动”这件事本身毫无兴趣的慢。她站在陈默面前,抬起头。
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很大,像某种夜行动物。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那点生气。
“她叫什么?”陈默问。
“编号0781。”
“我是问名字。”
“没有名字。”
陈默低头看着那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不点:“你叫什么?”
女孩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没有。”
陆征远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加密指令,封面上盖着因果管理局最高级别的红色印章。陈默在回收站干了二十年,这种章只见过一次,上一次是为了处理一颗从因果风暴区捞回来的“认知污染源”,那玩意儿差点把半个城区的人都变成了疯子。
“终末实验的副产品。”陆征远言简意赅,“三个月前,原点对撞机搞了一次高能实验,想直接撞开因果律的底层结构。结果第七分钟失控,三百个研究员当场没了。废墟里就把她刨出来了。”
“她在实验里干什么的?”
“不知道。检测结果显示她是‘零因果体’——因果值为绝对零,无法与外界建立任何因果联系。理论上这玩意儿不该存在,但它就在那儿。所以得销毁。”
“怎么销毁?”
陆征远瞥了一眼陈默身后的清算炉:“你的炉子。”
陈默没吭声,从兜里掏出因果计,对准了女孩。
女孩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
因果计的屏幕亮了。数字跳动了一下——不是从零变成别的数,而是从一片空白变成了一串零。0000000。绝对零。
陈默盯着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就在数字归零的那一瞬间,屏幕边缘闪过一个符号。太快了,快得像是一次幻觉。但他干这行二十年,这双眼见过太多脏东西,他知道那不是故障。
那个符号在教科书里有个名字,叫“无限负债权”。
意思很简单:被检测对象不欠宇宙任何因果,反而是宇宙欠她的。
这玩意儿只存在于理论推演的脚注里,后面通常还跟着一句“本情况不存在”。
但它刚才就在那儿闪了一下。
“有问题?”陆征远问。
陈默把因果计塞回兜里,神色如常:“炉子刚烧过一批,得冷却,还得重置参数。明天早上。”
陆征远看了看表:“行。明早七点我过来验收,人放你这。”
“你们不守着?”
“还有别的活儿。明早七点,准时。”
陆征远留下两个特遣队员在门口当门神,带着大部队撤了。
陈默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因果计烫得吓人——当然不是物理上的烫,是那种心理上的灼烧感。他又掏出来,对准女孩。
屏幕依旧是一串零。但这回,那个符号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足够他看清每一个细节。
不是幻觉。
女孩坐在陈默那把破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她盯着窗外,窗外是一堵灰墙,墙皮都掉光了,没什么好看的。
陈默烧了水,给她倒了一杯。
“喝吗?”
女孩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喝。杯壁的热度传到手心里,她低头看着水面上那个模糊的倒影。
“饿不饿?”
“不饿。”
“最后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女孩想了想,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他们没给我吃饭。”
陈默从抽屉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递过去。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学习怎么咀嚼这个动作。
“多大了?”陈默问。
“三个月。”
“......但你看起来可不只三个月了。”陈默有点无奈。
“他们说我三个月了。”
陈默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看着这个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丫头。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学院里,有个老教授说过一句神神叨叨的话:“意识不需要时间才能存在,它只需要被承认。”
当时觉得是屁话,现在想起来有点道理。
“明天早上,”陈默说,“他们会把你烧了。”
女孩没反应。她继续嚼着那块硬邦邦的饼干,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知道‘烧了’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没有了。”
“不怕?”
女孩终于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陈默非常熟悉的、说不上是接受还是麻木的东西。
“怕是什么?有什么用?”她问。
陈默没接话。
晚上他没睡着。坐在后屋,一遍遍地检查因果计的数据。每一次结果都一样——零,零,零。但在第五次检测的时候,那个符号又冒出来了。
他把那段数据导进那台老掉牙的电脑里,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符号的形态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不是乱码,不是故障,是真实存在的信息——来自因果网络底层的信息。
陈默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没抽,就看着它烧。
窗外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街上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像是一条通往虚无的隧道。
他想起二十年前导师在课堂上说过的一句话:“因果计量学的终极问题不是‘宇宙欠我们什么’,而是‘我们欠宇宙什么’。前一个问题让人绝望,后一个问题让人自由。”
他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明天早上七点,他要把一个宇宙欠她的女孩扔进清算炉。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