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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裂   沈默站 ...

  •   沈默站在玄关处,看着母亲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出门。
      那是一只深棕色的旧皮箱,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的金属扣晃荡着,像一颗随时会脱落的牙齿。他认得这只箱子——小时候父亲出差,总是提着它。那时候箱子还很新,皮革散发着某种沉稳的气息,父亲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默默乖,爸爸三天就回来。"
      三天。沈默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离开不是三天,是一辈子。
      "愣着干什么?"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促,"过来帮我把箱子放上车。"
      沈默没有动。
      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他很熟悉,熟悉到能数清她眼角的细纹,熟悉到她皱眉时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一点点。可此刻这张脸是陌生的——她化了妆,涂了鲜艳的口红,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米色风衣。她像是要去参加某个重要的约会,而不是在凌晨五点,悄无声息地逃离这个家。
      "妈。"
      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母亲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绷紧,像是一只被惊动的鸟。
      "我跟你爸已经说清楚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房子留给他,存款一人一半。你……"她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默脸上,又迅速移开,"你跟着你爸。"
      沈默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不是那种轰然的崩塌,而是缓慢的、一寸一寸的龟裂,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你站在上面,听见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你知道它要裂了,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是我跟着爸?"
      "因为……"母亲咬了咬嘴唇,那个鲜红的口红在她牙齿上留下一道痕迹,像是一道伤口,"因为你姓沈。"
      他转过身,看向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昨晚的剩饭,半盘青椒炒肉丝,一碗凉透的紫菜蛋花汤。那是母亲做的最后一顿饭。她做得很敷衍,盐放多了,肉丝切得粗细不均。沈默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扒饭。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一顿晚餐,就像过去十七年里的每一顿晚餐一样。
      原来那是告别宴。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的弹簧有些老化,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他盯着那盘青椒炒肉丝,看着油脂在盘底凝结成白色的斑块,像某种病变的组织。
      门开了。
      沈默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
      父亲的脚步声很重,带着酒气。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环开启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走了?"父亲问。
      沈默"嗯"了一声。
      "呵。"父亲冷笑一声,在沈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凹陷下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走得倒是干脆。"
      沈默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的脸是红的,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长期酗酒导致的、暗沉的潮红。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长着参差不齐的胡茬,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一块褐色的老年斑。他才四十五岁,却像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精气的老人。
      "你早就知道她要走了。"这不是疑问句。
      "三个月前。"父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跟我说,她受够了。受够了我,受够了这个家,受够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默,那目光里有某种沈默看不懂的东西,"受够了你。"
      沈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她说,每次看见你,就想起这十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说,如果没有你,她早就走了。"
      "所以是我的错?"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会给他读睡前故事。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某种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她读《小王子》,读《夏洛的网》,读那些关于爱与陪伴的故事。他总是在她温暖的声音里入睡,梦见自己长出了翅膀,飞到了一个没有争吵、没有冷漠的地方。
      后来他长大了,母亲不再给他读故事。她开始抱怨,抱怨父亲酗酒,抱怨工资太低,抱怨这个家像一座牢笼。她的声音不再温柔,变得尖锐,变得刻薄,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这个家的皮肉。
      而沈默,成了她所有抱怨的终点。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离婚了。"
      "你看看你,成绩一般,性格又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我这一辈子,就毁在你们沈家人手里。"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只能任由它们生锈,腐烂,在血肉里留下一个个黑洞。
      他想过这个家会碎裂,只是他没想过,碎裂的方式会是这样——母亲走了,父亲把怨气发泄在他身上,而他,成了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还站在原地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父亲开始变本加厉地喝酒。以前他只在晚上喝,现在从中午就开始了。啤酒,白酒,红酒,有什么喝什么。他不再去上班,请了一个月的"病假"。
      沈默每天放学回家,都能看见父亲以一种固定的姿势瘫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烟蒂。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像某种腐朽的生物在缓慢地发酵。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轻手轻脚地开门,轻手轻脚地换鞋,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能察觉他的存在。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还行?"父亲冷笑一声,"你除了'还行'还会说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房间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跟你妈一个德行。"父亲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沈默推开门,闪身进去,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他靠在门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噪音和父亲的嘟囔。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父亲会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会教他骑自行车,会在他摔倒的时候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裤子上的灰,说"男子汉不哭"。那时候的父亲很高大,很温暖,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所有能遮风挡雨的东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父亲第一次失业的时候。那时候沈默还在上小学,他记得有一天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满身酒气,母亲和他吵了一架。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父母吵架,他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可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从那以后,父亲就开始喝酒。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变成每天,再后来,酒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像空气,像水,像某种戒不掉的瘾。
      母亲开始抱怨。一开始是委婉的,后来变得直接,变得尖锐。她说父亲没出息,说这个家没希望,说她这一辈子算是毁了。
      而沈默,成了他们战争的旁观者,也成了他们情绪的垃圾桶。
      "你看看你,跟你爸一样没出息。"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烦?"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争点气?"
      那些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错误,一个累赘,一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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