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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世界 这一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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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方天地,人与妖共存。
不是相安无事的共存——山间的猎户依然会在月圆之夜收紧了门窗,城中的孩童依然会被大人告诫“莫要靠近那片竹林”。也不是彼此仇视的共存——长安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卖胭脂的狐族少女与人类姑娘手挽手逛街;渭水边的渔村里,一只修行百年的龟妖替落水的孩童挡过水鬼,自己被冲得遍体鳞伤。
这是一种复杂到无法用“好”或“坏”来概括的共生关系。
就像山间的藤蔓缠上大树,既相互依存,又彼此绞杀。藤蔓借大树的躯干攀向阳光,却也勒进树皮,留下触目惊心的勒痕;大树为藤蔓提供了立足之地,却也用自己的阴影,压得藤蔓喘不过气来。
就像河里的水与岸上的土。水滋养了岸上的草木,却也日复一日地冲刷着堤岸,将泥沙带入河中,让水变得浑浊;土挡住了水的漫溢,给了万物栖息之地,却也用沉重的身躯,让水不得不蜿蜒曲折地寻找出路。
这就是人与妖的关系。
分不开,也合不拢。
离不得,也近不得。
千百年来的恩怨情仇,早已将两个种族缠绕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在最深处,又各自揣着对彼此最深的不信任。
妖从何而来?
这是自上古以来,无数先贤智者都在追问的问题。
有人说,妖是天地间灵气所钟,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但凡得天地灵气滋养,日久便能通灵开智,化为妖身。终南山的古松,千年不枯,便生出了松精;昆仑山巅的积雪,万年不化,便凝出了雪妖。
有人说,妖是从人的执念中诞生的。思念太深,便化出了思念之妖;怨恨太重,便生出了怨恨之灵。长安城中有个古老的传说,说城南那座废弃的宅子里住着一只“盼归妖”,是百年前一个等丈夫回家的妇人死后所化,至今仍在窗前点着一盏灯,夜夜望向远方。
还有人说,妖是天地间本来就存在的生灵,与人一样,都是这方天地的子民。人有九窍,妖有百态;人有七情,妖有六欲。本质上,并无不同。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妖的存在,比人类有文字记载的历史还要久远。
在人类还在刀耕火种的年代,深山大泽之中,早已有妖在修行、争斗、繁衍、消亡。那时候的妖,强大而野蛮,视人类为蝼蚁,动辄屠戮。人类在妖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将妖奉为神明,献上祭品,祈求庇佑。
后来,人类渐渐学会了使用工具,建立了城邦,创造出了文字和律法。人类不再只是匍匐在妖脚下的猎物,而是开始学会了反抗、周旋、甚至谈判。
再后来,人类中出现了修行者。那些能够感知天地灵气、修炼自身魂魄的人,拥有了与妖抗衡的力量。道家的符咒、佛门的经文、儒家的浩然正气——这些力量,都足以对抗妖物的妖术。
从此,人与妖的关系,从“猎物与猎手”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微妙的博弈。
妖有千万种,若按出身来分,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物妖”。
从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中诞生的妖。这是最古老、数量也最多的妖类。山中百年的老狐、江中千年的巨鼋、井中数十年的青苔、墙头几载的藤蔓——只要机缘巧合,得了天地灵气的滋养,便能生出灵智,化为妖身。
物妖千姿百态,性情也截然不同。
槐树化成的妖,往往温和敦厚,有长者之风。北方许多村落里都有一棵“槐树公公”,村民们会去上香祈福,槐树妖也会暗中护佑村庄,驱赶邪祟。
柳树化成的妖则截然相反,性情阴柔,善变多情,常化作美貌男女,在月夜的水边引诱行人。有诗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说的就是柳妖的传说。
山中的兽妖,更是形形色色。狐妖聪慧狡黠,常有倾国倾城之貌;狼妖凶悍残暴,最喜在寒冬腊月袭击商队;兔妖温顺胆小,多半隐于山林,不与人争;蛇妖阴冷而执拗,一旦结仇,能追杀仇家三代人。
第二类是“念妖”。
从人类的执念、情感、欲望中凝聚而成的妖。
这一类妖最为特殊。它们并非由自然之物演化而来,而是从人的心里“长”出来的。
一段刻骨铭心的思念,若长久得不到纾解,便可能凝聚成一只“思妖”。这只妖会附着在思念者的身上,日复一日地吸食他的情感,让他的思念越来越深,越来越烈,直至心力交瘁而死。
一道无法释怀的怨恨,若长久得不到化解,便可能化出一只“怨妖”。怨妖极为危险,它会寻找与宿主有仇的人,用各种方式报复,手段之残忍,远超寻常妖物。
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也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执念催生成一只“愿妖”。愿妖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微弱的光芒,它会飘荡在愿望诞生的地方,等待着有人替它实现那个愿望,然后才能消散。
念妖的存在,证明了人与妖之间最深的羁绊——妖从人的心中诞生,人的情感滋养了妖的生命。你无法简单地斩妖除魔,因为你斩去的,可能正是某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
第三类是“灵妖”。
最为罕见,也最为强大的一类妖。
灵妖并非从寻常草木或普通情感中诞生,而是从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中凝聚而成。日精月华、雷霆烈火、山川龙脉、星辰轨迹——这些天地间最本原的力量,在某种特殊的机缘下,会凝结为具有自我意识的灵妖。
一只日精所化的金乌灵妖,据说拥有焚尽万物的力量。三千年前,曾经有一只金乌在人间肆虐,十日并出,江河干涸,大地龟裂。后来被一位上古大能以神箭射落,化作一片焦土,至今寸草不生。
一只月华所化的玉兔灵妖,则拥有治愈万物的能力。传说月宫的玉兔每隔百年会下凡一次,寻找有缘人,赠予不死药。但见过玉兔的人极少,多半只是山野间的传说。
灵妖的寿命极长,长到以万年计。它们大多不关心人间琐事,或沉睡于地脉深处,或遨游于九天之上,偶尔苏醒,便会引发天象异变、地动山摇。对付灵妖,已经不是一两个捉妖师能做到的事了,往往需要倾一国之力,甚至集人妖两族之力,才能将其镇压或封印。
人与妖的关系,经历了三个大的阶段。
第一阶段:猎杀与敬畏。
那是人类文明的蒙昧时期。妖强大而神秘,人类弱小而无知。妖视人类为食粮或玩物,人类视妖为神明或魔鬼。双方的关系,是绝对的强者与绝对的弱者。
那个时期留下的遗迹,至今仍能看见。许多深山古寺的基座下,都镇压着当年作恶的妖物;许多荒废的祭坛上,还残留着人类献给妖族的血祭痕迹。
第二阶段:对抗与制衡。
人类修行者出现之后,局面开始发生变化。
道门、佛门、儒门——三大修行体系逐渐成熟,拥有了与妖抗衡的力量。人类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妖的欺凌,而是开始主动出击,斩杀作恶之妖,保护无辜百姓。
这个时期持续了将近两千年。两千年间,人妖之间的战争与和平交替上演。有惨烈的大战,也有短暂的休战;有英雄斩妖的传说,也有妖庇护人类的佳话。
这期间,人与妖之间也开始有了通婚、结义、师徒等超越种族的关系。人妖混血的后代——“半妖”,也开始出现在世间。半妖既有人的容貌与智慧,又有妖的天赋与寿命,却往往同时被两族排斥,夹在中间,无处可去。
第三阶段:共存与暗涌。
三百年前的大战之后,双方都意识到,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于是《长安条约》应运而生。
这份由人族天子与妖族十二位大君共同签署的条约,划定了人妖共存的根本法则:
一、人与妖在法律上地位平等。妖族可以依法在人类城镇居住、经商、通婚,享有与人类相同的权利,也承担相同的义务。
二、划定人域与妖域。人族聚居的城镇、村落、耕地区域,为“人域”,妖在入域后须遵守人族律法,不得显露妖身、不得以妖术害人。妖族聚居的深山、密林、大泽,为“妖域”,人类入域后须尊重妖族习俗,不得滥杀无辜之妖。
三、设立妖族司。朝廷设妖族司,专司人妖事务。司中有官员、捉妖师、通译,处理纠纷、调解矛盾、追捕犯罪之妖。妖族也可向妖族司申诉,若有人类伤害无辜之妖,同样会受到惩处。
四、人妖不得互相残杀。凡无故杀害人/妖者,无论种族,一律以命偿命。这条被称为“血偿令”,是条约中最严厉、也最受争议的一条。
《长安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人妖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不是和解——因为仇恨还在,伤口还在,死者的血还没有干涸。
不是融合——因为隔阂还在,差异还在,两个种族之间的鸿沟从未消失。
只是一种脆弱的、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共存。
三百年来,这套体系磕磕绊绊地运转着。有过和平,也有过冲突;有过理解,也有过背叛。但无论如何,三百年来没有爆发过全面战争,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然而,表面的和平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人这边,有“清平会”。
这是一个以“净化人间、扫除妖孽”为宗旨的秘密组织。成员遍及朝野,有朝中重臣,也有乡野百姓;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有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他们共同的信念是:妖不该存在于世上。
“人与妖,终究是不同的。”清平会的纲领中写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的和平,不过是明日的祸根。与其等到妖族壮大后反噬人类,不如趁早斩草除根。”
清平会的行动,从最初的游说、上书,逐渐演变为暗杀、投毒、纵火。他们袭击妖族聚居的村落,毒杀妖族集市上的食物,甚至策划过对妖族司的炸弹袭击。
朝廷多次下令缉拿清平会成员,但清平会组织严密,盘根错节,而且总能得到一部分民众的支持——毕竟,三百年的和平,并没有消除人类对妖的恐惧和仇恨。很多普通百姓,表面上对妖族客客气气,私下里却可能是清平会的同情者,甚至提供者。
妖这边,则有“万妖盟”。
万妖盟的信念与清平会正好相反:妖比人更强,寿命更长,天赋更高,凭什么要屈居人类之下?凭什么要遵守人类制定的律法?凭什么要在人类面前隐藏妖身、低声下气?
“我们曾经是这个大地的主人。”万妖盟的盟主在一次秘密集会上说,“是人类夺走了我们的家园,屠杀我们的同胞,将我们赶到深山老林里。所谓的《长安条约》,不过是一道枷锁,锁住了我们的爪牙,磨平了我们的棱角。我们要挣脱这道枷锁,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万妖盟的成员大多是妖族中的极端分子,以狼妖、蛇妖、虎妖等攻击性较强的种族为主。他们在妖域中训练妖兵,囤积武器,寻找机会袭击人类城镇。每一次袭击,都会引发人族对妖族的报复,而每一次报复,又会激起更多妖族加入万妖盟。
清平会与万妖盟,就像两条毒蛇,缠绕在人妖共存的根基上,时不时地露出毒牙,咬上一口。
而夹在中间的,是那些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类与妖族。
长安城朱雀大街上,卖糖葫芦的老翁和买糖吃的狐妖少女,都不会去想这些宏大的恩怨。老翁只在乎今天能卖出多少串糖葫芦,狐妖少女只在乎今天的糖葫芦够不够甜。
可是,当清平会的刺客在夜晚潜入狐妖少女的家中,将她的一家老小全部割喉的时候;当万妖盟的妖兵冲进老翁的村庄,将他的邻居们撕成碎片的时候——那些“只想安静过日子”的愿望,就变成了一种奢望。
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需要有人守护。
守护这份和平的,是镇妖司。
镇妖司,全称“镇妖抚民司”,位于长安城东市与西市之间,占地百亩,建筑恢弘。门前两尊石狮——不,不是石狮,是两只真正的石妖,被镇妖司的前辈收服之后自愿化作守门石兽,日夜守护着这座衙门。
镇妖司的职责有三:
一、追捕作恶之妖。凡是违反妖律、伤人性命的妖,都由镇妖司的捉妖师负责追捕。捉拿归案后,交由妖族司审判。若罪大恶极,可直接就地斩杀。
二、调解人妖纠纷。人类与妖族之间的争执,小到邻里口角,大到血债纠纷,都可以诉至镇妖司。镇妖司设有专门的调解堂,由经验丰富的老捉妖师担任调解人。
三、维护人妖平衡。这是最隐秘、也最重要的职责。镇妖司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监视着清平会、万妖盟等极端组织的动向,在祸乱爆发之前将其扼杀在萌芽中。
镇妖司的编制,分为三个层级。
最基层的是“巡妖使”,分布在各个州县,负责日常巡逻、处理小规模妖患。他们大多是普通的捉妖师,修为一般,但胜在人数众多,构成了镇妖司的基础。
中层的是“镇妖使”,共三百人,是镇妖司的中坚力量。每个镇妖使都有自己的辖区,独立处理辖区内的大小事务。他们的修为远超常人,足以应对大部分妖物。
最高层的是“天妖使”,只有七人。这七人,是镇妖司最强的力量,也是整个人族最强的修行者。每一个天妖使,都有单人斩杀千年大妖的实力。他们平时不出动,只在出现重大妖患时才会出手。
而在这七人之上,还有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不在编制内的位置。
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