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真相 可这一 ...
-
可这一次,不一样。
“明觉,”老和尚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年的头顶,那动作里满是疼惜和不舍,“师父对不起你。”
明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师父一直没告诉你,”老和尚的声音在颤抖,可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念一段在心里念了千万遍的经文,“你不是师父从路边捡来的孤儿。你是被人送到寺门口的。”
“送你来的人,是一只妖。”
明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只修为很高的妖,”老和尚继续说,枯瘦的手还放在明觉头顶,像是在给他最后的庇护,“他把还是婴儿的你放在寺门口,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孩子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人的血。我护不住他,求您护他。’”
“说完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明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崩溃之后的空白,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还在,可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妖。
他的身体里流着妖的血。
他不是人。
他从来都不是人。
所以他念了八年的经也念不好,所以他师父总说他“六根不净”,所以那些月圆之夜他身上发烫、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咆哮——那不是病,那不是魔障,那是他的身体在醒来。
他是妖。
殿中一片死寂。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明觉跪在佛前,僧袍的衣角铺在地上,像一朵凋谢的花。
陆沉舟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那道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走上前,在明觉身边蹲下来。
“明觉。”他叫他。
明觉没有反应。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佛像上,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明觉。”陆沉舟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看着我。”
明觉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可在那泪水的最深处,陆沉舟看见了妖纹正在缓缓浮现——不是因为睡着,不是因为失控,而是因为情绪的巨大冲击,让那些被压制了十五年的妖血终于找到了挣脱的机会。
妖纹从眼尾蔓延开来,像是墨水滴入水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向四周扩散。眉心的暗色越来越深,锁骨下那些异常的血管纹路像蛛网一样铺展开来,在烛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泽。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了明觉的手。
少年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可他没有挣开。
“你是半妖,”陆沉舟说,声音很轻,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半妖不是妖,不是人,是你自己。你是什么,由你自己说了算,不是由你的血说了算。”
明觉看着他,嘴唇在颤抖。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父亲是谁?他为什么丢下我?我以后要去哪里?我还能做人吗?我还能做和尚吗?我还能——
可这些问题太多太乱了,乱到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他只能看着陆沉舟,用那双正在被妖纹侵蚀的眼睛,看着这个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在用他不知道的方式保护他的人。
“陆兄,”他哑着嗓子问,“你会捉妖。那你……你会捉我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个让他心碎的答案。他以为陆沉舟会说“你是妖,我当然要捉你”,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站起身,转身离开,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座冷冰冰的寺庙里。
可陆沉舟没有松手。
他的手还是握着明觉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座不会动的山。
“不会。”陆沉舟说。
两个字,很轻。
可明觉听见了。他听见了,然后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他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呜咽,像一个孩子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不用再咬着嘴唇忍着。
陆沉舟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拍他的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握着明觉的手,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等他哭完。
老和尚坐在蒲团上,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泪光。他低下头,双手合十,无声地念了一句佛号。
殿中的长明灯安静地燃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明觉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他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泣,像是一架被弹奏了太久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
陆沉舟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我要带他走。”他对老和尚说。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陈述。和他说“我去关窗”时一样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和尚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从明觉的妖气第一次冲破禁制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孩子留不住了。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能保护他,能引导他,能在这个人妖共存的世界里,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他等到了。
“多谢施主。”老和尚的声音沙哑,可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转向明觉。
“明觉,”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跟陆施主去吧。师父老了,护不住你了。这个人——他能护住你。”
明觉抬起头,看着师父。
老和尚的脸上满是皱纹,可那皱纹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神情。
“师父,”明觉的嘴唇在颤抖,“我还是您的徒弟吗?”
老和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永远是我的徒弟,”他说,“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徒弟。”
明觉扑进了老和尚的怀里。
老和尚紧紧地抱着他,枯瘦的手臂将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箍在怀中,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温暖都在这一刻给他。
陆沉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相拥的师徒身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光照在明觉的僧袍上,照在老和尚的白眉上,照在佛前那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上。
殿中的佛像垂目不语,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笑意。
陆沉舟移开目光,看向殿外。
院中的那株老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极小的、嫩绿色的新芽。
秋天刚来,春天还很远。
可那株老梅,已经在为下一个春天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