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念安   白香凝 ...

  •   白香凝没有问那个“欠你一条命的人”是谁。不是因为她不好奇,而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可它在她心里发着光,很弱很弱的光,像深夜里萤火虫尾尖上那一点将灭未灭的绿。她知道那光在那里,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看见那光的源头。
      可她没有想到,“总有一天”来得这样快。
      陆沉舟带着她离开了雨村。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从山间的小路穿行。白香凝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而是在用脚步丈量这片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每一条田埂,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明天就想回来了,也许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要把这些都记住,记在脚底板下,记在呼吸里,记在每一次心跳之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雨村的地界。白香凝停下来,转过身,回望了一眼。村子已经在晨雾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房屋的轮廓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山脊线。祠堂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那只蹲在屋脊上的石兽不知什么时候被雾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圆圆的脑袋浮在半空中,像一个被砍下来挂在那里的头颅。
      白香凝看了三息的时间,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烟柳镇的白昼和夜晚是两个世界。夜晚的烟柳镇是妖冶的、迷醉的、像一朵开得太盛快要凋谢的花;白昼的烟柳镇却是安静的、慵懒的、像一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猫。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店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有眼睛在打量过路的陌生人。红灯笼没有点,垂在屋檐下像一串串干瘪的柿子,失去了夜晚那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白香凝走进烟柳镇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在雨村,女人们是不允许提起“烟柳镇”这三个字的,好像这三个字是一道符咒,念出来就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她们用“那个地方”来代替,说的时候压低声音,眼睛往两边瞟,像在确认有没有人听见。
      白香凝看着那些垂着的红灯笼,看着那些半掩的门板,看着门缝里那些打量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厌恶,不是羞耻,而是好奇。这些女子,她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们会害怕吗?会哭吗?会像她一样,在深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吗?
      陆沉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走得很慢,每一个路口都会停顿一下,等她跟上再继续走。他带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晨风中轻轻翻动,露出下面灰色的砖和白色的灰浆。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没有上漆,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一朵花的形状,可那花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陆沉舟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不高,枝干遒劲,像一把撑开的伞,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绿荫中。树上挂着几个拳头大的青石榴,还没有熟,可已经能闻到那股酸涩的、带着一丝甜意的清香。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杯子,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像是有人刚刚泡好了茶,知道有客人要来。
      院子里没有人。
      可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只狐。
      一只通体雪白的狐,比普通的狐狸大一些,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它蹲在石凳上,尾巴从凳面上垂下来,蓬松的、雪白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它的毛很长,尤其是尾巴尖上的那一撮,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泽。它看着门口,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两个身影——一个高大的、戴面具的,一个瘦小的、穿着蓝底白花旧衣裳的。
      白香凝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白狐,浑身僵住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很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然后忽然,隧道的尽头亮了。不是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的光。那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心里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很久的地方。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蓝底白花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也没有去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白狐,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家的人。
      白狐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它从石凳上跳下来,四肢着地,朝白香凝走了几步。它的步伐优雅而谨慎,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不能太快,快了会吓着她;不能太慢,慢了会让她等太久。
      它在白香凝面前站住了。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香凝的脸。
      白香凝蹲下身。
      她的膝盖磕在地上,青石板硌得她生疼,她不在乎。她伸出手,双手颤抖着伸向那只白狐,像是怕它会消失,怕它只是一团光,手伸过去就会散。她的指尖触到了白狐的额头。毛很软,很暖,带着体温和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白狐的额头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地、微微地蹭了一下,像猫,又像孩子在母亲怀里撒娇。
      白香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声呼吸都带着哽咽。她将白狐抱进了怀里。白狐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正好能填满她的怀抱。它的心跳透过皮毛传过来,咚咚咚的,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可它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她,而是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湿凉的鼻尖抵着她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呼吸。
      她们就这样抱着,在清晨的石榴树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白狐雪白的皮毛上,落在白香凝蓝底白花的旧衣裳上,落在她们交叠的影子里。石榴树的青果在风中轻轻摇晃,酸涩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像一种看不见的、不需要说出口的语言,在她们之间流淌。
      陆沉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白香凝抱着白狐蹲在石榴树下,看着白狐的尾巴绕过白香凝的手腕,搭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根白色的丝带,将两个人系在一起。他的目光在这幅画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移开了视线,看向院墙上爬满的爬山虎,看向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牵牛花,看向天空中被风吹散的云。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已经变成了一个习惯性的姿势,像是他的手掌在没有人牵着的时候,会自动摆出这个姿态,等待着某个温度落进来。可此刻他的手是空的,他也没有去看那只空着的手,好像只要他不看,他就不会知道它在等。
      白香凝哭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石榴树的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石桌上的茶壶不再冒热气,久到她的膝盖跪得发麻、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还是没有松手。
      白狐也没有松。它的尾巴还绕在白香凝的手腕上,五个爪尖轻轻地勾着她的衣襟,像怕她从指缝间溜走。
      “是你。”白香凝终于说出了话,声音哑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的。
      白狐没有回答。它不会说人的语言,至少现在不会。它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了白香凝的颈窝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呜咽。那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抱得这样紧根本听不见。可白香凝听见了。她听见了那声呜咽里的所有内容——对不起,谢谢你,我好想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敢去见你,我怕你恨我,我怕你不记得我了,我怕你过得不好,我怕你过得好可是不是你一个人。
      她抱住白狐的手收紧了一些,紧到能感觉到白狐的肋骨在她的手臂下起伏。
      “我记得你。”她说。
      白狐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时候我多大?五岁?六岁?”白香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梦,“我在河边捡石头,你在水沟里躺着,浑身都是伤,白毛被血染成了红的。我以为你死了,可你的眼睛还在动。琥珀色的,像糖稀的颜色。我看着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哭了。我把你抱起来,抱回家,藏在床底下。我给你上药,给你喂水,给你吃我的早饭——馍馍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放在你嘴边。你不吃。我哭了。你就吃了。”
      白狐的呜咽声大了一些。它的尾巴从白香凝的手腕上松开,绕到了她的腰上,一圈一圈地缠着,像一个小孩子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布娃娃,怕被抢走,怕被丢掉,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在我家待了七天。”白香凝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可她还是说了下去,“第七天,张奶奶来我家串门,你听见她的声音就跑了。从窗户跳出去的,我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在村子里找了你三天,把每一条水沟、每一个墙缝、每一棵大树底下都翻遍了,找不到你。我哭了好几天,我娘说你是野狐狸,养不熟的,跑了就跑了,让我别想了。”
      她的眼泪滴在白狐的背上,顺着雪白的皮毛滑下去,渗进那层柔软的绒毛里,像雨水渗进了干涸的土地。
      “我没有忘。我从来没有忘。我每年都会去那条水沟边坐一会儿,带一块馍馍,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我知道你不会来了,可我还是去。我总觉得,万一你来了呢?万一你饿了,没有人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就会回来找我?我等了十年。十年。”
      白狐从她的怀里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不是眼泪——狐狸不会流人的眼泪。可它的眼睛里有光在碎,一点一点的,像琥珀被敲出了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更深的、更浓的、更烫的东西。它伸出舌头,轻轻地、慢慢地舔了舔白香凝脸上的泪痕。舌头很软,很暖,带着一点点咸味。它舔得很认真,像在帮她把所有的不开心都舔掉,像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白香凝闭上眼睛,让那条温热的舌头在她的脸上慢慢移动。她想起十年前那个躲在床底下的小东西,浑身是血,瑟瑟发抖,可它的眼睛是那样的亮,那样的暖,像两颗琥珀色的糖,含在嘴里不会化。她那时候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受伤了,需要有人帮它。她帮了。她以为她只是帮了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件事情,会被一个“人”记十年。
      白狐从她怀里退出来,退了两步,然后身体开始变化。不是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水在结冰一样的变化。它的四肢伸展,躯干拉长,皮毛褪去,露出下面的皮肤和衣裳。几息之间,蹲在石榴树下的不再是一只白狐,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衣裳,袖子宽大,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衣裳的料子是绸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散在肩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雪。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可那双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和狐形时一模一样。她的面容和白香凝有三分相似,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一种气韵上的相似,像两朵开在同一根藤上的花,各有各的姿态,可根是连在一起的。
      她看着白香凝,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只有气音,没有声。她试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字句,可白香凝听清了每一个字。
      “香凝,我长大了。”
      白香凝看着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姑娘,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颤的嘴唇,看着她绞在身前、青筋暴起的手指。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条水沟边,那只浑身是血的白色小狐狸,蜷缩在烂泥里,奄奄一息,可它的眼睛是那样的亮。它看着五岁的白香凝,好像在说:你来啦,我等你好久啦。
      白香凝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狐妖的手在发抖,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白香凝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一起握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件的宝贝。
      “你叫什么名字?”白香凝问。
      狐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甜,像是一颗外面裹着蜜、里面是黄连的糖,你不知道咬下去是什么味道,可你还是想咬。
      “我没有名字,”她说,“我娘是狐妖,我爹是人。他没有给我取名字就走了,我娘也没有给我取名字就死了。我一直没有名字。别人叫我‘喂’,叫我‘那只妖’,叫我‘杂种’。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
      白香凝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我给你取一个。”她说。
      狐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可它比泪更亮、更烫、更让人不敢直视。是光。是等了很多年的、以为永远不会有的、忽然照进来的光。
      “什么名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白香凝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像糖稀一样甜的眼睛。她想起十年前那条水沟边,那只小狐狸躺在一滩污水中,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可它的眼睛在笑。它看着一个五岁的、还不太会说话的小女孩蹲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把它从泥水里捞起来,抱在怀里,说:“不怕,不怕,我带你回家。”它就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笑了。
      “念安。”白香凝说,“念安的念,念安的安。”
      “什么意思?”
      “想念的时候,平安。”
      狐妖——念安——低下头,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念安。念安。想念的时候,平安。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有人用最柔软的羽毛扫过她的心脏,痒痒的,酸酸的,疼疼的,可那是一种她想永远疼下去的疼。因为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给了她一个名字。名字的意思是——会有一个人,在想念她的时候,希望她平安。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琥珀色的光了,是眼泪。人的眼泪,透明的,咸的,和所有人一样的。她以为妖不会流泪,半妖更不会,可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墨绿色的衣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朵一朵的花在黑暗中开放。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白香凝也没有擦自己的眼泪。她们就这样面对面地站在石榴树下,眼泪对眼泪,沉默对沉默,十指相扣,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根须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的树。
      陆沉舟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朝院外的巷子。他的脊背对着石榴树下的两个人,将那片小小的、被阳光和石榴花香浸润的空间留给了她们。他的面具对着的是空无一人的窄巷,爬山虎在墙上蔓延,牵牛花在墙角开放,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对面屋顶上,眯着眼睛看着他。
      他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压着嗓子的哭声,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分不清哪条是旧的,哪条是新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还是空的。
      他看了那只手一眼,移开了目光。很短的一眼,短到如果你没有一直盯着他,你根本不会知道他曾看过自己的手。可那只手在他的目光移开之后,微微地、微微地蜷了一下。不是握拳,只是手指向内弯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去够什么东西的人,手伸出去,没有够到,就在半空中停了。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巷子里的那只橘猫。
      橘猫打了一个哈欠,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
      阳光从院墙上方照过来,落在他的面具上,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照得像一条被晒暖了的河。他的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的耳朵,藏在发丝后面的那只耳朵,在晨光中微微泛着红。不是被晒的——太阳还没有高到能晒红一个人的耳朵。
      身后,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偶尔的抽噎,和低低的笑声。
      “念安。念安。念安。”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叫那个崭新的、滚烫的名字。
      “嗯。”有人在一声一声地应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可每一声都应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在把过去十七年没有人叫她的那些“嗯”全都补回来。
      陆沉舟闭上眼,靠着门框,听了一会儿。
      石榴树的花香,在晨风中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煮着一锅永远煮不完的糖水。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还是空的。
      可他的嘴角,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
      小到连对面屋顶上的橘猫都没有注意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