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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会考(二) 天高雾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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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雾远,云朵被均匀涂抹在天际,路边的树马赛克一般,斑驳不清。
林湖沉默几秒,才从一片马赛克中回过神来。身上因为打斗,留下明显的磕破。刚才那个长发男生已经不见了踪迹,仔细想回想长相,却缺失了记忆一般。一个无名的念头深深刻在了脑子里,每寸细胞都在告诉他:去找未潜的麻烦。
温度过低,亭塘的鱼早就被学校取出来,塘底空荡荡,只看得到一片淤泥。四个人以塘为中心,在四周翻找什么。
“不是什么手链啊,这么金贵!”郑谦艰难拨开一丛草,空空如也,“还有韬子,你什么时候开始戴手链了!”
从始至终,江韬都闷着声,打向浔和他玩以来,就没见他这么安静过。他们小学就在一起玩了,江韬是个死要面子的封建派,觉得手链这东西有影响他的形象,小时候打死也不戴。现在不知道哪里凭空冒出来一条手链,还非找到不可,别说郑谦了,向浔都肉眼可见的有些吃惊。
又拨开一丛草,手链没有,八条腿的蜘蛛倒是说来就来,郑谦和那东西大眼瞪小眼片刻,倒吸口凉气,默默把草拨回原位。顺手抓过离最近的未潜。
“你怎么了?”正认真找东西呢,冷不防被人拉过来,未潜一脸莫名其妙。
“……没什么,想你了。”
……
未潜一言不发,把身上的手拿掉。
“别这么说话行不行,怪渗人的。”
没有东西抓着,郑谦的安全感瞬间降为零。刚刚受了心灵震撼,就是刮阵风也要起鸡皮疙瘩。他停了手。
“韬子你交代句实话,那手链哪儿来的?”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不会是他crush送的吧?不会真是吧!他开始猜。
一块碎石顺着岸边斜坡滚进塘里,惊起圈圈涟漪。某位一直没说话的人很安静的走到他面前,声音一字不落的在四人间回荡。
“你喜欢过人吗?”
“啊?”郑谦有点没反应过来,“谁啊?”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不是,你不能话说一半走了吧!”回味过来,郑谦倒是真有点好奇。江韬一副你把我打死我也不说的架势。
“行,那我换个问法。有戏没?”
这该怎么说呢?其实本人也不是很确定。他和她现在处于一个……很奇妙的关系。暗恋不像暗恋,情侣不像情侣。用朋友来形容更为贴切,可那种熟悉的陌生感又不是一般朋友能有的。
“你当我开玩笑的好了。”
他这人不开这种玩笑,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他有意瞒着,也没人再刻意追问。
云朵软软的,蜂蜜色的阳光把它裹成一团,从东边滚到西边,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林湖一众人目的明确,直奔亭塘而来。砖头被拾起,剩下一圈光秃秃的深坑,泥污结成泡沫,又被踩碎。
“林哥,直接给他这么来一下,包起不来的。”旁边一个献殷勤,被一个白眼驳回去。
“他是起不来了,蹲局子少的了我们,吓唬下得了,控制点力道。”
这边,四人还在找,时不时郑谦聊两句。感觉有人在靠近,未潜只抬下头,就看见一个黑块急速落下来,遮住头顶的光。
“我去!”他往后面闪几步,砖头落了空。后面几人他有印象,是考试那天盯着他那几个。
听到动静,向浔扶住未潜,看着面前不怀好意的几个:
“打架的?”
林湖没看到还有其他人,认出向浔就是之前坐自己后面那位,思量半晌,发现还是自己占优势。
“弄你们的。正好,省得我一个个算账!”
云团一滚,遮住太阳,光线顿时昏暗几个度。向浔手臂上挨了一棍,只觉得下手不轻,反手卡住对面脖子,半摁在树上。
“你哪里结这么多仇?”
林湖他玩阴的,未潜本来去躲那一砖头,脸上没注意蹭了道口,隐隐流出血腥味儿。听他这么问,满是委屈:
“我都不认识他们!”
向浔一想,好像也是,未潜这性子也不太可能惹上这种麻烦。后面一个混子趁向浔腾不出手,轮着拳头就开始。对方不按套路来,就着手上人形武器,自带人工BGM,挡下一击。再想动手,向浔动作更快,又一甩,两张人脸直接面对面磕在一起,两声惨叫震破云霄。未潜刚把林湖用力摁到地上,极具喜剧性的音调就破坏了紧张的氛围。
“潜哥,我来助你——”
“哎,别——”
一个帅气的滑铲,把林湖踹进了塘里,未潜来不及起来,不幸连累,裤子湿了一片。
“你真行啊!”大冬天的,穿着湿衣服简直就是酷刑,也是给未潜气笑了,偏偏旁边那个还没事找事。
“救救我啊,我不会游泳!”
……池塘被搅得一片浑浊,水面的枯草让湿泥粘连成一团,浮在水面上。
“不是哥们儿,这水有半个你高吗就淹死你了!”林湖被未潜提起来,挺高的人,缩成一团,莫名的好笑。
一个混子明显脑子不太好使,在救兄弟和救老大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烦躁的踢了路边的草丛一脚,一串亮闪闪的东西飞出来。江韬一下精神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
“这什么破玩意儿!滚!”嗖一下,那东西闪着光落进了塘里。
……
“嘿兄弟!”
一转头,挨了结结实实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疼。兴许是打蒙了,竟然没还手。江韬揪着他的领子:
“首先,他不是破玩意儿!”
一拳把混子的意识打回来点儿。
“其次,你不该把他踢到水里!”
终于找到机会还手,腹部被打,江韬倒吸一口凉气,借着力把他直接踹进了塘里,水花溅起两尺高。
“向浔,地上那个怎么回事?”未潜注意到地上躺着的那个,问。
“哦。”向浔瞥一眼面前那位,侧脸被撞的隐隐发青,显然已经晕过去了。
“睡着了。”
很快,一众人被提留上岸,多少有点痕迹。林湖作为老大,弄了一身泥,也没好到哪里去。嘴里骂骂咧咧。
江韬还在心疼自己的手链,向浔拍掉身上的泥,打量着几人,看得林湖背后发凉。
“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校长!”
“哦。”他企图在向浔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顾虑,可惜落了空,根本无人在意。
“你不怕吗?”
“怕什么?”向浔瞥他一眼,“你爸是市长吗?”
林湖懵了,好像也是,这小子从一开始气势就很嚣张,不会真有什么背景吧?
“你爸是?”
“不是啊。”向浔这次一个眼神也没给他,知道自己被耍了,气不打一处来。
几人吹了一阵风,安保和教导主任终于闻讯而来,林湖这孩子不是善茬儿,和一众狗腿儿先被押走了。本来想先了解一下情况,但看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擦伤,有一个衣服都是湿的,只好也先遣走。
上次来医务室还是运动会,难免又想起一点点不太好的记忆,尤其是在主要当事人都在场的情况下。
需要擦药的只有四个,跟来的却远远不止,老师调查情况这很正常,只是……
柏芸坐在较远的一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上拿着一册英语速记,偶尔喝口纸杯里的水,顺便瞅他一眼。一次两次还是偶然,从进门起就专瞅他就有点奇怪了。
碘伏涂在身上凉滋滋的,从向浔的视角看。未潜已经和柏芸对视N次了。
这两人玩猫捉老鼠呢。他想。
“你和她熟吗?”向浔看着不远处的女生,问。
“没有啊。”
柏芸借着喝水,又往这边瞟一眼,看那么久英语单词,头都晕了。
比起密密麻麻的小字,她对这两个男生的关系更感兴趣。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接受嘱托,来的目的就是看好未潜。她能窥见过去和未来,只是未潜旁边那个男生,是她意料之中的意外,是她无法预测的那一环。能力受到限制的原因,这才是真正吸引她的。
告别医务室,四人已是年级上的风云人物,打听八卦的人多的是。向浔摆出“非诚勿扰”的态度。骗你的,诚也勿扰。有郑谦那个显眼包在,打个架都能说成天庭人间大战,他当然不用担心被打扰的问题。
“咚咚咚”。桌子被敲响,柏芸抽了张椅子坐在他前面,很自然的把他审视了一遍。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瞒着你同桌。”
“什么?”他下意识问。
“你是他的画师。”
要再不提一嘴,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一茬。毕竟没有谁会天天想着不那么具有危险性的事。
“麻烦。”
虽然不知道柏芸哪里来的消息,但她要是刻意去查了或者是通过什么渠道也说不定。
“那你错怪他了,你要是知道他的过去,就会知道他不会是爱找麻烦的人。”
柏芸看向窗外,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样不麻烦?”
“我为什么要说。”向浔看不透面前的女生。
“想起你自己了吧,你不是习惯独来独往的人……”
周遭安静一瞬,柏芸说对了,那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矛盾的现实。
“你还是打架了,你还是在无线接近以前,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要躲?
……
窗外一声惊雷,雨没有如期落下,空气闷而冷,好像,还能看见不久前的意外。
他不知道自己被毁没有,自闭,虚幻,是那段时间的所有感受。
他妈疯了,这是事实。
他是放学回家被告知这件事的,那天,学校刚举行完校运会,他是篮球队队长,篮球联赛,他们队拿了第一名。
回家,偌大的屋子里,到处也找不到人,窗外在打雷,像现在一样,太压抑了,压抑到直觉已经告诉他,家里出事了。
后来,爸告诉他,妈是在医院外被人开摩托车撞的,流产了,救治后身体上倒是没什么要命的伤害,可是精神出问题了。
他妈疯了。
“妈你看一眼我,我求你你看一眼我……”
殷满缩在墙角,披头散发,病号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憔悴的不像人样。
她再没有说过话,连向浔都认不出来,她抬头,可是眼睛里全是恐惧,甚至溢出来了。陌生的可怕,那不是一个母亲该看儿子用的眼神。
玻璃杯被打翻,碎在地上,四分五裂,每一块玻璃,都倒映出一面破碎的天花板,成了那段时间里他们家永远逃不出去的万花筒。
过激反应,殷满抓起一把玻璃渣就往这边砸,那眼神和看仇人无异。
向尘义走进房间,目睹的就是这失控的一幕。为了这事,他已经几天不眠不休,眼睛里不可控的漫上红色的血丝。
他把向浔带出屋子,父子俩谁也没有动作,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
“车票已经买好了,我明天带你妈她去市里看看能不能治。后面出市出国都说不定……”
向浔也尽力压抑着情绪:
“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
送别那天,是大雾,他目送车子隐没在雾中,即使最后一面,他见到的也只是一个被恐惧吞噬的妈。
他想报仇,他要找肇事逃逸的那个畜生。
天气不坏,微风和熙,阳光都是甜的。
“向浔呢?”
他翘课了,郑谦和江韬都知道他家里发生的事,自己的兄弟自己了解。
“韬子,如果浔哥真去打架了,你拦吧。”
“我干不了,走吧。”
小巷里,苔藓爬上残旧的红砖头,啤酒瓶口缠着蜘蛛网,标签已经发霉到看不清。
解意点燃一根烟,跳动的火星在夜色中破开一道口。巷口,一个初中生站着,看不清神色,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戾气,能杀人。
“你就是解意。”
来干架的他见多了,只身一人的这还是第一个,细皮嫩肉的估计打两下就要哭着求饶。
“怎么的。”
一个酒瓶飞过来,砸在头上,碎了。
“头儿?”
旁边一群人本来当个笑话看,现在也正经起来,手上纷纷有了家伙。解意把烟扔了,抹了满手的血。
“行,好小子,真性情……”
一众混混围成一圈,向浔四面楚歌,他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报仇,冲动占据了上风。
四周棍棒雨点一样落下来,肩上,腿上……
他和感觉不到痛一样,直冲解意,力气不小,直接给他往后踹了好几步。解意见他来真的,也不和他玩了,撸起袖子,挥挥手招呼手下散开。
“你想死啊!”
揪着向浔的衣领给他按到了墙上,身上也硬挨了几下子。
“向浔你一个人来还要命不!”
郑谦看他浔哥被摁着,只想帮忙,无奈还有一群小混混围着他们,少不了一番肉搏。
“报警了吧韬子!”郑谦活动下筋骨。
“报了,正好我明天有长跑比赛,今天就当热身了。”
“那来吧!”
两人也是有备而来,大的热火朝天,虽说双拳难敌四手,但毕竟体型优势摆在那里,成年人活动显然没有他们灵活,也不算吃亏。
喉咙里涌上一阵血腥,向浔硬生生把它们咽下去,专挑解意防备少的地方打。解意吃痛,狠狠一甩,向浔整个人被砸在砖块堆上,肩上好像被什么利器划开,感觉衣服湿淋淋一片。
“你就那疯婆娘的儿子吧,真够贱的!”
向浔也不是纸糊的,这么不要命式的打法,他身上负伤也不少。
“你再说一遍!”
向浔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说你们一家都挺贱的!”
一拳挥到脸上,解意没想到向浔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自己又打这么久了,一时有点力不从心,落了下风,反被向浔发了狠的摁在地上,又挨几下。
明的不行就来阴的,挨打间隙间,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匕首,发着寒光。
江韬无意看见,先一惊,没注意让对面捡了空。
“浔哥!他有刀!”
向浔看见了,一只手把刀截胡,两人对峙着,另一只手分了力,反而让解意钻了空子,翻到上面,两只手握着匕首往下捅。刀尖离向浔不过一个拳头距离,被使劲制着不让落下来。
用力过度,身上伤口本来凝了血,现在都一下子崩开,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简直让人昏厥,粘稠浓厚的血腥味儿一股一股往脑子涌。越痛反而越清醒,他知道他不能松手。冰冷的石板面已经让血覆上一层印子,不止自己的。
解意正用力,突然看着向浔,笑一下,拿开一只手,力松开点。下一刻,更重的一圈落在腹部,那股血腥味儿又涌上来,止都止不住,五脏六腑好像都要炸开。利刃急速下落。
……
“轰。”解意被猛的踹开,刃间在脸上划过,留下一小道口子。刀滑落很远。
郑谦踉跄着过来,本来想扶,向浔自己站起来了,满身的血,情绪不明。
警笛声在巷外想起,像一道光,猛的撕裂了夜空。
红蓝光闪烁,照亮小混混们有些惊慌的脸。
“浔哥,警察到——了。”
后面变了音,向浔正把解意压在地上,把那柄匕首攥进手里。
“向浔你冷静一点。”
郑谦冲上去,一把拉住向浔的手。
“你松手,他该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可以称作没有情感。
“杀人犯法,向浔!他死了你也逃不了制裁!”
身上那股子气息,让郑谦都害怕,他抓着他的手,死死不放。向浔甩了一下,没甩掉。
解意看准机会,狠狠一推,站起来就跑,一帮手下也跟着往巷口去。江韬横在中间,堵住巷口。
……
“跑不掉的,我们后续会去抓,对城内暂时进行封锁。”
一个小警察一边安抚情绪,一边对他们进行观察。约莫十二三岁左右,看校服学校就在附近,这伤势倒是不清,衣服都被浸透,脸上手上都有血。
“江韬呢?”
向浔发现少了一个人,巷子里分明没有江韬的声影。
顺着巷口的楼梯往下找,他们在楼梯角发现了靠在墙上的人。
“韬子?”郑谦用手去探。
“活着呢!”江韬想笑。
得到回应,心算是放下一些。
“那也没好到哪里去,应该是骨折了。”一个警察表情严肃。
“没拦住,让那帮龟孙子踹的。”江韬还笑。
“亏你还笑的出来,摔到脑子没?”
“好了,别聊了,叫救护车啊!”
第二天的长跑名单上,临时有人被除了名。年级处的处分名单上倒是多了三个让全校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连后来的中考体考,江韬都是拄着拐杖在一旁给他们鼓气,那天的天空,和他腿上的石膏一样白。
而那一帮混混,随着他们进监狱,这件事也被封存进记忆里了。
可是,万花筒真的停止旋转了吗?
他一直再躲那段记忆,连带着身边的朋友也一起躲。他想逃掉以前的那个自己,可真的逃得掉吗?
他在躲什么?
“干嘛呢你们。”
未潜坐回座位,柏芸很有礼貌的笑笑,最后看向浔一眼,意思很明确,要不要跳开这层隔阂,决定在他。
“给我颗糖。”
安静半节课,未潜突然被旁边碰了碰。
“什么味儿?”
“随便。”
薄荷刺激着,向浔晕乎半天的大脑终于清醒起来。
又起雾了,抹开窗户,路灯昏黄的光给寒夜罩上一圈暖色。夜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