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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衬衫一万八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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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林深正在包馄饨,手机响了。
沈曜发的消息:“换身衣服,五点我来接你。”
林深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继续包。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了两个字:“干嘛?”
“带你出去玩。”
林深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不去。”
“必须去。我让周婶盯着你换衣服。”
林深抬头往隔壁看了一眼,周婶正冲他笑得一脸意味深长,手里还举着个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沈曜的对话框。
林深:“……”
他就知道,沈曜早就把周婶发展成了内线。
四点半,林深关了店门。他在出租屋里翻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衣柜除了白T恤就是灰T恤,唯一一件称得上“好看”的衣服,是去年周婶送他的一件深蓝色卫衣,还带着个卡通图案。
他穿着那件卫衣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沈曜的保时捷已经停在那儿了。
黑色的保时捷,擦得锃亮,跟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沈曜靠在车门上,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领口照例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上的鹰纹身若隐若现。他看见林深的卫衣,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就穿这个?”
“我就这个。”林深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嫌丢人我现在回去。”
“不嫌不嫌,”沈曜赶紧把他塞进副驾驶,俯身替他系安全带的时候,鼻尖蹭过林深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林深的耳朵红了。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沈曜发动车子,保时捷的引擎低沉地响起来,平稳地驶出巷口。林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一年前这辆车第一次出现在柳巷的时候,后轮压烂了他三块钱的韭菜。
那时候他要是知道这个开保时捷的少爷以后会天天来蹭饭,还蹭成了他男朋友,他大概会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去哪儿?”林深问。
“先吃饭,然后去看个电影。”
“看电影?”林深皱了下眉,“电影院人多。”
“所以我包了个小厅。”
“……你有钱烧的?”
沈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挣的钱不花,留着干嘛?再说了,你又不让我给你装修铺子,又不让我给你涨租金,我总得找个地方花钱吧。”
林深没说话。沈曜确实提过好几次要给他装修铺面,都被他拒绝了。林记馄饨就该是那个样子,破破旧旧的,招牌歪着,桌子腿儿不稳,那才是林记。
沈曜拿他没办法,只好在其他地方变着法儿地对他好。
餐厅是沈曜提前订好的,一家开在江边的私房菜,位置隐蔽,装修雅致,落地窗外就是整条江景。林深坐下来的时候看了看菜单,每个菜的价格都让他想站起来走人。
“沈曜。”
“嗯?”
“一个炒青菜八十八?”
“那是有机的。”
“有机的青菜也是青菜。”
沈曜笑了,伸手握住林深放在桌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慢慢摩挲:“你就当陪我来吃,我一个人吃不了一桌子菜。”
林深看着他,抽回手,拿起菜单:“下次去我店里吃,八十块能给你整一桌子。”
“好好好,下次去你店里。”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道都做得精致,摆盘像画一样。林深吃得不太自在,他习惯了大碗装的食物,这种小碟子小盏的,总觉得不够吃。沈曜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不停地给他夹菜,把自己的那份也往他碗里堆。
“你吃你的,”林深说,“我又不是没手。”
“我想给你夹。”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都吃了。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沈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深肩上,林深想说不用,但闻到了外套上沈曜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不难闻。
他拢了拢外套,没还回去。
电影在一个商场的顶楼,沈曜果然包了一个小厅,整个放映厅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深这辈子没进过几次电影院,上一次看电影还是镇上放的露天电影,放的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黑白画面,外国话,下面有字幕。林深看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沈曜的肩膀就在旁边,又宽又暖,他把头靠了上去,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沈曜动了一下,然后一件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再然后,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睡吧,”沈曜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哄小孩,“结束了我叫你。”
林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一片漆黑的片尾字幕,沈曜正低头看他,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醒了?”
“嗯……”林深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结束了?”
“结束了。走吧,送你回去。”
出了电影院,商场里人还很多。林深跟在沈曜身后,穿过人群往电梯口走。他不太习惯这种地方,灯光太亮,人太多,空气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让他觉得头晕。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前面忽然窜出来几个年轻人,打打闹闹的,其中一个手里端着奶茶,撞上了沈曜。
奶茶泼了。
一整杯,全泼在沈曜的衬衫上,从前胸到腰侧,烟灰色的布料瞬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污渍,奶茶顺着衬衫往下滴,滴在他的裤子上,滴在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秒。
撞人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染着黄毛,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看了一眼沈曜的衬衫,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嘴一撇:“哎,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啊?”
他的几个同伴也在旁边嘻嘻哈哈的,有一个还拿起手机拍视频,嘴里说着“老铁们看这个大哥被奶茶泼了哈哈哈”。
林深站在沈曜身后,看着那件衬衫上,褐色的奶茶渍慢慢洇开,看着沈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又抬起头看着那个黄毛。
沈曜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沈曜。
林深跟沈曜相处了大半年,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你泼了我一身奶茶,”沈曜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然后说我不长眼睛?”
黄毛打了个酒嗝,一脸无所谓:“那你想怎样?赔你?一件破衬衫值几个钱?”
沈曜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林深后背一凉。
“一件破衬衫?”沈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污渍,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这件衬衫,一万八。”
“一万八?”黄毛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他妈吹牛逼呢?一件衬衫一万八?你当你是明星啊?兄弟们你们听听,他说他衬衫一万八哈哈哈哈——”
他的几个同伴也跟着笑,拍视频那个笑得手都在抖,镜头都快拿不稳了。
沈曜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奶茶还在往下滴,但他的姿态没有任何狼狈。他看着那个黄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可以不信,”沈曜说,“但我有发票。你要不要看?”
黄毛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沈曜的表情,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一万八就一万八,赔你就是了,多大点事儿?微信还是支付宝?”
“不急,”沈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个号码,“我先报个警,让警察来做个见证,省得回头你说我讹你。”
黄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几个同伴也不笑了。拍视频那个把手机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报什么警啊?”黄毛的声音开始发虚,“我又没说不赔,你现在扫我给你转——”
“还有,”沈曜继续说,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语气依然不急不慢,“你这身酒气,开车来的吧?等下警察来了,顺便测个酒驾。”
黄毛的脸白了。
他的朋友们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那个拍视频的第一个溜了,其他几个也陆续找借口跑了。只剩黄毛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现金,大概一两千块的样子,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踉跄跄地冲进了电梯。
地上散着几张红票子,在商场锃亮的地砖上格外刺眼。
沈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堆钱,没有弯腰去捡。
“跑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深一直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数了数,一千八。
他站起来,把钱折好,塞进沈曜的裤子口袋里。
“追不上了,”林深说,“将就吧。”
沈曜低头看着他,平静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委屈。
“林深,”他说,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软得像一团棉花,“我这件衬衫真的是一万八。”
“我知道。”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穿的就是这件。”
林深想起来了。确实,沈曜第一次来吃馄饨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衬衫。那时候他把泥点子溅在这件衬衫的袖口上,沈曜气得差点冒烟。
“那你当时还要我赔你五十块钱韭菜钱。”沈曜说,委屈巴巴的。
“韭菜是韭菜,衬衫是衬衫,”林深面不改色地说,“一码归一码。”
沈曜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是那种拿林深没办法的笑,又无奈又甜。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安慰我一下?”
林深看着他身上那件狼狈的衬衫,看着他头发上沾着的奶茶渍,看着他明明委屈得要死却还在笑的样子。
“这件脏了,”林深说,“回去换一件。”
“换一件?我就这一件——”
“我送你一件。”
沈曜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深把沈曜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披回沈曜身上,遮住了那片奶茶渍,“我送你一件。一万八我送不起,一千八的可以。你要是嫌便宜,就别穿了。”
沈曜站在那里,商场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眼睛里的光比灯还亮。
“一千八的我也穿,”他的声音有点抖,“你送的我穿一辈子。”
“少肉麻。”
“我没肉麻,我说真的。”
林深没接话,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两步,发现沈曜没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沈曜还站在原地,眼眶红红的,脸上那个笑收都收不住。
“走不走?”林深说。
“走,”沈曜小跑两步追上来,伸手牵住了林深的手,十指扣紧,“回家。”
林深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去。
“先回店里,”他说,“我给你煮碗馄饨。”
“又吃馄饨?”
“不然呢?”
沈曜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好,吃馄饨。加蛋。”
“加两个。”
“三个。”
“你做梦。”
两个人牵着手走进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沈曜偏过头,在林深的耳朵上亲了一下。林深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躲。
电梯往下走,商场的灯光一层一层地掠过,最后停在了一楼。
门开了。
沈曜牵着林深走出来,身上的衬衫还湿着,头发上还有奶茶的味道,但他走路的姿态像是在走红毯。
林深被他牵着,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商场的保安看着这两个人从面前走过,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现在的年轻人啊……”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滴奶茶渍,叹了口气,拿起了拖把。
保时捷停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里。沈曜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林深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之前,转头看着林深。
“林深。”
“嗯。”
“你刚才说送我一件衬衫,是真的吗?”
“真的。”
“什么时候送?”
林深想了想:“明天。明天我去给你买。”
沈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陪我一起去挑。”
“不挑,我直接买,你穿就是。”
“万一颜色不好看呢?”
“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沈曜愣了一下。
这是林深第一次主动夸他好看。
他把脸埋进方向盘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向上的。
“林深,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的。”
林深看着前方,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沈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发动了车子。
保时捷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城市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红的绿的蓝的,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
沈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林深的手。
林深没有挣开。
他反手握住了沈曜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穿过了繁华的市中心,穿过了安静的居民区,最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槐树的影子落在车顶上,路灯的光把整条巷子染成暖黄色。
林记馄饨的招牌还亮着。
沈曜把车停好,关了引擎。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到了。”沈曜说。
“嗯。”
“你明天真的会去买衬衫吗?”
“会。”
“那我能穿来吃馄饨吗?”
“你想穿就穿。”
沈曜笑了一下,松开林深的手,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林深下了车,走到店门口,掏出钥匙开了卷帘门。
灯亮了。
他走进厨房,打开火,烧水。沈曜跟进来,在老位置坐下——那张最破的折叠桌,已经成了他的专座。
水开了。林深放馄饨,加凉水,再烧开,关火,捞馄饨,舀汤,撒葱花,最后放了两个蛋。
他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沈曜面前。
沈曜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林深。”
“嗯。”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加蛋的时候,说这是第一百个客人的规矩。”
“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沈曜的声音很轻,“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明明想对人好,非要说看我不顺眼。”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想,”沈曜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夜风,“这个人,我要留在身边。”
巷子里很安静。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只叫馄饨的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门口,歪着头往里面看。
林深看着沈曜,看着他身上那件狼狈的、湿漉漉的、一万八的衬衫,看着他那双比任何星星都亮的眼睛。
“不用留,”林深说,“我哪儿都不去。”
沈曜笑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太咸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咸。”
“那你别吃。”
沈曜低下头,把那碗馄饨吃得一口不剩。
窗外的巷子里,路灯还亮着。槐树的新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这条老街睡了,但林记馄饨的灯还亮着,给夜归的人留着一碗热汤。
沈曜后来确实穿上了林深送的那件衬衫。
一千八,深灰色,不是什么大牌,但料子不错,剪裁也合身。沈曜穿上的第一天就去了馄饨铺,在周婶面前转了三圈,问人家好不好看。
周婶说好看,又问这衬衫多少钱。
沈曜说:“一千八。”
周婶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林深说:“小深,你这个男朋友太会花钱了。”
林深正在包馄饨,头都没抬:“我送的。”
周婶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沈曜身上那件衬衫,忽然笑了。
“行,那你们慢慢处,我烧饼炉子上还烤着呢。”
她走了。
沈曜在老位置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男朋友送我衬衫了”的得意劲儿。
林深看了他一眼,把一碗馄饨端过来,放了三个蛋。
“今天怎么三个?”沈曜问。
“你穿这件衬衫好看,”林深面无表情地说,“多奖励一个蛋。”
沈曜捧着那碗馄饨,笑得像个傻子。
他想,一万八的衬衫算什么,这件一千八的才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因为衬衫本身。
是因为送衬衫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