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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告别 晚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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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沈鸿远让人准备的。
一张圆桌,四个座位。沈鸿远坐主位,沈怀远坐他右边,沈曜坐左边,林深坐在沈曜旁边。
菜是家宴的标准,没有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几道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葱烧海参、一条清蒸鲈鱼、一碗鸡汤。但每道菜都做得极为精致,食材、火候、摆盘,都透着一种不张扬的讲究。
沈曜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林深。
林深正在吃那道清炒时蔬,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吗?”沈曜问。
“好吃。”林深说,“但没我的馄饨好吃。”
沈曜笑了。沈怀远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笑了。
“小林,”沈怀远开口了,声音比下午稳了很多,“你的馄饨铺,开了多久了?”
“奶奶传下来的,三十多年了。我接手之后又开了几年,加起来快四十年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吃够喝。”
沈怀远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年轻人说话——他这辈子打交道的人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说话绕三个弯,每句话都有潜台词。但林深不一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字面意思,没有潜台词,没有弯弯绕,就是一碗馄饨,够吃够喝。
“沈曜每天都去你那儿吃?”沈怀远又问。
“嗯,风雨无阻。”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我煮的馄饨不太咸。”他说。
沈曜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林深!你每次都说我煮的菜咸,你自己的馄饨才咸!”
“不咸。”
“咸!”
“你味觉有问题。”
“你才味觉有问题!”
沈鸿远看着两个年轻人斗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沈怀远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父子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沈曜和林深住在了老宅。
房间在三楼,是沈鸿远让人提前收拾好的。不大,但很舒服,床单是棉麻的,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跟柳巷那棵很像。
沈曜洗完澡出来,看见林深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看什么?”沈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看树。”林深说,“这棵树跟店里门口那棵,长得挺像。”
沈曜把下巴搁在林深的肩膀上,看了看那棵树。
“嗯,是挺像。”
“你爷爷种的?”
“不知道。明天问问。”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北京的冬夜很安静,没有南方那种潮湿的声音,只有风偶尔吹过树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林深。”沈曜的声音低低的,从林深肩膀上传来。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来。”沈曜收紧了手臂,“我一个人来,大概会哭。”
“你不是一个人。”林深说。
沈曜把脸埋在林深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林深又开口了。
“沈曜。”
“嗯。”
“你爷爷人不错。”
“嗯。”
“你爸人也不错。”
“还行。”
“但你妈的事,你爸当年处理得不太好。”
沈曜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林深。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深转过身,看着沈曜,“你爸要是处理得好,你不会从小到大没有爷爷奶奶。”
沈曜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深,你今天在我爷爷面前,一点都不紧张吗?”
“紧张。”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林深想了想,说了四个字:“装的。”
沈曜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躺在床上,沈曜听着林深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他想,这棵树,他爸小时候也看过。他爷爷小时候也看过。他太爷爷可能也看过。
这是他的根。
虽然他今天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深。林深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跟平时一模一样。沈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铂金的,素圈,里面刻着他的名字。
这是他的家。
第二天一早,沈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闹钟,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铲碰撞、油在锅里滋滋作响、有人在小声说话。
他下了楼,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了一幅让他愣住的画面。
沈鸿远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沈怀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打鸡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沈怀远把打好的蛋液递过去,沈鸿远倒进锅里,用铲子轻轻翻动。
沈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醒了?”沈怀远先发现了他,语气有点不自然,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在厨房里对话。
“嗯。”沈曜走进去,“爷爷,您会做饭?”
沈鸿远头都没回:“我在厨房里做了七十八年的饭。你爸小时候的饭,都是我做的。”
沈怀远的表情变了一下,但他没说话,只是把打好的第二个蛋递了过去。
沈曜看着这对父子,看着他们之间那道似乎还存在的、但已经在慢慢变细的裂缝,忽然开口了。
“爸。”
沈怀远抬起头。
“林深做的馄饨比我爷爷做的好吃,你什么时候去南方,我带你吃。”
沈怀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鸿远把煎好的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转过身看着沈曜。
“你那个朋友呢?叫林深的。”
“他还在睡。”
“叫他起来吃早饭。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曜笑了一下,上楼去叫林深。
林深醒的时候,沈曜正蹲在床边看他。
“怎么了?”林深揉了揉眼睛。
“吃早饭。我爷爷做的。”
林深坐起来,看着沈曜脸上的表情——那是他见过的最柔软的表情,像是心里最坚硬的那块地方终于化开了。
“你哭了?”林深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没睡好。”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他下了床,洗了脸,跟着沈曜下了楼。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煎蛋、一碟咸菜、一碟腐乳、一碟花生米。很简单,但每一样都摆得很整齐,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
沈鸿远坐在主位上,沈怀远坐在他旁边,沈曜和林深坐在对面。
沈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太稠了。”他说。
沈鸿远看了他一眼:“你跟你爸一个口味,他也嫌我粥煮得稠。”
沈怀远没说话,但他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
林深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爷爷。”他说。
沈鸿远看着他。
“蛋煎得正好。”林深说,“不咸。”
沈曜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夸我?”
“你煎蛋煎糊过。”
“那是第一次——”
“第二次也糊了。”
沈曜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喝粥,耳朵红了。
沈鸿远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斗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的在笑。沈怀远看见父亲笑了,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父亲笑了。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沈鸿远放下筷子,看着沈曜。
“小曜。”
“嗯。”
“你手上的戒指,能不能让我看看?”
沈曜伸出手,把左手伸过去。沈鸿远握住他的手腕,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枚铂金素圈,看了看里面刻着的“林深”两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点了点头。
“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深。
“小林。”
“嗯。”
“你那个馄饨铺,在南方什么地方?”
“柳巷。一条老街,开了几十年了。”
沈鸿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沈怀远知道,他爸已经在计划什么时候去南方了。
吃完饭,沈曜和林深收拾东西准备走。沈鸿远站在门口,沈怀远站在他身后,父子俩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道门框。
沈曜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着沈鸿远,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抱了他爷爷一下。
沈鸿远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不习惯这个,七十八年的人生里,很少有人抱他。但他没有推开,慢慢抬起手,在沈曜的背上拍了两下。
“路上小心。”沈鸿远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
沈曜松开手,转身走向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爸。
“爸。”
“嗯。”
“过年的时候,回来过吧。”
沈怀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
车驶出了大门,驶过那条长长的林荫道,驶出了铁门。沈曜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老宅,看着门口那两个身影——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二十七年没说的话,但终于站在了同一个门口。
林深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样?”林深问。
沈曜转过头,看着他。
“挺好。”沈曜说,声音有点哑,但他在笑,“就是粥太稠了。”
林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
车窗外,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两枚铂金戒指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尾声
回到南方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林深每天五点半去市场拿肉,六点回来熬汤,七点开门。沈曜每天傍晚来吃馄饨,加三个蛋,不要香菜不要葱。猫蹲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喵一声。
唯一的变化是,沈曜的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爷爷”。
沈鸿远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发消息都是语音,每条语音都只有一两秒,内容通常是“吃了吗”“冷不冷”“那个小林还好吧”。沈曜每次听到“那个小林还好吧”都会笑,然后回一句“他挺好的,爷爷您也保重”。
沈怀远也加了沈曜的微信,但从不发消息,只是偶尔给沈曜的朋友圈点个赞。沈曜的朋友圈全是馄饨的照片,配文永远是“太咸了”,底下一堆人评论说“那你别吃啊”,沈曜从来不回。
有一天,沈曜正在铺子里吃馄饨,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沈鸿远的视频电话,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沈鸿远的脸,背景是老宅的书房。
“小曜,你在吃馄饨?”
“嗯,爷爷,这是林深做的。”
沈曜把手机摄像头对准碗里的馄饨。馄饨在汤里浮浮沉沉,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三个荷包蛋金灿灿地铺在最上面。
沈鸿远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蛋太多了。”
“他胆固醇之前高过,降下来了,现在又吃回去了。”
“年轻人,注意身体。”
“知道了爷爷。”
沈鸿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曜愣住的话:“我下个月去南方,你让小林给我煮碗馄饨。”
沈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他说,“让您尝尝什么叫不咸的馄饨。”
林深的声音从操作台后面传过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的馄饨不咸?”
“你跟爷爷说的。”
“那是客气。”
“你对别人从来不客气。”
林深沉默了两秒:“那是因为他是你爷爷。”
沈曜看着他,笑了。
视频那头的沈鸿远看着两个年轻人隔着厨房斗嘴,嘴角慢慢地上扬,扬起了一个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弧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曜左手的戒指上,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又看了一眼操作台后面那个正在包馄饨的人。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南方的阳光很暖。
家这个东西啊,有时候很远,远到二十七年都找不到。有时候很近,近到一碗馄饨的距离。
他的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