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绢帛南下,柿子红透 刘二南下杭 ...

  •   大中祥符四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猛一些。

      十一月初八,东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是老天爷撒了一把盐。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变得滑溜溜的,老孙头的豆腐摊差点翻了一回,气得他骂了半天的街。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想的不是雪景好不好看,而是——刘二的船队走到哪儿了。

      刘二和赵大锤带着两个兄弟,坐船南下两浙路,已经走了半个月。按照行程,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应天府,再有个七八天就能到杭州。如果一切顺利,年前就能把货拉回来,赶上春节前的销售旺季。

      “萧哥,外面冷,进来吧。”阿九在柜台后面喊他。

      萧北翊拍了拍肩头的雪,转身进了店。店里热气腾腾,几桌客人正吃得满头大汗。他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了翻。近一个月的利润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成,清汤萝卜虽然不赚钱,但吸引了不少新客源,其中有一些人后来开始点火锅了。

      这叫“引流产品带动利润产品”,现代商业的经典打法。在北宋,这叫“萧子翼这小子鬼得很”。

      雪下了两天,第三天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三叔来了。

      他这次没空手,提了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说是从城外卖鸡蛋的老乡那里换来的。萧北翊让阿九把鸡炖了,又让赵大锤去买了几个馒头,两人坐在院子里边吃边聊。

      “三叔,您上次说,那个人等我‘能独当一面’了就会来找我。”萧北翊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问,“您觉得我现在算不算?”

      三叔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眯着眼睛想了想。

      “算,也不算。”

      “什么叫算也不算?”

      “你现在的摊子铺得不小,火锅店、消息网、囤粮、倒布匹,一般人干不成。”三叔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你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能镇得住场子的威望。你现在靠的是脑子,脑子好使,但在这个世道,光有脑子不够。你还得让人怕你、服你、敬你。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惹不起的东西。”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

      三叔说的“威望”,不是当官的那种威风,而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动你的底气。这种底气,来自于实力——不是你有多少人、多少钱,而是你能在关键时刻让对手知道,动你的代价他付不起。

      “三叔,您说的这个东西,怎么来?”

      “慢慢来。急不得。”三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萧北翊,“这个给你。”

      萧北翊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画着简单路线的草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和人名。

      “这是?”

      “徐州那边几个老兄弟的地址和名字。都是当年跟着陈大哥的,现在散在各处。你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他们。报陈大哥的名字,他们会帮你。”三叔顿了顿,“但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找。这些人,都想过安生日子。”

      萧北翊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三叔,谢谢。”

      “别谢我。谢你爹。这些人,都是你爹当年救过的。”

      三叔走后,萧北翊把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徐州、宿州、亳州、应天府,七八个名字散落在汴河沿线。这些人,应该都是当年他父亲在军中时的旧部,退伍后回到家乡,有的种地,有的经商,有的当了小吏。

      萧北翊把纸上的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烧了。有些东西,不能留痕迹。

      十一月中旬,赤羽的消息简报上出现了一条好消息。

      “萧哥,”阿九拿着简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刘二哥他们到杭州了。船队顺利,货也订好了,一百匹绢,价格比东京城低两成半。等他们回来,咱们能赚三十两左右。”

      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让他们别急着回来。既然到了杭州,就多看看,多打听。两浙路那边有什么新鲜事,有什么新的商机,都记下来。这一趟不能只赚三十两,还要赚信息和经验。”

      阿九点头,去给刘二写信了。

      萧北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雪的天空。

      布匹生意只是第一步。他要做的,是通过贸易把赤羽的触角从东京城延伸到其他地方。汴河沿线、两浙路、甚至更远的成都府路——这些地方,都是他的信息网和商业网要覆盖的目标。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一步,就从这一百匹绢开始。

      十一月下旬,萧北翊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信是范仲淹写来的。

      范仲淹在信中说他现在已经到了河中府就任,地方政务繁忙,但时常想起在东京城瓦舍里遇到的那个小乞丐。信末写道:“听闻你在京师开了火锅店,生意兴隆,甚慰。若有机会再来京师,定要去尝尝你那鸳鸯锅。”

      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范仲淹这个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道德楷模。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朋友——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很真实。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信中说了火锅店的近况,说了东京城的雪景,最后写道:“范公若来京师,小子亲自下厨,给您调一锅最辣的。”

      写完之后,他让阿九找了一个靠谱的邮差,把信寄了出去。

      十一月末,赤羽的“骨干例会”照常在葫芦巷的北屋召开。

      参会的人有萧北翊、阿九、钱串子、孙驼子。刘二和赵大锤不在,城东和城北的事暂时由副手代理。

      钱串子先汇报了财务情况:“萧哥,账上现存银子一百二十三两。囤粮四百五十石,分散存放在三个仓库。布匹生意如果顺利,年前能再进账三十两左右。”

      萧北翊点头:“囤粮继续。速度可以放慢,但不能停。”

      孙驼子汇报了城南的情况:“萧哥,城南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我让人盯了一下,发现这些人都是冲着相国寺来的。说是从四川来的香客,但出手很大方,不像普通香客。”

      “四川来的?”萧北翊眉头一挑,“又是四川。”

      “需要继续盯着吗?”孙驼子问。

      “盯着。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这些人如果有问题,背后一定有人。”

      阿九汇报了城中和城西的情况:“萧哥,清风茶楼那个枢密院的人,最近又出现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在茶楼见面的,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人。我的线人没看清那人的脸,但从腰间的佩饰看,至少是个五品官。”

      “记住时间、地点,以后可能会用上。”萧北翊说。

      会议结束后,众人散去。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把最近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汇总了一遍。

      四川来的神秘买家、枢密院的密探、周德茂的合作邀请、还有那些突然出现在相国寺的“香客”——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会不会指向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

      萧北翊暂时看不出来。但他把这些问题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等有了更多信息再拼图。

      十二月初,刘二的船队回来了。

      一百匹绢,完好无损。从杭州到东京,走大运河,历时二十三天,比预计的快了几天。刘二说路上遇到过一次小规模的盗匪,但赵大锤往船头一站,亮出拳头,那帮人就跑了。

      “萧哥,这趟值了。”赵大锤晒得黑了许多,但精神头十足,“杭州那边好东西多得很,不光绢,茶叶、瓷器、扇子,都比东京便宜。咱们下次可以多带点货。”

      萧北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先休息两天,然后开始卖货。”

      一百匹绢,萧北翊没有自己卖,而是交给了周世昌。周世昌做布匹生意多年,有现成的客户,三天就把货出完了。扣除成本、运费和给赵衍的一成利润,净赚了三十二两。

      钱串子拿着账本,啧啧称奇:“萧哥,这一趟赚了三十二两。如果每个月跑一趟,一年就是三百多两。加上火锅店的利润,赤羽一年能赚五百多两。”

      “还不够。”萧北翊说,“但这些钱,足够咱们做更多的事了。”

      十二月中旬,萧北翊做了一件让阿九都没想到的事——他拿出一百两银子,在城南买了一个小院子。

      不是给自己住的,是给赤羽的新成员住的。赤羽现在有三十多人,葫芦巷的院子太小了,挤不下。萧北翊打算把赤羽的人分两部分:核心骨干继续住在葫芦巷,外围成员住到城南的新院子里。

      阿九问:“萧哥,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买院子了?”

      “不是突然。”萧北翊说,“是从一开始就在计划里的。赤羽要发展,必须有固定的据点和稳定的后勤。火锅店是明面上的生意,葫芦巷是情报中心,城南的院子是人力的周转站。以后,这样的据点多几个,赤羽就能在东京城扎下根。”

      阿九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萧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从我第一天在破庙里醒过来的时候。”

      腊月初八,腊八节。

      东京城家家户户煮腊八粥,甜水巷里弥漫着红枣和糯米的香气。萧北翊让阿九煮了一大锅腊八粥,分给赤羽的每一个人,也分了一些给隔壁的老孙头和巷子里的邻居。

      三叔也来了,端着一碗粥,蹲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慢慢喝着。

      “三叔,今年过年,您就在东京城过吧。”萧北翊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粥。

      三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葫芦巷的院子有空房间,您搬过来住。一个人住客栈,怪冷清的。”

      三叔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

      这是答应了。

      萧北翊笑了,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粥很甜,甜得暖心。

      腊月十五,萧北翊让钱串子给赤羽的每个人发了过年的红包。不多,每人二两银子,但足够他们买件新衣裳、吃几顿好的了。

      赵大锤拿到银子,第一个冲出去买了三斤卤肉。刘二拿了银子,给远在太原的老娘寄了两匹布。阿九拿了银子,买了一支银簪,插在头上,在铜镜前照了半天。

      萧北翊没有给自己发红包。他把自己那份存进了账上,算作赤羽的储备金。

      阿九问他:“萧哥,你不给自己买点东西?”

      萧北翊笑了笑:“我什么都不缺。”

      他说的是实话。他有火锅店,有赤羽,有一群愿意跟着他的人,有一个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真相。这些东西,比什么银子都值钱。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萧北翊在火锅店摆了三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了一顿年夜饭。火锅、饺子、卤肉、烧酒,管够。赵大锤喝多了,抱着刘二的肩膀说胡话。孙驼子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端着酒杯跟钱串子碰了一杯又一杯。

      阿九坐在萧北翊旁边,低声说:“萧哥,你说明年这个时候,赤羽会有多少人?”

      萧北翊想了想:“也许五十,也许一百。不管多少人,咱们还是一家人。”

      阿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萧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杯,各自喝干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暖融融的,笑声不断。

      萧北翊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几个月前还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连饭都吃不饱。现在,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有尊严地活着。

      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之一。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改变身边人的命运。

      更大的意义,还在后面。

      除夕夜,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把那本《孙子兵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父亲的信,又看了一遍。

      “待你成年,自有人告诉你真相。”

      他今年十六岁,虚岁十七。按照北宋的算法,二十岁成年。还有三年多。

      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要在这三年里,把赤羽做大做强,把情报网络覆盖到汴河沿线,把生意做到两浙路、成都府路,让自己成为一个人物。

      到时候,那个人自然会来找他。

      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东京城的夜空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大中祥符四年,就在这热闹的爆竹声中,过去了。

      萧北翊合上书,吹灭了油灯。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绢帛南下,柿子红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