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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桑家瓦子的范先生 萧北翊观察 ...
萧北翊在柴房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急着出门“闯荡江湖”,也没有急着去找什么机缘。他做了一件看起来毫无用处、实则至关重要的事情——观察。
每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巷子叫甜水巷,因为巷口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住在这里的多半是东京城里不上不下的中等人家,有开杂货铺的,有在衙门当差的小吏,也有像王隐之这样清贫但体面的读书人。
萧北翊用了三天时间,把这条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巷口卖豆腐的老孙头,每天早上卯时二刻准时出摊,他老婆负责磨豆子,他负责叫卖。老孙头的豆腐做得不错,但人品不怎么样——萧北翊亲眼看见他把昨天卖剩的豆腐掺进今天的新豆腐里,还多收了一个小姑娘一文钱。
巷中第二家是开纸马铺的赵四郎,专卖冥器纸钱。这人倒是个老实人,只是运气不好,去年死了老婆,今年又死了老娘,生意也冷冷清清。萧北翊注意到他每天早上开门前都会对着供桌上的牌位烧一炷香,眼眶红红的。
巷尾住着一个姓周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周寡妇靠给人洗衣裳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儿子的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萧北翊在心里给这个寡妇打了个标签:自尊心强,值得结交。
但萧北翊最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平头百姓,而是巷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异类”。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住在赵四郎隔壁。这人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马粪味和皮革味。他穿着打扮像个普通工匠,但萧北翊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总是先迈出去,而且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行伍之人的习惯。
一个当兵的,为什么住在甜水巷这种平民聚居的地方?为什么每天早出晚归,身上带着马粪味和皮革味?
萧北翊在心里把这个人的特征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记下每一个“不合理”的细节。这些细节单独看毫无意义,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第三天傍晚,王隐之从太乙宫回来,看见萧北翊蹲在台阶上发呆,忍不住问:“子翼,你在看什么?”
——子翼。这是王隐之给他取的字。
那天王隐之问他有没有字,萧北翊说没有。老道士想了想,说:“你叫北翊,北乃方位,翊乃辅佐飞翔之意。老夫给你取个字,叫子翼如何?子者,尊称也;翼者,羽翼也。子翼,愿你成为北方之翼,有朝一日展翅高飞。”
萧北翊当时就觉得这字取得好,跟“赤羽”莫名地搭。从此,亲近之人都称他“子翼”,或者更随意些——“萧哥”“子翼哥”。
“看人。”萧北翊说。
“看人有什么用?”
萧北翊想了想,说了一个不太像答案的答案:“人就是路。把一个人看透了,就知道他背后连着多少条路。”
王隐之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说话,总让贫道觉得不像是十六岁的后生。”
萧北翊笑了笑,没接话。
王隐之把买回来的菜递给萧北翊,让他帮忙择。两人坐在院子里,一边择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道长,”萧北翊忽然问,“东京城里有多少乞丐?”
王隐之手一停,皱眉想了想:“这个倒没数过。少说也有几千吧。”
“那这些乞丐归谁管?”
“乞丐还有什么管不管的?”王隐之不解,“他们散落在城里各处,各自讨各自的饭,哪有人管他们?”
萧北翊心说,不对。
任何一个时代,乞丐都不是“没人管”的。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规矩,甚至有自己的“帮主”和“地盘”。在原主的记忆里,东京城的乞丐大致分为三拨:城东一带归一个叫“瘸腿张”的老乞丐管,城南一带听一个叫“孙婆婆”的老乞婆号令,城西和城北则是一盘散沙,没什么组织。
但这些“组织”太松散,太原始,顶多就是划分一下讨饭的地盘。真正有用的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散丐”——他们不属于任何团伙,游离在各个圈子之外,反而能看到更多东西。
萧北翊在心里盘算着,嘴上却说:“道长说得对,小子随便问问。”
王隐之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萧北翊又开口了:“道长,您上次说寇莱公在天雄军。天雄军离京师多远?”
“快马也要七八天。”王隐之说完,忽然警惕地看着萧北翊,“你老问寇准做什么?”
“小子说了,家父生前敬重寇莱公。”萧北翊面色平静,“小子想,有朝一日若能见上寇莱公一面,替家父了了这个心愿,也算尽孝了。”
王隐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寇准这个人,太刚直。刚则易折,直则易伤。他在朝中的时候得罪了太多人,如今被贬到天雄军,未必是坏事。”
萧北翊心里说:那可不一定。但嘴上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萧北翊终于出门了。
他跟王隐之借了一文钱,在巷口的胡饼摊上买了一块胡饼,揣在怀里,一路朝城南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叫“瓦舍”。
东京城的瓦舍,说白了就是大型娱乐综合体。里面有说书的、唱曲的、杂耍的、卖药的、算命的,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萧北翊去瓦舍当然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听消息。
瓦舍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一个说书人讲完一段《五代史》,底下听客的议论就能让你知道民间对朝政的真实看法。一个卖药的在台上吆喝两句,你就能知道最近城里又流行什么瘟疫。
萧北翊去的这家瓦舍叫“桑家瓦子”,在城南相国寺附近,是东京城里最大的瓦舍之一。他没花钱进去,而是在瓦舍外面的巷子里蹲着,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从瓦舍里出来,边走边摇头叹气。萧北翊注意到他袖子里揣着一卷纸,纸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字迹。
“这位阿郎,”萧北翊突然开口,“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中年人一愣,低头看了看蹲在墙根的乞丐,本想不理,但萧北翊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住了脚步。
“小子看阿郎眉间有郁结之气,脚步沉重,分明是心中有话说不出口。阿郎从瓦舍出来,袖中又揣着纸卷,想必是刚听了说书,心中有所感慨,想提笔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写起。”
中年人瞪大了眼睛。
萧北翊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块胡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阿郎若不嫌弃,坐下来聊聊?小子虽然是个叫花子,但耳朵好使,嘴巴也严实。”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蹲了下来,接过那半块胡饼,咬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姓萧,名北翊,字子翼。”
“萧子翼……”中年人嚼着胡饼,忽然问,“你方才说我心中有话说不出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北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小子看人,先看眼睛。阿郎从瓦舍出来的时候,眼神里有光,但嘴角往下撇。有光是心里有触动,嘴角下撇是说不出来。再一看阿郎袖中的纸卷,纸卷被捏得皱巴巴的,说明阿郎攥得很紧。把心里话攥得这么紧的人,多半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人懂。”
中年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一个乞儿,怎么懂这些?”
萧北翊心里说: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改论文从来不给具体意见,只说“你再想想”,那种想说话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太懂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叫花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脸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不然怎么讨得到饭?”
中年人被逗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他抽出袖中的纸卷,展开给萧北翊看。
那是一篇尚未写完的文章,开篇写道:“天下之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萧北翊扫了一眼,心中一震。
这篇文章的笔法、用词、格局,都不像是普通人写的。普通人写文章,要么堆砌辞藻,要么空谈道理。但这篇文章不一样,它从一件事入手,层层递进,由表及里,把一件小事的因果链条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种思维方式,这种逻辑能力,这种文字功底——
“阿郎,”萧北翊抬起头,“您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
中年人苦笑:“功名?十年前倒是中过进士,后来……罢了,不提也罢。”
萧北翊的心跳加速了。十年前中过进士,如今落魄到在瓦舍里听书解闷——这样的人,要么是被贬官的,要么是辞官归隐的。无论哪一种,他的阅历和见识都远超常人。
“阿郎贵姓?”
“免贵,姓范。”
萧北翊脑中飞速运转。姓范,十年前中进士,文风雄健,逻辑缜密——难道是他?
“范……范文正公?”
中年人一愣:“什么文正?某又不曾死,哪来的谥号?”
萧北翊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嘴瓢了!范仲淹的谥号是“文正”,但那都是他死后的事了。现在的范仲淹,只是一个三十出头、因为直言敢谏而被贬出京的小官。
“小子失言,”萧北翊连忙补救,“小子是说,阿郎的文章有文正之风——文如其人,正直端方。”
范仲淹——没错,眼前这个中年人就是范仲淹——摆了摆手:“你一介乞儿,倒是会说话。”
他重新审视着萧北翊,目光中多了几分兴趣:“你说你叫萧北翊,字子翼?这名儿倒是有趣。北者,败也。萧子翼萧子翼,沉于北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萧北翊不卑不亢:“名字是父母给的,小子不敢妄改。不过小子觉得,‘北翊’二字未必不好。北溟有鱼,化而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小子虽落魄,不敢忘大鹏之志。子翼,正是北方之翼的意思。”
范仲淹的眼睛亮了。
“你一个乞儿,还知道庄子?”
萧北翊心说:何止知道庄子,我还知道澶渊之盟、西夏立国、庆历新政……说出来吓死你。
但他只是淡淡地说:“小子流浪的时候,听过路的人讲过。”
范仲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某走?”
萧北翊心中大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跟阿郎去哪儿?”
“某要去赴任,路过京师,再过两日就要走了。”范仲淹说,“某身边缺一个磨墨抄书的书童,你若愿意,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五百文的月钱。”
萧北翊脑子转得飞快。跟范仲淹走?这意味着他可以近距离接触这位未来的庆历新政领袖,可以借助范仲淹的人脉进入士林。
但他的长远目标在东京。东京才是权力的中心,才是他布下“赤羽”这盘棋的主战场。
“阿郎,”萧北翊斟酌着词句,“小子多谢阿郎抬爱。但小子在京师还有未了之事,暂时走不开。”
范仲淹有些意外,但也没强求,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萧北翊手里:“那这个你拿着,买件厚衣裳穿。京师冬天冷,别冻死了。”
萧北翊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多谢阿郎,”萧北翊拱手,“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阿郎文章中说‘天下之事有因必有果’,小子深以为然。但小子还想说一句——有些果,是可以改变的。只要在因上下手,趁早下手。”
范仲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一个乞儿,倒是比某还有雄心壮志!”
他笑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北翊蹲在原地,看着范仲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范公,咱们还会再见面的。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隐之还没回来,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萧北翊进了柴房,把范仲淹给的那块碎银子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拿出从外面捡回来的一根竹片,开始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他在画一张图。
这张图不是地图,不是建筑图,而是一张“人脉图”。图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地名、关系线,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中心点是他自己——萧北翊。
从中心点出发,第一条线连到王隐之,王隐之后面连着太乙宫,太乙宫后面连着王钦若。王钦若虽然是奸臣,但奸臣也是“权臣”,只要用得巧妙,奸臣也能变成自己的棋子——当然,这步棋他现在还不敢下。
第二条线连到范仲淹。范仲淹虽然现在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萧北翊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第三条线连到甜水巷里的那个“军人”——萧北翊还没摸清他的底细,但已经在图上画了一个问号。
第四条线连到东京城的乞丐网络。这是他现阶段最关注的。他把东京城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片区,每一个片区都标注了他已知的乞丐头目和松散乞丐的分布情况。
这张图还很简陋,有很多空白和问号。但萧北翊不急。他知道,要布一局大棋,急不得。
他在图的顶端写了一行字:赤羽——预备期。
“还不能叫元年,”他自言自语,“赤羽还没影呢。”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筛选目标。东京城乞丐数千人,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情报工作。他要找的是那种——机灵、但看起来不机灵;嘴严、但看起来话多;能吃苦、但不会把吃苦挂在嘴边的人。
这种人不好找。但萧北翊有信心。
本章,萧北翊从“看人”进阶到“识人”。王隐之取字“子翼”,暗合其羽翼渐丰之志。瓦舍巧遇范仲淹,靠观察力赢得赏识,不仅收获第一桶金,更埋下未来改革派的人脉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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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桑家瓦子的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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