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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破庙里的旧相识 萧北翊梦中 ...
萧北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萧子翼,不是赤羽之主,不是火锅店老板,而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一条臭水沟旁边,用手里的破碗舀水喝。
水是浑的,带着一股腥臭味,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已经两天没喝过一口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肚子里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了。他把碗扣在膝盖上,蹲在水沟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一个炊饼摊子。炊饼两文钱一个,他翻遍了全身上下,一文钱都没有。
“北哥,北哥!”
一个比他还瘦小的男孩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个硬馒头。馒头已经干了,表面还有一层灰,但那男孩把它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讨好。
“北哥,给你。我从赵大嘴那里偷的。”
少年接过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一人一半。”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少废话。吃。”
两人蹲在水沟边,就着臭水沟里的水,把那半个硬馒头分着吃了。馒头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疼,但少年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不舍得咽太快。
“北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徐州?”男孩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头,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不急。”少年说,“等我把那件事办完,就回去。”
“什么事儿啊?你一直不说。”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男孩撇了撇嘴,不再问了,把头靠在少年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少年没有睡。他看着远处东京城的万家灯火,眼睛里倒映着那些明亮的光,但那些光离他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阿诚,”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那男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等这件事办完了,哥带你去吃真正的炊饼。不是硬的,是软的那种,刚出炉的,热乎乎的。”
男孩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葫芦巷北屋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他出了一身的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梦。
又是那个梦。
自从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他已经做了好几次同样的梦。每一次都是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水沟、炊饼摊、瘦小的男孩、还有“徐州”这个地方。
萧北翊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这说明不是发烧引起的幻觉。这是原主真实的记忆,被压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时不时冒出来,像是在提醒他——你还有未完成的事。
未完成的事。
萧北翊闭上眼睛,把那个少年乞丐的记忆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原主叫萧北翊,跟他穿越后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也许就是他的灵魂能附着在这具身体上的原因——同名同姓,冥冥中有某种联系。
五岁那年,全家被灭门,他躲在大鱼缸里逃过一劫。之后流落街头,被一个徐州的老乞丐收养,在那个老乞丐的带领下,一路从真定府流浪到了徐州,在那里混了十年。
那个老乞丐姓陈,人称陈布衣,是徐州一带丐帮的头目。此人虽然是个乞丐,但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当地乞丐圈子里很有威望。原主跟着他学了三年,识了字,算清了数,也学会了看人——陈布衣说过一句话,原主记了一辈子:“咱们乞丐,本事不在手上,在眼睛上。手上的本事是讨饭,眼睛上的本事是活命。”
这话原主当时不太懂,但萧北翊现在懂了。那不是讨饭的道理,是情报工作的道理——用眼睛观察世界,用脑子分析信息,这才是底层人往上爬的唯一途径。
后来陈布衣死了,临死前把原主叫到跟前,交代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北翊在记忆碎片里拼命搜索,但这一段非常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但声音听不清。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再后来,原主带着一个叫阿诚的小兄弟,从徐州来到了东京城。阿诚比他小四岁,是个孤儿,原主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养着。两人在徐州时就跟在原主屁股后面转,到了东京城,更是寸步不离。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阿诚只出现了一次——就是刚才梦里的那一段。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没有阿诚的下落,没有他来东京城的任务,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段,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
萧北翊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陈布衣。阿诚。徐州。”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像是念咒语一样。
看来,他得把原主的过去查清楚了。不是为了好奇,而是因为——那些过去,迟早会找上门来。
没想到,找上门来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是中秋节前的一个傍晚,萧北翊在火锅店里算账,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阿九在柜台后面打盹,赵大锤在后厨切肉,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门被推开了。
萧北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看起来像个做苦力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柜台。
“老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受过伤,“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一个叫萧北翊的人?”
萧北翊手里毛笔一顿,墨汁滴在账册上,洇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萧北翊的心跳突然加快。
“你找他干什么?”萧北翊不动声色地问。
“我……”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我是他兄弟。我找了他两年了。”
萧北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把“营业中”的牌子翻成了“打烊”。
“阿九,”他说,“去后厨跟大锤说,今天早点收工。你们先回去。”
阿九看了看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萧北翊,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去后厨叫赵大锤。两人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阿九回头看了萧北翊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店里只剩下萧北翊和那个年轻人。
“坐。”萧北翊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自己去倒了两杯茶,端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没有坐,而是站在那里,盯着萧北翊的脸看了又看。
“你……你真是北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北翊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我是萧北翊。你是谁?”
年轻人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北哥!我是阿诚啊!你不认识我了?”
阿诚。
萧北翊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诚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北哥,我找了你两年。两年前你突然不见了,我在东京城找了整整一年,没找到。后来我回了徐州,想着你可能回去了,也没有。我……”他擦了擦眼泪,“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
阿诚站起来,坐在他对面,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身体前倾,像是怕他又跑了似的。
“北哥,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阿诚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恐惧,“你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不穿这种衣裳,你不坐在这种店里,你不在账册上写字。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北翊心里一紧。
阿诚说的是实话。原主萧北翊,一个乞丐,不会开火锅店,不会用复式记账法,不会组建情报网络。他做的这些事,跟原主完全是两个人。
“阿诚,”萧北翊斟酌着词句,“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不方便跟你细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还是萧北翊,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萧北翊了。”
阿诚听不懂这句话,但他点了点头。
“北哥,你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的。”
“可是……”阿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北哥,你以前来东京城,是为了陈爷爷交代的那件事。那件事,你办了吗?”
陈爷爷。
陈布衣。
萧北翊的心跳又加快了。这正是他记忆碎片里缺失的那一块。
“陈爷爷交代的那件事,”萧北翊试探着说,“你记得多少?”
阿诚愣了一下:“北哥,你忘了?是你告诉我的啊。陈爷爷临死前把你叫到跟前,跟你说了一件事,让你来东京城办。你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说要来东京城找一个叫王什么的人。”
“王什么?”
“王……王……”阿诚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王……隐?好像是叫王隐什么。你说那人是个道士,在太乙宫当差。找到他,就能找到陈爷爷要你找的东西。”
王隐之。
萧北翊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原主来东京城的任务,是找一个叫王隐之的道士。而王隐之,恰恰是他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因为巧合,是因为原主本来就是要来找他的。
这一切,不是偶然。
“北哥,”阿诚小心翼翼地问,“你找到那个王道士了吗?陈爷爷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阿诚,你先告诉我,陈爷爷让你来东京城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诚挠了挠头:“陈爷爷没让我找你啊。是我自己找你的。你走了之后,我在徐州待了一年,实在待不住了,就出来找你了。”
“你没有跟其他人一起来?”
“没有。就我一个。”
萧北翊沉默了。
他在衡量阿诚的话是真是假。一个在原主记忆里出现过的少年,一个自称“兄弟”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火锅店里——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但他看着阿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欢喜,有委屈,有无数种复杂的情感在翻涌。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阿诚,”萧北翊说,“陈爷爷让我找的东西,还没找到。但我找到王道长了。”
阿诚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萧北翊站起来,“你今晚住哪儿?”
“我……我刚到东京城,还没找地方住。”
“今晚住我那里。”萧北翊拿起柜台上的钥匙,“走,先吃饭。”
萧北翊把阿诚带回了葫芦巷的院子。
他让赵大锤去隔壁巷子买了几样熟食,又让钱串子去打了壶酒,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算是给阿诚接风。
阿诚吃得狼吞虎咽,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赵大锤看着他吃,眼神复杂——这个画面,几个月前也发生过,只不过那时候狼吞虎咽的人是萧北翊。
“北哥,”阿诚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说,“你过上好日子了。这院子,这火锅店,这些兄弟……你真厉害。”
萧北翊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阿诚,陈爷爷的事,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阿诚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陈爷爷死的那天,你在跟前,我在门外。你们说什么我没听见,但陈爷爷死之后,你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你怎么了,你不说。过了几天,你说你要去东京城办事,让我在徐州等你。我问你办什么事,你说不让我知道是为了我好。”
“然后呢?”
“然后你就走了。我等了一个月,你没回来。等了半年,你还是没回来。我就出来找你了。”
“你从哪里开始找的?”
“先从徐州周边找起,没找到。后来听说有人在东京城见过一个跟你很像的乞丐,我就来了东京城。我找了一年,把东京城翻了个遍,没找到你。我差点以为你死了,回徐州了。可是……”阿诚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不甘心。”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你在东京城找了一年,没找到我?”
“没有。”阿诚摇头,“你以前是个乞丐,穿的破破烂烂的,在街上讨饭。你现在穿得干干净净的,还开了店,坐在店里算账——我跟你说实话,我刚才进店的时候,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你。我是听到别人喊你‘萧哥’,我才多看了几眼。”
萧北翊心里暗暗庆幸。
如果不是阿诚听到了“萧哥”这个称呼,他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萧北翊。这意味着,原主过去的人际关系,跟赤羽现在的网络没有任何交集。这是一件好事——说明他的过去和现在,是两条平行线。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他现在的生活越成功,原主过去认识他的人就越难找到他。除非,他们像阿诚一样,碰巧听到了“萧”这个姓。
“北哥,”阿诚忽然问,“你还记得三叔吗?”
萧北翊心里一紧。又一个名字。
“三叔怎么了?”
“三叔说他要来东京城找你。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徐州,但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
“三叔是谁?”萧北翊假装不经意地问。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北哥,你怎么连三叔都不记得了?三叔是陈爷爷的拜把子兄弟啊。当年在徐州,是陈爷爷把你带回来的,三叔一直不太喜欢你。你走了之后,三叔说你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拿了陈爷爷的东西跑了。”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拿陈爷爷什么东西了?”
“我不知道。三叔这么说,但我不信。”阿诚的语气很坚定,“北哥你不是那种人。”
萧北翊没有再问。他给阿诚安排了住处,让他早点休息。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把阿九叫到院子里,关上门,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阿九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赤羽的事她全知道,原主的事她也有权知道。
“萧哥,”阿九听完,皱着眉说,“这个阿诚,你打算怎么办?”
“先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
“你不信任他?”
“不是不信任。”萧北翊说,“是必须小心。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赤羽二十几号人,不能因为我的过去出纰漏。”
阿九点了点头:“那个三叔呢?如果他也来了东京城,怎么办?”
萧北翊沉默了。
三叔——这个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几乎没出现过的人,突然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一个不太喜欢原主的人,一个认为原主“拿了东西跑了”的人,如果来到东京城,看到现在的萧北翊,会做什么?
“帮我查。”萧北翊说,“查徐州那边过来的乞丐,有没有一个叫‘三叔’的人。年纪大概五六十岁,有可能是陈布衣的拜把子兄弟。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确认他有没有来东京城就行。”
“如果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
阿九走后,萧北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原主的过去,不是一段可以随意丢弃的旧衣裳,而是一条随时可能浮出水面的暗线。陈布衣、阿诚、三叔、还有那个未完成的任务——这些东西,像是一颗颗埋在暗处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
但萧北翊不后悔接手这些麻烦。
因为他知道,原主的过去,也是他的过去。他占了这具身体,就要承担这具身体带来的一切——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一并收下。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北翊转过头,看见南晚枫从院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手里提着一把油纸伞。
“南姑娘?”萧北翊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南晚枫看了他一眼,走到石桌旁坐下。
“昨晚你店里来了一个人。年轻人,穿青布袍子,不是你手下的人。”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是谁?”
萧北翊心里咯噔了一下。南晚枫怎么知道的?她在监视他的店?
“一个老朋友。”萧北翊说,“从徐州来的。”
“徐州?”南晚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在徐州有朋友?”
“我以前在徐州待过。”
南晚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萧子翼,”她说,“你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萧北翊笑了笑:“谁身上没有秘密?”
“我的意思是,”南晚枫站起来,把油纸伞放在石桌上,“你最好小心一点。那个年轻人来东京城找你,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南晚枫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在提醒他。她在保护他。还是——她在替别人监视他?
不管哪一种,萧北翊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当天晚上,萧北翊把阿诚叫到北屋,关上门,点了一盏灯。
“阿诚,”他说,“有些事,我必须问你。你老实回答。”
阿诚点了点头。
“第一,陈爷爷临死前交代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阿诚摇头:“不知道。你不说,陈爷爷也不让我听。”
“第二,你出来找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阿诚想了想:“我在徐州的几个兄弟知道。他们知道我要来东京城找你,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走。”
“这几个兄弟,可靠吗?”
阿诚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
“有一个人,不太可靠。他叫王猴子,以前是三叔那边的人。我走的时候,他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找你。”
萧北翊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猴子跟三叔关系近吗?”
“近。王猴子是三叔的干儿子。”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
三叔的干儿子知道了阿诚来东京城找萧北翊。如果三叔真的对原主有敌意,那么——王猴子可能已经把这个消息传回去了。
“北哥,”阿诚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萧北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诚,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赤羽。跟着刘二干活,学本事。”
“赤羽?”阿诚愣了,“什么是赤羽?”
萧北翊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
“以后你就知道了。”
阿诚的事暂时安顿了下来,但萧北翊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原主的过去,像一条被冰封的河。现在,冰开始融化了。
陈布衣交代的任务是什么?陈布衣让原主找王隐之,到底是为了什么?王隐之知道这件事吗?他收留萧北翊,是不是因为这个?
还有三叔。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几乎不存在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他跟陈布衣是什么关系?他跟原主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些问题,萧北翊现在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查。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去了太乙宫,找王隐之。
太乙宫在城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道观,香火不算旺,但因为在王钦若的地盘上,进进出出的都不是一般人。
萧北翊到的时候,王隐之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浇水。老道士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道袍,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活像一个种地的老农。
“子翼?”王隐之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萧北翊没急着回答,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王隐之浇水。
“道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认识一个叫陈布衣的人吗?”
王隐之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陈布衣?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王隐之放下水瓢,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萧北翊对面,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子翼,你今天来,不是来跟我聊天的。你是来问事的。”
“对。”
“什么事?”
萧北翊看着王隐之的眼睛。
“道长,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茶摊旁边。我在地上写圆周率,你注意到了。你是偶然路过,还是——有人在等你?”
王隐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萧北翊注意到了。
“你在说什么?”王隐之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贫道只是路过,看你一个乞丐在地上写字,觉得有趣,就停下来看了。”
“有趣?”萧北翊笑了,“道长,你一个研究天文历算的学者,在街上看见一个乞丐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二十位,你只是觉得‘有趣’?”
王隐之不说话了。
“你收留我,教我算学,让我住在你家。这些事,是因为你善良,还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
王隐之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竹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子翼,”王隐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事,贫道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才到?”
“等你自己找到答案的时候。”
萧北翊看着他,他也看着萧北翊。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谁也没有让步。
“好,”萧北翊站起来,“道长不说,我不勉强。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认识陈布衣吗?”
王隐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认识。”
萧北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让你来东京城找我?”
王隐之睁开眼睛,看着萧北翊,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又问:“他让你找的那个人,是我?”
王隐之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否认。
萧北翊站在原地,看着王隐之那张皱纹纵横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第一天起,王隐之就知道他是谁。不是巧合,不是偶然,而是一个——安排。
“道长,”萧北翊的声音有些涩,“陈布衣让你找的那个人,是萧家的后人。还是——另一个人?”
王隐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拿起水瓢,继续浇水。
“子翼,”他头也不回地说,“有些答案,不是贫道能给的。你自己去找吧。”
萧北翊站在太乙宫的后院里,看着王隐之佝偻的背影,在菜地里一瓢一瓢地浇水。
秋天的阳光照在老道士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北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王隐之还在浇水。
萧北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葫芦巷,萧北翊把阿九叫到北屋,关上门。
“阿九,帮我查一个人。徐州那边的乞丐,姓陈,叫陈布衣。几年前死的。死之前是徐州丐帮的头目。”
阿九点头,拿起纸笔记下。
“还有,”萧北翊说,“查一下徐州那边一个叫‘三叔’的人,可能是陈布衣的拜把子兄弟。”
“萧哥,”阿九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担忧,“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萧北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麻烦?我一直都在麻烦里。不差这一个。”
阿九没再问,拿着纸条出去了。
萧北翊一个人坐在北屋里,拿出那张“人脉图”,在陈布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王隐之的名字上画了一条线,连到陈布衣的名字上。
两个人,一条线。
陈布衣认识王隐之。王隐之认识陈布衣。
而陈布衣,是收养原主的人。王隐之,是收留萧北翊的人。
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萧北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原主的过去,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系。他有赤羽,有脑子,有时间。
慢慢查。
当天夜里,萧北翊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乞丐,蹲在徐州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
“爷爷,”少年乞丐说,“你真的认识东京城里的道士?”
老人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认识。年轻的时候认识的。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
“他能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老人说,“是帮他应该帮的人。”
少年乞丐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老人把旱烟杆在石阶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北啊,爷爷活不了多久了。爷爷这辈子没儿没女,就你这么一个徒弟。爷爷欠别人的,得还。你替爷爷还。”
“还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破庙的黑暗中。
萧北翊猛地睁开眼睛。
北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亮斑。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心脏砰砰地跳。
陈布衣欠别人的“得还”。让他替他还。
还什么?欠谁的?
萧北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
王隐之。陈布衣认识王隐之。他说“那道士姓王,是个好人”——这个姓王的道士,就是王隐之。
所以,陈布衣让原主来东京城找王隐之,是为了“还债”。还什么债?是陈布衣欠王隐之的债,还是别人欠的?
萧北翊想到了一个可能——萧家的灭门案。
二十年前,萧家满门被灭,只有五岁的原主逃了出来。陈布衣在徐州收养了他,教他识字算数,教他看人察言观色。临死前,让他来东京城找王隐之。
王隐之,一个在太乙宫当差的学者型道士,跟二十年前的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萧北翊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条线索,必须查下去。不是为了原主,是为了他自己。因为萧家的仇,也是他的仇。灭门的真相,关系到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
萧北翊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
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原主的过去、赤羽的未来、赵衍的棋局、南晚枫的谜团、阿诚的突然出现、三叔的潜在威胁——这些东西像一堆乱麻,缠在一起,等着他去解开。
但萧北翊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刀剑,不是权势,而是一个冷静的头脑。
而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强。
本章:通过梦境与现实的交织,揭开了男主萧北翊的原主身世之谜。徐州旧友阿诚突然出现,带来养父陈布衣临终前的交代,也为后续三叔登场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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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破庙里的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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