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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棋逢对手 第一章·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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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棋逢对手
晚宴设在对方公司总部顶层的私人会所。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流光溢彩,香槟塔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芒。西装革履的人们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算计。这是资本的社交场,温柔刀,刀刀割肉。
江屿荞到得比他早。
这是她的习惯。在任何一场重要博弈之前,她需要时间让自己的气场和空间融合。她需要站在这里,感受这个房间的重心在哪里,然后——让自己成为那个重心。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大厅。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车流如织,繁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她端着香槟杯,没有喝,只是轻轻地转着杯脚,看着气泡从杯底缓缓上升,然后在液面上破裂。
深红色的吊带抹胸裙。细吊带,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红色不是艳俗的大红,是深沉的、浓郁的酒红——像陈年的波尔多,像熟透的樱桃。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纤细笔直的小腿,脚上是红底鞋,那抹红色在她偶尔抬脚时若隐若现。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耳垂上是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她是一个商业强人。不是因为她不够强,而是因为她的强不是写在脸上的。她看起来太年轻了——二十四岁,穿着红裙子的身影在落地窗前被灯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像一个误入名利场的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看夜景,手里端着香槟,眼神清澈而疏离。
但她确实在这里。
在沈砚洲会出现的晚宴上。在五百亿美金交易的牌桌旁。
一个年轻的服务生端着香槟托盘走过来。他看起来很紧张,手微微发抖,托盘上的香槟杯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小姐,请问需要香槟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江屿荞转过头看他。不是审视的、居高临下的目光——她看着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需要被善待的年轻人。她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不是应酬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温度的笑。
“谢谢。”她说。
声音里的那种淡淡的媚感在这句话里化开了,变成了温柔的底色。清透的少女音,像山涧泉水,但底下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钩子——不是刻意的,是天生自带的。
那个年轻服务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不客气”,然后快步走开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今晚来了很多大人物,有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有人用鼻孔出气说“不用”——只有她,这个穿红色裙子的女人,对他笑了,对他说了谢谢。
江屿荞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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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她没有转身。但整个大厅的谈话声同时低了一个调。不是刻意的安静,是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安静。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他来了”,然后所有人的声带同时做出了反应。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有一块看不见的巨石被放到了房间中央。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极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像被节拍器量过——嗒,嗒,嗒。不紧不慢,从容得不像是在走进一个房间,更像是在接管它。
江屿荞缓缓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深灰色定制西装,三件套。马甲的最后一颗扣子没扣——那是他唯一一处“不完美”的细节,但那个细节本身就像一种宣告:规矩是我定的,我有权在任何时候打破它。领带是黑色的,纯色不带花纹,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的扣子全部扣好了,严丝合缝,像他这个人一样——滴水不漏。
江屿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一米八九左右,比例极好。骨相锋利——眉骨高耸如峰,在眼睛上方投下一片天然的阴影;鼻梁高挺笔直,侧脸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清晰得像裁纸刀。气场很沉,像一座水面上的冰山,你能看到的只是十分之一。
她的目光上移,和他的撞上了。
他在看她。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很职业的、快速的、信息采集式的扫描——他的目光轨迹告诉她,他在读她,就像她刚才读他一样。
第一眼:整体轮廓。
第二眼:脸——他的目光在她的五官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多了不到半秒,刚好够他完成从“冷脸”到“甜相”的视觉信息处理。
第三眼:红色裙子和红底鞋。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她的眼睛上。
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大厅里有人在屏息。空气安静到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没有人先移开。先移开的那个人,在心理上就输了半筹。她们都知道这个规则,所以谁都没有犯规。
然后他动了。
他的下巴微微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大概五度,不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他在重新评估她。他预想过今晚见到她的样子,但她的实际呈现和他的预想之间,存在一个需要他花时间处理的差值。
然后他向她走来。
步态没有变,节奏没有变。肩膀打开,脊背挺直,下巴微抬——他走路的样子像在走T台,但不是刻意,是刻进骨子里的仪态。那种长期站在权力顶端、长期被镜头追逐、长期被所有人注视的人,才会有的身体记忆。
他穿过人群。人流向两边分开,像摩西分红海——不是他让开的,是他们自己让的。那种本能的、不自觉的、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避让。
他在她面前站定。
一米八九的身高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佛手柑和雪松,清冽、克制、冷。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低下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又是沉默。两秒。不长不短。
然后他开口了。
“江总。”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本身有多大的信息量,而是因为这两个字从沈砚洲嘴里说出来,意味着太多事情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沈砚洲的规矩:他叫所有人,都只叫头衔——姓氏加职位。这是他保持距离、不越界、不亲近、不给人任何错误信号的方式。
但他从来不叫“总”。
他叫的是“先生”、“女士”,或者直接跳过称呼开始说正事。“总”这个字,对他来说太近了。
在这个圈子里,“某总”是平级的称呼,是认可,是把你放在和他同一个水平线上对话的确认。而沈砚洲——他从来不觉得有谁配和他“平级”。
所以在所有关于他的传说里,有一条共识是:沈砚洲叫你“某先生”或者“某女士”,说明你在他眼里是个值得被记住名字的人。沈砚洲不叫你任何称呼直接开始说话,说明你在他眼里是个不值得浪费多余音节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他叫过任何人“某总”。
从来没有。
直到今晚。
直到他对她说了这两个字。
“江总。”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空气中,那些细碎的音节像虫子一样嗡嗡地飞。
“他叫她……总?”
“你听到了?”
“沈砚洲叫‘总’?我从没见过……”
“嘘——小声点。”
江屿荞听到了。她当然听到了。她不仅听到了他叫她的声音,还听到了大厅里那些压低了音量的震惊,听到了有人在倒吸凉气,听到了有人在用眼神交换“你听到了吗”的信号。
然后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小小的笑容。
不大。不张扬。不是那种“你看,果然如此”的得意,也不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挑衅。这个笑,很轻。它从她的嘴角慢慢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她的唇珠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唇釉的光泽,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卡在“礼貌”和“真实”之间的那条线上。
她猜到了。
从她拿到那份资料开始,从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在三个项目上精准预判了他的每一步开始,从她决定今晚穿这条深红色裙子、戴这对珍珠耳钉、以这种姿态站在这个落地窗前开始——她就猜到了,沈砚洲不会叫她“江小姐”。
因为她值得他叫“江总”。
不是因为傲慢,不是因为自大,而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评估是准确的。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棋盘上是什么分量。她知道她过去几个月的每一招、每一子、每一步,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号:我和你在同一个量级上。
所以他叫她“江总”。
这不是惊喜,这是必然。
所以她的嘴角动了。那是“果然如此”的确认——像她算到了一步棋,而对方真的就那么走了。不是意外,是验证。她的大脑在说:我判断对了。沈砚洲这个人,比传说中更懂规矩。他知道什么是尊重,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什么样的称呼,他不是一个会被偏见或傲慢蒙蔽判断力的人。
她嘴角的那个笑容里,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一丝不好意思。
很奇怪,不是吗?她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能报出让全场沉默的数据的人,是一个能用三句话让一个CEO放弃感情牌的人,是一个穿着红色裙子站在落地窗前让整个大厅为她屏息的人。
她不好意思?
不是因为害羞,不是因为被夸了脸红,而是因为在他的称呼里,她读到了一个信息:他认真看过她的资料。
不只是扫了一眼,不只是知道她的名字和头衔。他认真看过。他知道她的战绩,知道她的风格,知道她在过去几个月里对他做的那些事不是偶然。他研究过她。
而她也研究过他。
她们互相研究过。她们在正式见面之前,就已经在彼此的资料里认识了对方。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个陌生人,叫出了只有真正了解你的人才应该叫出的称呼。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在读一本关于自己的书,翻到某一页,发现作者写下的内容和你对自己的认知完全一致。不是被看穿的恐惧,是被理解的微妙共鸣。
还有一丝——“听到了一个笑话,忍不住笑了”。
不是他的称呼好笑,是这件事本身好笑。
好笑在哪里呢?好在——所有人都觉得沈砚洲是不可撼动的、高高在上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他们怕他、敬他、研究他、揣测他,但没有人真的觉得他会把谁当成“平级”。他是一座山,你只能仰望他,或者绕开他,或者撞上去碎掉自己。
但她来了。
她穿着红色裙子,踩着红底鞋,站在他的对面,用四个月的精准预判和今晚四个小时的势均力敌,让他叫出了那两个字。
“江总。”
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荒诞的幽默感。像是一个被神话了很久的人,突然在她面前做了一件“人”才会做的事——承认另一个人和他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所以江屿荞觉得好笑。不是嘲笑,不是讥讽。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善意的、甚至有一点点暖的笑——像她在心里对他轻轻说了一句: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这个笑容里,还有一个“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表达什么意思”的犹豫。因为它太复杂了。它里面有“果然如此”的笃定,有“被认真对待”的满意,有“被看穿研究过”的微妙不好意思,有“这件事本身很好笑”的荒诞幽默感,还有一层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
她其实挺高兴的。
不是心动的“高兴”,是一种更纯粹的、更职业的、更高处的东西。像一个棋手,在漫长的赛季里,终于等到了一个需要他全力以赴的对手。棋盘摆好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是因为——终于,这盘棋有意思了。
江屿荞也一样。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她遇到过很多对手,有的太弱让她提不起兴趣,有的太脏让她不屑于认真,有的太急让她觉得无聊。但沈砚洲不一样。他让她用了四个月去研究他,让她在今晚穿上了这条红色裙子,让她在谈判桌上拿出了那条她推演了无数遍的方案——不是因为她想赢他,而是因为她尊重他。
而他的那声“江总”,就是他回给她的尊重。
这个笑容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两秒——刚好够他看见,刚好够周围的人看见,刚好够它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后她收回了那个笑容。
不是刻意的、生硬的收回,而是一种自然的、平滑的过渡。像湖面上的涟漪慢慢散去,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让人读不懂的样子——不是冷,是稳。像一面湖水,你可以看到湖面,但你永远不会知道湖底有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对上他的。
那个笑容已经消失了,但它的余温还在——在她的眼神里,在她嘴角残留的弧度里,在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微妙的气场里。像是在对他说:我听到了。我懂了。现在,继续吧。
他看到了。他的目光在她嘴角的那个笑容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礼仪多出来的那零点几秒——刚好够他完成视觉信息采集和大脑处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抬了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再慢慢拉下来。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看到他做这个动作。
“知道今晚这场局是谁设的吗?”他问。
“知道。”她说。对方CEO想抬价,想把她和他逼到竞价台前,然后坐收渔利。阳谋。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局里。
“那你还是来了。”
“既然来了,就是打算赢的。”
她的声音里那种淡淡的媚感在最后两个字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那个刚消失的笑容,在她的声带上留下了一点点余震。像琴弦被拨动之后,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表现。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而是因为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是稳的。她的表情、她的站姿、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全部指向同一个信号:她相信自己说的话。
他微微侧身,手掌朝上,五指并拢,指向大厅另一头的私人包厢。
“那请吧。”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几乎只有她能听到。
江屿荞从他身侧走过。裙摆在他脚边轻轻扫过,红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不急不慢,和他的步态一样稳。
她走进包厢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助理压低声音的提醒:“沈总,对方CEO在那边等您——”
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让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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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一张长桌。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屋子的人——律师、顾问、投行人员、双方助理。他们紧张、出汗、频频擦眼镜、不停翻文件。而江屿荞和沈砚洲,像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两个还在正常呼吸的人。
全程,她们几乎没有直接对话。所有的交锋都通过中间人传递。她出一价,他出一价。她提一个条件,他改一个条款。她在纸上写几个字,传过去;他在同一张纸上写几个字,传回来。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张桌子两端坐着的两个人,在用只有她们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对话。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款、每一个让步,都不是随机的。它们是一个信号系统,编码、传输、解码、回应。她的每一招都被他接住了,他的每一招她也稳稳挡回去了。
不是一边倒的碾压。是真正的、势均力敌的对弈。
谈判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对方——也就是被收购的那家科技公司的CEO——开始打感情牌。他讲起了这家公司是如何从他大学时代的宿舍创业开始的,讲起了那些和他一起打拼多年的老员工,讲起了他对这家公司的感情。他的眼眶红了,他的律师递给他一张纸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有几个顾问开始交换眼神,有人开始动摇了。
沈砚洲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那个CEO身上移开,落在了江屿荞的脸上。他在看她——看她会怎么反应。
江屿荞听完了那个CEO的讲述。
然后她开口了。
“张总,我很理解您对这家公司的感情。”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种淡淡的媚感在这句话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质感。
“但我相信,您坐在这张桌子前,不是为了来给我们讲故事的。”
她停了一下。
“您是来谈价格的。”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不耐烦。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贵公司的核心技术已经进入了衰减期。按照目前的研发进度,下一代产品的商业化至少还需要18个月。这18个月里,你们的现金流压力会逐月递增,而市场上的竞品不会等你们。”
她报出了一组数据。精确的、有来源的、无法反驳的数据。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您有选择——而是因为您没有选择。”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个CEO沉默了。然后他说:“……你们的条件,我再考虑一下。”
江屿荞没有再说话。她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因为她已经把事实摆在了桌面上——他的感情是真的,但商业不相信感情。
沈砚洲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在她报出那组数据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一点点。不是惊讶——他早就知道她有这个能力。是一种确认——确认了他对她的判断是对的:她在该狠的时候,比任何人都狠。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不到一厘米,但江屿荞注意到了。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然后她提出了那条结构性的交易方案。不是常规的加价或压价。她重新定义了这场交易的底层逻辑——把原本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变成了一个三方共赢的框架。对方的CEO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估值,沈氏国际可以得到核心技术,而她代表的资本可以得到长期的、稳定的、高回报的退出路径。
这个方案她在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算过,每一条路径都走过,每一个可能的风险都对冲过。今天是她第一次拿出来。
长桌对面,沈砚洲听完中间人的转述。
安静。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有动作。
五秒钟过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字迹锋利、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折好那张纸,递给助理,助理传给她的助理,她的助理放在她面前。
她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这个结构,想了多久?”
江屿荞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两个字。折好。传回去。
“够久。”
那张纸传回沈砚洲手里。他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推了一下领带结。
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三次做这个动作。第一次是在大厅里,她们对视之后——那是“开始认真”的信号。第二次是在她报出那组数据的时候——那是“确认判断”的信号。第三次是现在。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慢了一点。他的手指捏住领带结,往上推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长桌,直直地看着她。然后他慢慢拉下来,指尖沿着领带的边缘滑过,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着急的决定。
他没有再写字条。他直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
“这个方案,我同意框架。细节,让团队谈。”
他的目光穿过长桌,落在她身上。
“三天后,你的团队和我的团队,线上过细节。”
这相当于——他接受了她的方案框架。在她提出的那一刻。
这场五百亿美金交易的走向,从这一刻开始,是按照她的思路在推进的。她没有赢,他也没有输。但他给了她一个信号:她提出的路,他愿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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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谈判结束。
没有签署任何协议,但所有人都知道,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是技术问题,是律师和会计师的工作,是无数个Excel表格和Word文档的事。江屿荞和沈砚洲的工作,到今晚为止,暂时告一段落。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深红色吊带裙,红底鞋,脊背挺直。她从长桌这头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他的助理站起来为她开门。
她走出包厢,穿过已经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厅。水晶灯还亮着,香槟塔已经撤了,只剩下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杯盘。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还在那里,万家灯火比四个小时前稀疏了一些,但依然繁华。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就在她按下关门键的那一秒——
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门重新弹开。沈砚洲走了进来。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四面都是镜子,光在镜面之间无限反射,把两个人的影像复制、重叠、延伸,制造出无数个她和无数个他。她和他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镜像分割、重组、无限拉长。
他走到她左边站定。离她大概一米——社交距离的边界线,不远不近,没有任何越界。他伸手按了地下车库的楼层,然后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电梯开始下降。
安静。
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江屿荞从镜面里看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的,下颌线清晰到可以切割玻璃。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电梯里的雕塑。不说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幅度都控制得很好。
但他也在看镜面。不是看她,是看镜面里反射出来的整个画面——包括她。
她的红色裙子在镜面的反射中变成了无数个红色影子,像黑暗中散落的花瓣。
她的目光在镜面里和他撞上了。
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不是因为她输了,是因为她到了。
电梯门打开,地下车库。灯光惨白,水泥地面空旷,空气里有淡淡的尾气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他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走。
江屿荞走出电梯,红底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声音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空旷的空间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她身后,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和距离。
她的车已经在那里等她了。黑色轿车,发动机怠速的震动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司机已经为她打开了后座的门。她弯腰坐进车里。
就在她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江总。”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听得格外清楚,“换条路走走。”
江屿荞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解读这句话——是威胁?是建议?是试探?还是一句没有实际意义的、纯粹为了打破沉默而说的话?
她不知道。她也没有回头。
她拉上车门。车门关上的闷响在地下车库里回荡了一下。
车驶出地库。坡道的灯光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明暗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她从后视镜里看到——
他站在原地。
双手插在裤袋里,深灰色西装在惨白的地下车库灯光下显得比实际颜色更深,他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他看着她的车尾灯渐行渐远。
然后,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坡道的拐角处。
江屿荞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肾上腺素。刚才那四个小时,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酣畅淋漓的一场博弈。不是因为她赢了,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真正配得上她全力以赴的对手。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不知道的是——
在坡道拐角处,沈砚洲还站在原地。
她的车尾灯消失后,他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那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期待”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不到两毫米,眉宇间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在这个瞬间舒展开了一点点。
像一个棋手在漫长的赛季中,终于等到了一场让他愿意早起对局的比赛。
他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嗒,嗒,嗒。走进电梯的时候,他在镜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他对着那张脸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没有:
“江……”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下去。因为他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这个名字不再只是对手名单上的一个符号。
但它是什么,他还没有定义。他也不打算现在就去定义。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的无数个沈砚洲同时闭上了嘴,同时恢复了那副让人读不懂的表情。
楼下,江屿荞的车汇入了城市的车流。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她睁开眼,拿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她的首席分析师发来的:
“江总,今晚的谈判记录整理好了。沈氏那边的团队刚才主动发了一个补充文件,比预期早了三天。需要我今晚看吗?”
她打了两个字:
“不用。”
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座椅上。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像一条光的河。
她想起他说的话——“下次,换条路走走。”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
在这个圈子里,记住一个人说的话,是最基本的尊重。而沈砚洲——是值得她尊重的人。
至少今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