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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第三章·试 ...

  •   第三章·试探

      一周后,并购案的第二次线下沟通会,设在沈氏国际总部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

      不是什么正式谈判。按照双方团队的规划,这一轮主要是技术层面的沟通——把上周线上会议没敲定的那些边角条款过一遍,为下一轮的正式签约做准备。所以气氛比上次轻松了不少。双方的律师和顾问们甚至在会议开始前聊了几句闲天,有人开了个关于咖啡因摄入量的玩笑,引来了一阵礼貌的笑声。

      江屿荞坐在长桌的一侧,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不是上次那种浓烈的酒红,是干净的、克制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白。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后,看起来比上次柔软了很多。

      她的团队坐在她两边。她翻着面前的文件,偶尔用笔在某个条款旁边画个圈,偶尔低声和旁边的分析师交换一两句意见。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那种淡淡的媚感在不经意间从她的声带里溢出来,像杯子里多倒了一点酒,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淌。

      然后门开了。

      沈砚洲走了进来。

      这次他没有迟到,也没有让人等。他准时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灰色西装,黑色领带,温莎结一丝不苟。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然后落在江屿荞身上。

      她今天的白色让他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短到如果不是坐在她旁边的分析师后来告诉她“他好像多看了你一眼”,她都不会注意到。

      “沈总。”她微微点头。

      “江总。”他也点头。

      然后他坐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和上次一样,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整间会议室。

      ---

      会议开始了。

      这次的气氛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是决战,是刀刀见血的白刃战,每一个数字都是武器,每一个条款都是盾牌。而这次是——拉锯。你来我往,但不伤和气。他让一步,她退半步。她提一个条件,他给一个折中。

      像两个棋手在中局阶段,不再急于攻杀,而是在慢慢布子,一寸一寸地蚕食对方的空间,一分一分地巩固自己的阵地。

      但微妙的地方在于——他今天,让步让得有点多。

      不是那种明显的、刻意的让步,而是一种很隐蔽的、几乎可以解释为“技术层面正常妥协”的让步。但江屿荞的首席分析师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写在纸条上推到她面前:

      “汇率补偿条款,他们完全接受了。没有还价。”

      “人员的安置方案,他们同意了我们最开始的版本,没有要求修改。”

      “知识产权归属的那条,我们改了他们三个字,他们没有坚持原文案。”

      她看了那张纸条,然后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不会告诉他她注意到了。她只是在每次他让步的时候,安静地在心里记录下来,像往一个看不见的账户里存了一笔钱。她不知道这笔钱将来会用来做什么,但她确信——它一定有用。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开始讨论一个关于技术授权范围的条款。对方的一位技术出身的副总裁提出了一个方案,从技术角度来说没问题,但是从商业角度来看,对她们不是最优解。江屿荞的技术顾问正准备开口反驳,她抬手示意他停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她。

      “这个方案,技术上是合理的。”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它把我们的授权范围限制在了现有产品线上,未来的衍生品不在授权范围内。”

      她看着那个副总裁,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

      “张总,你们要卖给我的不是一个产品,是一条技术路线。如果衍生品不在授权范围内,那我今天买到的,明天就可能被你们的新产品绕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声音:

      “她说得对。”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砚洲。

      他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稳稳握住。

      “张总,把衍生品的授权范围加进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吃什么,“按江总的意思改。”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江屿荞的团队开始低头记录,对方的团队开始交换眼神。这一切都发生在表面之下,像水下的暗流,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江屿荞看了沈砚洲一眼。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桌上的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好像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和他在这个会议上说的其他一百句话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但江屿荞知道不是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变化。她的分析师看到了,以为她只是对某个条款感到满意。

      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条款。

      ---

      会议在下午五点半结束。比原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但总体来说,进度比预期顺利。

      她的团队和对方的团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开始交换名片,有人在约下一次沟通的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说话声、笑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嘈杂的、但不算难听的背景音。

      江屿荞没有着急离开。

      她坐在原位,慢慢地把文件一份一份收进包里。不紧不慢,像她做事的所有节奏一样。

      她的团队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对方的团队也陆续离开了。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他。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着整间会议室。

      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极了某种被放大的、微观世界里的小小星辰。

      安静了很久。

      他没有走,她也没有走。两个人都没有开口。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默契——像两个在棋局结束后还坐在棋盘前的人,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谁也不想起来。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这种“不说话也不觉得需要说话”的安静,在两个人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交流。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者两分钟,或者三分钟,她分不清了——她听到他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不是说话,是打火机。金属盖子翻开,然后咔嗒一声,火焰窜起来的声音。

      江屿荞抬头看过去。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不,点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夕阳的光线切割成一片一片的、模糊的、缓慢上升的淡蓝色。

      江屿荞不知道他抽烟。资料里没有这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脸在烟雾后面,轮廓被柔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他看着江屿荞,隔着整间会议室,隔着夕阳的光带,隔着空气中缓缓飘散的淡蓝色烟雾。

      “江总。”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得很清楚。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等他往下说。

      但他没有往下说。他就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安静了。

      他看着江屿荞,江屿荞看着他。夕阳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光带的边缘从桌子的这一端慢慢滑向另一端。

      然后他开口了。

      “你有多大?”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不是商业问题,不是谈判内容,不是任何她可以用准备好的答案去应对的东西。就是——“你有多大?”像一个正常人在正常社交场合会问的那种正常问题。

      但江屿荞知道他不是在闲聊。沈砚洲不闲聊。他问这个问题,一定有什么原因。但她现在不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她的大脑快速运转,试图找到这个问题和他之前所有行为之间的逻辑联系,但她找不到。

      她没有犹豫。不需要犹豫。年龄不是秘密,也不是武器。它只是一个数字。

      “二十四。”她说。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确定——像是一个人在验证某个猜想之后,得到的答案和猜想完全一致时的那种确认。

      “你呢?”她问。

      她知道他多大。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但她问了。不是因为她想知道,而是因为——他在问她年龄的时候,不是把她当成商业对手在问。他问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江总这个商业实体”。所以她也用“你这个人”的方式回答了。

      而他应该收到这个信号了。

      “二十六。”他说。

      安静。

      然后他掐灭了那根烟——其实没有掐,他抽了大概三分之一,然后把烟按进了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随意,不像一个会在意细节的人会做的事。但江屿荞知道他在意细节。他只是在某些时刻,选择让自己不那么在意。

      “今天的条款,”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问题又转回了商业。但语气和刚才问“你有多大”的时候差不多——不紧不慢的,像在聊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你的团队让步太多。”她说,直接地、不绕弯子地。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意外,没有防御,没有“你在质疑我的团队吗”的不满。只有一个很淡的、几乎是透明的表情——像他知道她会说这句话,他在等她说的那种表情。

      “是吗。”他说。

      不是反问,是陈述。像是在说“我知道”。

      “是。”她说,“汇率补偿条款、人员安置方案、知识产权归属、衍生品授权范围——至少四个地方,你们的让步超出了正常的技术妥协范围。”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不试探,不挑衅,不退缩。

      “沈总,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夕阳的光又移了一点,现在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把白色的文件染成了暖金色。

      他看着江屿荞。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凿无疑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大概多了两毫米,眉宇间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在这个瞬间完全消失了。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他停了一下。

      “我不会。”

      那四个字的尾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慢慢散开。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夕阳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总。”

      “嗯。”

      “下次,穿红色。”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

      江屿荞坐在原位,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衬衫裙。

      她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在她二十四岁的这一年,在她坐在全球第四/第五的位置上、和全球第一的沈砚洲博弈的这一年,有人注意到了她穿什么颜色。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客套——“你今天很漂亮”。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观察”的东西——他在看她。

      不是看“对手江总”,不是看“资本方负责人江总”,而是在看“你这个人”。

      她觉得这很奇怪。

      不是心动。是意外。是意料之外的变量,是她没有推演过的棋路,是她需要花时间去理解和应对的未知数。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她走出大楼的时候,她的车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她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她的首席分析师:

      “江总,沈氏那边的团队刚才发了一个补充文件,把今天讨论的所有条款都更新了。我看了一下,和我们今天在会上达成的方向一致。但是有一条——他们主动加了一个我们没提过的条款:技术授权的期限从五年延长到七年,没有要求任何附加条件。这是怎么回事?”

      江屿荞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起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步”。她想起他回答“你说得对。我不会”时的表情。她想起他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看她,说“下次,穿红色”。

      两年。他主动给她加了两年。没有任何条件。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不知道这是善意还是算计,是投资还是试探,是他在向她示好还是在给自己留后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开始,这盘棋,不一样了。

      她打了两个字,发给她的分析师:

      “收下。”

      然后她锁了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万家灯火,和她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一样。

      但江屿荞和那时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他让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看对手,不是看合作方,是看“她”。

      这不会改变她在棋盘上的落子。

      但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她在落子的时候,会多一个念头——他会怎么看?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她二十四岁。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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