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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逃避学者的 ...


  •   朝颜的这番言论,显然已经超出了叶东篱日常的认知,她几乎有些崩溃地问朝颜:“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样?错过了家齐,你很难再找到这么好的了。”
      “为什么一定要找呢?”朝颜道,“找不到,就不找了。我的人生,又不是只有找对象这一件事可以做。”
      “朝颜,我知道你眼光高。”欧阳南山语重心长道,“没错,你现在二十几岁,年轻,漂亮,有很多选择,你可以挑。可是到了三十岁,选择还能有这么多吗?到了四十岁,只剩人家挑你了。”
      “我从来没有想着去‘挑’过谁,也不会允许自己被谁‘挑’。我不会拒绝一段志同道合、两情相悦的感情,但是如果这辈子注定遇不到,那也不必勉强,跳舞已经足够满足我。”朝颜嘴角微扬,又道,“而且,别说三十岁、四十岁,就算我今天八十岁,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挑选我。”
      “朝颜,你就是现在嘴硬……哪有人真的一辈子不结婚的?”叶东篱道,她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女儿为何如此强硬,只得把原因再度归结到丈夫手下那个农村出来的土学生身上,“你说这么多,是不是还是因为那个陈晖煜?”
      “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搞一个假想敌出来?”朝颜道,“难道我拒绝一段我不想要的婚姻,一定要以奔向另一端我想要的婚姻为前提吗?”
      欧阳南山心中疑虑未消,看着朝颜,问道:“如果真的跟晖煜无关,你今天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因为……”朝颜想起下午晖煜的话,笑道,“也许过几天,您就知道了。不过,不要说什么‘在一起’,听起来太奇怪了。我只是和陈晖煜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一共十分钟,仅此而已。”
      朝颜说罢,转身回房。走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不过爸爸,我真的很好奇,如果我真的喜欢陈晖煜,你也不会允许我跟他在一起,是吗?”
      “当然。”欧阳南山说得斩钉截铁,生怕女儿的这一丝试探成真,故而要极其严厉地把它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我记得,你以前研究农民工的那本书里说过:是不合理的制度,而非虚无缥缈的命运,造成了他们的贫穷和苦难。在这样不平等的环境下,一对农民的孩子还能过关斩将,来到首都的最高学府读书,不是更令人尊敬吗?”
      “我没有否认过他的努力,他的才华。但在今天这个社会,纵使他再努力,再有才华,也不可能改变他的阶层。他永远比不过像蓝家齐那样的官家子弟、名门望族,那样的男人才是你的理想对象。”
      “官家子弟?”朝颜喃喃道,“爸爸,是这个原因吗?之前好像听晖煜提过,你打算竞选院长?所以这两年一直在做行政事务,很少搞研究……蓝家齐的爸爸是厅长,他会对你的晋升有所助力,对吗?”
      欧阳南山被说到了痛处,忍不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叶东篱急忙起身拉住他,劝道:“别激动。”而后转头看向朝颜,说道:“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什么坏处吧?我们并没有随便找一个虚有其表、品行不端的男人给你,来实现我们的利益。家齐的出身和人品都很优秀,你选择他,对你,对你爸爸,不是两全其美吗?”
      欧阳南山在妻子的安抚下平复了心情,接道:“我的确有过这种考虑,但这不是必须的。如果蓝家齐真的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缺点或错误,我绝对不会逼你跟他结婚。但现在,一切都稳中向好,你又何必为了你那未定的人生规划放弃眼前到手的机会呢?”
      “是啊。”叶东篱语重心长道,“你不想生孩子,只是现在的想法。过几年,你看到身边的朋友都有了家庭、小孩,你就不这么想了。可到时候,你又到哪里去找另一个‘蓝家齐’呢?”
      “我觉得,我不需要再跟你们争辩这个问题了,时间会证明我的决心,会证明我所说过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一个人的想法和选择总是随着外在的环境而变化,那这个人未免太失败了,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所在。”朝颜冷静地说,她看着欧阳南山,继续问道,“但是爸爸,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看重院长的位子呢?通过联姻、攀附权贵来获得职位,是一件光荣的事吗?”
      “朝颜,你不要太天真了。”欧阳南山沉声道,他望着朝颜,深邃的眼神里暗藏着悔意,“我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太天真,太愤世嫉俗,太理想主义,才会到了这个年纪,还只是一个系主任。”
      “一个社会有黑暗面是正常的。但如果在这个社会,理想主义被诟病,愤世嫉俗成为缺点,那么这个社会就不会再有未来。”朝颜默默地念出这个记忆深处的句子,她看着欧阳南山,好像第一次认识面前的父亲,“爸爸,这是我看的你的第一本书,印在扉页上的话。你一直要求我多读书,纵然不喜欢,我也尽力去做了。我一直以为,读书的目的在于培养心性,坚定信念。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人是会变的,知识分子尤其善变——说一套,做一套,这就是读书的目的吗?”
      叶东篱听罢,不由得放开了拉着丈夫的手,踉跄几步,坐回沙发。抬头看去,只见欧阳南山仍盯着朝颜早已关闭的房门,久久不能言语。

      三天后,欧阳南山的办公桌上迎来了一张退学申请表。从教二十多年来,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张退学申请表。
      欧阳南山不可置信地看着申请表上的名字,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入学时那个朝气蓬勃、对学术充满热爱的陈晖煜会在这张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退学理由非常简单,是千篇一律、隐藏真实目的的套话。欧阳南山的目光在导师意见栏停留了许久,迟迟未能动笔。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陈晖煜,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像是酝酿已久的决定终于落地,甚至比以往见他时多了几分轻松。
      “为什么?”欧阳南山仔细回想起近来种种,终于找到一丝线索,“如果是因为朝颜,大可不必。我误会你了……这个女儿,我好像也是刚刚才认识她。”
      “不是这个原因。”陈晖煜说,“我和朝颜坦坦荡荡,无需自证。”
      “那是为什么?”欧阳南山更加奇怪。
      陈晖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退学申请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他终于不必再迂回遮掩,终于可以袒露心声:“欧阳老师,我很感谢您对我的赏识和教导。在我生命中的很长一段时间,您都像灯塔一样为我指引方向。但是如今,我心中的灯塔已灭,前路黑暗,未来已不是我向往的未来。简言之,我已经对学术失望,不愿再以学术为业。”
      “你……”欧阳南山想起不久前他与朝颜的见面,以及那天朝颜的话,她说过几天,他就会知道她和陈晖煜谈话的内容。再回想起朝颜的质问,他已大概明了,叹道,“我懂了,你和朝颜是一个意思。”
      陈晖煜显然并不知道朝颜跟欧阳南山的那场辩论。
      欧阳南山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们一样,对很多事都看不惯,谁年轻时不是这样呢?话又说回来,这也不全是年轻年老的问题,你要知道,时代已经不同了,很多话、很多观点,以前能说的、能写的,现在都不能说、也不能写了。”他看着陈晖煜,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无奈,忍不住苦笑道,“我也是个人,我是个丈夫,是个父亲,我有很多东西要顾虑。我不能再像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样路见不平就上去一声吼,我已经失去这个资格了。不单单是我,现在的人文社科,所有的学者都是一样,在这样的环境里,不说些大家喜欢听的话,还能说什么呢?”
      “逃避学者的职责,就不配被称为学者。”陈晖煜说,“如果不能说真话,我宁可什么也不说。”他看着欧阳南山,平淡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这就是我退学的理由。”

      在陈晖煜的退学申请表上签下“同意”二字后,欧阳南山头一回觉得丧失了全部的力气。他打电话对叶东篱说,自己想回老家散散心。叶东篱却告诉他赶紧回来,她觉得朝颜有点奇怪。
      欧阳南山只好连忙赶回家,问叶东篱发生了什么事。叶东篱指了指朝颜的房间,说:“今天素然派人把改好的婚纱送来了,我本来不想刺激朝颜,没想到她却主动叫人把婚纱送到她房里。这都半天了,我怎么叫她都不出来。”
      欧阳南山看向朝颜紧闭的房门,也甚感奇怪。
      叶东篱又上前尝试敲了敲朝颜的门,说道:“朝颜,爸爸回来了,快出来吃饭吧。”
      没想到这回朝颜竟直接答道:“哦,好。妈妈,你先进来一下。”
      叶东篱看向欧阳南山,两人面面相觑。面对妻子疑惑的目光,欧阳南山也只能微微摇头,表示猜不透女儿的心思。
      叶东篱只好先推门进去。
      过了一会儿,朝颜的房门打开,令欧阳南山震惊的是,她竟然穿上了那件隆重的婚纱,挽着叶东篱的胳膊一起走出来。
      叶东篱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她问:“你和家齐和好了?”
      “没有。”朝颜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羽毛,笑道,“我只是觉得,这么漂亮的衣服,不穿一下可惜了。”言罢,她看向欧阳南山,问道,“爸爸,上次去表姐店里试穿,只有妈妈看了,你都没看。怎么样,好看吗?”
      欧阳南山笑着点头道:“当然了,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朝颜笑了笑,又道:“那你帮我拍我张照吧。用我的手机。”她说着,就把手机递给欧阳南山。
      凭着一点舞台经验,朝颜迅速调好了客厅的灯光,将沙发和落地窗之间收拾出一块近似影楼的场景,然后挑选一个合适的角度,对欧阳南山说:“就这里吧。”
      欧阳南山点点头,按照她的要求按下手机拍照键。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的眼前忽然闪过朝颜出生的那个清晨,盘旋在窗外葱绿枝干间的花儿,依然生机勃勃,炫彩夺目。
      朝颜接过手机,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她抬头看向欧阳南山,真诚地说道:“谢谢爸爸。”收回手机,又对叶东篱道,“妈,你等我一下,我换了衣服就过来吃饭。”
      这一夜,欧阳家洋溢着久违的欢声笑语,好像回到很多年前,朝颜还在读幼儿园的时候,欧阳南山每天回到家,一开门,就张开双臂迎接从叶东篱怀里跑来的女儿。朝颜总是坐在他的肩膀上,歪着头甜甜地告诉他:“爸爸,我好想你。”
      原来,已经二十年了。在这个甜美的梦境结束后,欧阳南山猛然睁开眼睛。他叫醒身边的叶东篱,回想起昨晚的种种,不安地说:“我总觉得不对。”
      叶东篱睡得也不安稳,她同样也察觉到了丝丝反常。
      两人匆忙下床,来到朝颜的卧室前。叶东篱上前敲门,一面敲,一面喊朝颜的名字,却半晌无人应答。
      欧阳南山见状,直接推门而入。门没有锁,金黄色的曙光划破深蓝的夜幕照进透明的窗子,映出一屋纷飞的羽毛。闪亮的珍珠滚落在羽毛之间,勾勒出点点华丽的哀伤。昨日精美立体的婚纱已化作凌乱的碎片纷繁无序地散落在床榻和地毯上。
      窗外一丝晨风吹过,扬起半卷纱帘,床榻中心的一片羽毛随之飞起,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映入眼帘。
      欧阳南山缓步走进,捡起那张字条,拿到妻子身旁一同打开,只见其上写道:

      “爸爸妈妈,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登上了去往拉萨的飞机。前段时间,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我得到了一个与国家电视台合作的大型舞剧的编舞机会。这个项目的周期预计一年,这期间,我会到藏区、甘肃、云南等全国不同的地方工作。我很珍惜这个机会,它让我离我的理想更近一步,希望你们也可以像从前一样,为我高兴,替我加油。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这二十多年来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没有你们的爱和培养,就没有今天的我。我永远爱你们。
      但是,正因为我是今天的我,所以我必须要说:我父母的成功,我丈夫的成功,我子女的成功,都不是我的成功。我要去创造属于我自己的成功。”

      (完)
      本文写于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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