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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坦诚相待。 ...

  •   章延是第一次到赵序的家里来。是老城区边缘的一个自建小区,看墙立面的痕迹有挺长的年头了。赵序的家是一幢六层的小楼,一二楼租出去了,开了个火锅店。赵序住在最上头一层,打通了顶楼的露台,做了个花园。进门要走后巷,与前面店面分开。

      章延以为赵序的家里风格会和这个老小区一致,富有年代感。却没想到大相径庭。里头意外的整洁,装修简约随性又不失风格,就是装饰内容物很丰富:电吉他、钢琴、拳击沙袋、茶具、毛笔字画、鱼缸、满墙的书、自行车、绿植……以及一只橘白的猫。
      这么些风格迥异的东西放在一起,竟然也意外的很和谐。

      “随便坐。”赵序的背还打不直,却不消停,张罗着要给章延泡茶。“喝普洱还是红茶?或者咖啡?”

      章延都无奈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说:“我一时半会渴不死,你先告诉我你的药放哪儿了?”
      赵序就乐,指着一个柜子说:“里边蓝色透明的药箱,白色瓶子那个就是。”
      章延转身去拿,一边说:“你到沙发上坐着。”

      章延拿了药回来。赵序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且脱掉了衣服。章延从他背后过来的,看到赵序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赵序宽阔的背上伤疤交错,至少六七处缝合的痕迹。最长的一处从右边肩胛骨斜向下,至少有十五公分。此外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疤痕,有撕裂有烧伤,疤痕上有增生出扭曲的组织。这些伤疤都集中在背部的上半截,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

      赵序注意到章延的脚步声,转头看过来,对上章延的表情,就笑了一下。“吓到你了?”
      章延皱着眉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问赵序。“这是怎么弄的?”

      赵序的语气平淡地说道:“车祸。我二十二岁的时候,一家人自驾游。在山路上遭遇了滑坡,整辆车都翻到了山道底下。我不记得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形,只知道醒来就在医院里头,谢林跟他爸妈守在我床边。”赵序停顿了几秒,才又说:“他们说我爸妈都没了。”

      章延一下瞪大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绳子一下扯紧了,随即潮水般漫上来一股悲凉。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序:“我当时也在ICU住了半个月,好在都是些皮外伤。又过了半年,骨头都长好了,伤疤也不疼了,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怎么可能没两样。
      章延皱紧了眉,他看着赵序,发现这人还挂着淡淡的笑。

      赵序看到章延皱起的眉毛,那双漂亮眼睛里溢出来的悲伤。他却觉得心动。他想要伸手去摸章延的脸。当然,他忍住了。
      赵序笑着,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跟章延说:“章老师,你看上去像是要快哭出来了。”

      “谁哭了?”章延剐他一眼。
      赵序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好好,没哭没哭,咱们章老师可坚强了。”
      章延又剐了他一眼。才皱着眉问:“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序无奈,“章老师,你是真不会安慰人啊。”
      章延:“……”
      赵序:“但我知道你是在心疼我。”
      章延:“……”

      赵序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房间里一圈,“靠这些东西。”
      章延也跟着看了一圈,大概能够理解了。

      赵序:“最痛苦的时候,我想不明白,怎么这一切就发生在我身上了?我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刍:是不是出发前的哪一步做错了?或许有可以规避那次意外的选项,只是被我错过了?也会怨天尤人,凭什么其他的车都没有事?凭什么有的一车人可以完好无损?甚至会怨恨所有幸福的家庭,恨不能这些痛苦都让世间人尝一尝。
      “然后有一天我照镜子的时候,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我的眼神看上去简直跟个杀人犯一样。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这样下去。于是我开始找活路。从医生那里,从相似经历的人身上,从这些兴趣里……慢慢地,我活过来了,能平静下来了。再慢慢地,我终于能够接受那次意外只是意外,能够让它真正成为过去。”

      或许为扫除这沉重的氛围,赵序玩笑地收了尾,“所幸努力的成果斐然,不然哪能在遇见章老师的时候这么光彩照人?”

      “……”章延非常客观地评价道:“虽然你这张嘴很欠,但你真的很厉害。”
      易地而处,章延自知不可能做得比赵序更好,甚至都不可能走出来。

      赵序像是得了什么荣耀,“这么佩服我?叫声哥哥来听听,我就传授你一些独家心得秘法。”
      章延冷笑一声,“免了。而且我比你大。”
      赵序:“几个月的事算什么年纪差,章老师你不要这么老干部。”

      章延懒得理他,推了赵序的肩膀一把,“转过去。这药我看说明上是得揉,要是弄疼了你要吭声。”
      赵序突然吭哧地笑了,“这句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章延“嗯?”了一句,随后反应过来,感觉被噎住似的,恶狠狠道:“那球怎么没把你砸死。”
      赵序见他听懂,就又乐了。

      章延那一球打在那条最长的疤上,那里缝合的痕迹叠加了烧伤的痕迹——这应该就是过去这么久,这伤疤还是需要护理的缘故。章延按照说明给赵序揉药,下手不重,赵序也没有吭声。过了一会,章延感觉到掌心和赵序的疤痕都滚烫了起来,那一片皮肤也泛了红。他便停了手。

      赵序的身上起了一层汗,是疼的。

      章延见状有点慌,给赵序拿了毛巾,又去倒了热水。“你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赵序喝了一口水后,拿起毛巾擦汗,手臂都疲软许多。他脸上还是笑,“不用,比我自己揉得轻多了。”
      章延见他不是安慰,便放了心,问“你自己怎么揉?”
      赵序比了个长短,“买了个带弯的工具,涂了药自己就能揉。前几次用的时候常刮破皮。”

      章延没说话。赵序却立刻明白了,急忙说道:“章老师,快打住,不许想象那个画面,别破坏我在你心里英俊的形象。”
      章延已经懒得反驳他嘴里这些词儿了,只问:“你就没个男朋友来帮你上药?”

      赵序:“我单身。虽然读书时候谈过两段,但都没结果。出事之后精力都用来跟自己耗了,也没那心思。——章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海王来着?”
      章延否认。“你这张脸跟嘴巴确实会让人误会。”
      赵序:“所以你觉得我不是?”
      章延:“我要觉得你是,一开始就不会跟你喝那壶酒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有眼睛看,我相信你就是我看到的那样。”

      赵序心里搅了一池春水,觉得愉快,接连追问:“哦?章老师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快告诉我。”
      章延把他的脑袋推回去,没好气道:“欠揍的样。”
      赵序笑得肩膀抖了起来。

      过了一会,赵序穿上衣服,找出了一套茶具,有模有样地给章延泡了茶,味道竟然很不错。

      赵序看章延因为感到意外而睁大的眼睛,不由笑了起来。他突然问:“章老师,你真的不考虑搬出来自己住吗?”

      章延没料到他突然会说这个话题,茶杯递到嘴边又放了下去。

      赵序见状,说:“我知道你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提。可既然知道了你在吃安眠药,就实在不能知而不言。
      “章老师,我且效野人献曝,卖弄一下我的经验。情绪和环境压力对身体跟大脑的侵蚀悄无声息,水滴石穿,且不会停止。如果你不主动去及时止损,等到神经功能出现障碍,你的身体和感受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章延确实非常抗拒这个话题,但他又非常想要跟一个人倾诉,特别是这个人是赵序的话。两种情绪在他的心里撕扯,很快分出了高下。

      章延吐出一口气,开了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出了问题。我一直自欺欺人,对自己说:我一切的忍让都是为了改变我的父母。结果到头来,被改变的人却是我自己。”

      现在的他胆小如鼠,宁愿蜷缩在熟悉的痛苦里,也不敢迈出打破现状的那一步。

      赵序完全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并为他感到难过。“你爱父母没有错,只是这份爱不该是以自我牺牲为代价。我不知道令尊令堂的情况,也没有办法给你提供一个解法。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我认识的那个章延敢爱敢恨、意气风发,我希望你可以保持这样的性格,为你自己而活。”

      章延被触动,低头笑了。“要不是你之前拉着我忆往昔,我还真忘记了以前的自己是个什么样。说起来,这还得谢谢你。”章延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赵序也举起茶杯,言笑晏晏:“分所当为,何劳言谢。”
      章延无语。“谁跟你‘分内’了?”
      赵序:“别那么见外嘛,章老师。你看,我这的五楼之前打算用来做工作室,结果没用上。基础装修都是做好的,水电气网全通。如果章老师需要,我免你一年租金,如何?”

      章延挑了下眉毛,喝了茶水,“我考虑考虑。”
      赵序闻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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