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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生心祭 她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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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开始摆两副碗筷了。
没有人阻止她。没有人敢。温母来过一次,看见餐桌上并排放着的两碗粥、两双筷子、两个小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带来的酱菜倒进碟子里,转身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坐在女儿对面,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粥。她没有看右边那把空椅子。女儿在看,一直在看。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不存在的人,温母的眼睛看不见,但女儿的眼睛看得见。她怕自己看向那个方向的目光太直白,会像一根针,扎破女儿好不容易重新吹起来的气球。
温予眠把一碗粥推向右边的空位,轻声说:“今天粥熬得稠,你尝尝。”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喝自己那碗。喝了两口,抬起头,看了一眼右边的空椅子,笑了一下。“烫?那你等会儿再喝。”温母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那块腐乳掉回了碟子里。她没有去捡,只是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粥,温予眠收拾碗筷。她把右边那碗一口没动的粥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池里。水流冲走了米粒和粥汤,她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些白色的小颗粒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口,表情很平静。她洗了碗,把两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一左一右,紧紧挨着。然后她用抹布擦干了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右边坐着陆知珩。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家居裤,手里那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他的脸很清楚,眉尾那颗痣,鼻梁上那道疤,右耳垂那一点点不对称——所有细节都在。因为她每天都在描,每天都在复习,每天都在记忆的画布上重新涂抹一遍色彩,好让这张脸不要褪色,不要模糊,不要像上次那样变成一片马赛克。
“知珩。”她叫他。他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她替他回答了:“嗯。”那个“嗯”是她自己的声音——不,是她记忆中他的声音。她已经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
门铃响了。温予眠去开门,门外是周主任。他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温予眠的肩膀,快速地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没有人。茶几上两杯茶。他收回目光,把果篮递过去。“路过,来看看你。”
温予眠接过果篮,侧身让他进来。“周叔叔你坐,我给你倒水。”她走进厨房,周主任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他走到沙发边,低下头,看见茶几上那两杯茶。一杯在左边,杯壁上印着浅浅的唇纹,水已经喝了大半。一杯在右边,满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落了一层细小的灰尘。那层灰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周主任看见了。他做了三十年医生,眼睛比大多数人都尖。那层灰告诉他,这杯水已经在这里放了不止一天。不是每天都换的。他以为她会每天换,像以前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了。她不再每天换那杯水了。她只是让它放在那里,让灰尘落上去,让水慢慢蒸发,让时间在那杯水里留下它该留下的痕迹。
温予眠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周主任站在沙发边看着那杯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自然地拿起右边那杯满是灰尘的茶,走进厨房,倒掉,洗干净,重新泡了一杯新的端出来,放在右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或尴尬。就好像那杯茶本来就该是新的,就好像那杯积了灰的茶从来不曾存在过。
周主任在沙发上坐下,坐在左边。温予眠坐右边——不,她坐在中间,靠近右边,紧挨着那个不存在的人。她坐下来的姿势很自然,身体微微侧向右边的空位,像是在给“他”让出空间,又像是在从“他”那里获取依靠。
“药在吃吗?”周主任问。
“在吃。”
“心绞痛发作过吗?”
“偶尔。”
“疼的时候怎么办?”
温予眠想了想,偏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的空椅子。“我就跟它说,别闹,他在呢。”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不像在陈述一件悲伤的事,更像在说“今天星期三”或者“楼下超市鸡蛋打折”这种日常琐事。
周主任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新茶,看着那些白色的水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然后消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少年在他办公室里签捐献协议的时候,也是这样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周医生,你说人死了以后,还会不会疼?”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死人不疼。活着的人才疼。
周主任没有留太久。他喝了半杯水,说了几句“注意休息”“按时复查”“有事打电话”之类的话,然后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温予眠已经坐回了沙发上,身体微微侧向右边的空位,嘴唇在动,在和“他”说些什么。她的表情很柔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里的光不是亮的,但也不是灭的——是一种介于亮和灭之间的、像黄昏最后那缕光一样的、知道天马上就要黑了的、但还没有黑的、安宁。
周主任轻轻关上了门。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把三年来所有憋在胸腔里的东西都呼了出去。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摸黑走进了电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温予眠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近乎仪式感的节奏。早上起来,做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倒掉。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买两人份的,回来做两人份的饭。一份自己吃,一份倒掉。下午泡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到凉,倒掉,再泡一杯新的,再放到凉,再倒掉。有时候她会坐在沙发上,对着右边的空椅子说很久的话。说的都是很小的事,楼下新搬来的邻居,电视里看到的一个笑话,昨晚做的一个梦。她会替“他”回答,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真的吗”,有时候是“那后来呢”。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一场一个人的对白,又像一场两个人的默剧。
偶尔会有访客。大学同学,以前的同事,老家的亲戚。每一个人进门的时候,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扫向客厅,然后迅速收回来,换上一种经过精心排练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同情,是那种“一切正常”的、刻意到近乎虚假的轻松。他们坐下来,和温予眠聊天,聊天气,聊工作,聊最近发生的新闻。他们不看那把空椅子,不碰那杯没人喝的茶,不提那个名字。他们假装一切正常。温予眠也假装一切正常。她假装他们看得到“他”,假装他们听得到“他”的回答,假装这个屋子里真的住着两个人,而不是一个活人和一具由她自己编织的幻影。
没有人拆穿。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拆穿的代价是她的命。上一次只是“手术”两个字,就让她的心脏骤停了零点三秒。这一次,如果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她的心脏会做出什么反应?没有人想知道答案。所以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温母沉默,周主任沉默,同学沉默,亲戚沉默。整个世界上所有认识陆知珩的人,都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温予眠疯了,但她活着。疯和活着,他们选活着。
只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共识的存在。温予眠本人。她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配合她,不知道她的幻觉已经被周围的人默认成了新的现实,不知道她的病成了一张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捧着、生怕摔碎的纸。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他”是假的,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不,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疯了。
她的疯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疯。她的疯是安静的,体面的,有礼貌的。她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去医院复查,自己交水电费。她能跟人正常交流,能记住别人的名字和脸,能在适当的场合说适当的话。她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她永远偏着头,看向自己右边一个不存在的方向。吃饭的时候,她会朝右边的空位笑一笑。走路的时候,她会把右手微微向后伸,像是在牵谁的手。睡觉的时候,她会蜷缩在床铺的左边,右臂搭在左边的枕头上——不,是搭在右边的枕头上。她会把手放在右边那只枕头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握着一只别人看不见的手。
那只手,她一握就是一整夜。
心绞痛开始频繁发作。不是在激动的时候,不是在悲伤的时候,是在最平静的时候。有时候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暖暖地落在身上,她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闷痛,是那种像有人用针从心肌最深处往外扎的、放射性的、向左肩和后背蔓延的疼。她捂住了胸口,弯下了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疼到最剧烈的时候,她会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的记忆深处传来的。陆知珩的声音,年轻的,清朗的,带着少年气的——“别怕,我在。”
她听到那个声音,就会笑。在剧痛中笑。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眶红红的,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混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个是悲伤哪个是幸福。然后疼痛就会慢慢地、慢慢地退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沙滩。
周主任给她开了新的药,专门针对心绞痛的。她按时吃,但还是会发作。周主任说这是心衰后遗症,心脏虽然功能正常,但神经末梢受损了,疼痛信号会被异常放大。温予眠点了点头,把药方叠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说的是,她不介意那些疼痛。甚至有点需要它们。因为每次疼痛的时候,她都能听到他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她的大脑合成的,是真实的,是她记忆里保存的。她已经没有多少真实的他的东西了。他的照片,他的衣服,他写的笔记本。他的声音——只有在这个疼痛的时刻,只有在那条神经通路被异常激活的时候,她才能听到。所以她舍不得让那些疼痛彻底消失。她偷偷地少吃了一颗药,在每次发作之前。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自己在用生命换那几秒钟的声音。她不在乎。因为那几秒钟,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冬天又来了。
十二月十七日。温予眠起了个大早,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她摸着那一小块印迹,站了很久,然后出了门。她打车去了海边。风很大,浪很高,灰蓝色的海水在冬日的天空下翻涌着,白色的浪花碎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上次站过的那个位置,面朝大海,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外套吹得鼓起来。
她蹲下来,在湿沙上写了一个字。眠。海浪涌上来,冲走了。她又写。眠。又冲走了。她写了第三遍,海浪涌上来,这一次没有完全冲走,“眠”的最后那一点还留在沙面上,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被海水泡得边缘模糊的墨点,像一颗心脏。
温予眠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蹲不下去了。她跪在了沙滩上,膝盖陷进湿冷的沙子里,冰冷的海水渗进了她的裤子,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的心脏在疼。不是绞痛,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整颗心脏被人从胸腔里往外拽的疼。她捂住了胸口,弯下了腰,额头抵在沙面上。
“知珩。”她喊。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陆知珩!”她喊得更大声了,声嘶力竭的,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海浪回答了她,哗——的一声,然后退去。她又喊,海浪又回答。她喊了无数次,海浪回答了无数次。每一次海浪都盖过了她的声音,每一次她的声音都被大海吞没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就沉了底。
她跪在沙滩上,哭到没有力气,哭到喉咙哑了,哭到心脏疼得几乎要裂开。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他死了?还是哭他死了三年她今天才来?还是哭她来了也做不了任何事,不能把他从海里捞出来,不能把他拼回原来的样子,不能让他活过来哪怕一分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海很大,风很大,她很小。小到她的痛苦在这片大海面前,像一粒沙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温予眠离开了海滩。她浑身湿透了,裤子上全是沙子和盐渍,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和咸味。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那家肠粉店。她打包了两份鲜虾肠粉,一份自己吃,一份带回家。回到家,她把肠粉打开,放在餐桌上,一左一右。她坐在左边,看着右边的肠粉,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份。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对着右边的空椅子说了一句:“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然后她伸手把右边那份肠粉端过来,打开盖子,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两份肠粉,一个人吃完了。她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不是肠粉,是她和他之间那些被死亡截断了的、再也无法继续的、日常。
她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你看,我帮你吃完了。你那份也没浪费。”
空椅子上没有人回答。但她听到了,在她的胸腔里,咚的一声。很轻,像一个人在远处,轻轻地、远远地,应了她一声。
温予眠把手放在心口上,闭上了眼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第一次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第一次见到“他”——那个她大脑生成的第一个完整的陆知珩幻影。他坐在她的床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握住他的手,是凉的。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她问他手术顺利吗,他说顺利。她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他说很快。
她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太好了,我们都活下来了。现在她知道,他没有活下来。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了。她活在他的心脏上,活在她自己的谎言里,活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她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用力的人,也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孤独的人。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死了。
夜深了。
温予眠躺在床上,面朝右边。右边躺着陆知珩。深蓝色的外套脱了,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他的脸在月光里很清晰,眉尾的痣,鼻梁的疤,右耳垂的不对称。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了空气,但她的触觉皮层告诉她——她碰到了。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活人的皮肤。她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去,滑到鼻梁,滑到嘴唇,滑到下颌。她的手指停在他的下颌上,感受着那个由她的大脑生成的压力信号。
“知珩。”她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嗯。”她替他回答。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没有光,没有任何情绪。但她的心脏替他回答了。咚。一下。然后咚。又一下。然后咚。再一下。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三下,像三个字。
我。会。的。
温予眠笑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上,感受着那个还在跳动的、属于他的、已经和她融为一体的心脏。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颗心脏说的。是对那个真正的、已经死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陆知珩说的。
“你给我的这颗心,我会好好用的。用到它不能再跳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我来找你。你等我。”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嗡嗡作响。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的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隙里挤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温予眠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她的右手搭在左胸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握着什么。一颗心脏。一颗拳头大的、重约三百克、每分钟跳动七十二次、已经在她体内工作了整整三年零十一天的心脏。
那是他留给她的全部。不是记忆,不是照片,不是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那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是这颗心脏。这颗会疼的、会跳的、会替他说“我会的”的心脏。她把这只手放在心口上,就像把他的手放在心口上。从今往后,她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他在拥抱她。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他在亲吻她。她的每一个笑容,都是他在对她笑。她活着的每一秒,都是他在替她活着。
他死在救她的手术台上。她活在念他的虚妄里。一颗心骨,半生空栖。相爱无归,生死相隔。永世不得圆满。永世不得相见。永世不得解脱。但她的心脏还在跳。咚、咚、咚。一下又一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这颗心脏也累了,也老了,也跳不动了。到那一天,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陆知珩了。没有他的心脏,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海。冬天的,灰蓝色的,风很大的,无边无际的海。海面上写着两个字,被海浪冲走了,又写上来,又被冲走了。反反复复,永无止息。
眠。
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