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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风遇屿 九月的风 ...
九月的风还驮着盛夏最后的燥热,黏黏糊糊地贴在育英中学的红砖教学楼墙上。
高二分班日,整栋楼都吵得沸腾。
走廊里是拖桌子的刺耳摩擦声、学生嬉笑打闹的喊声、分班结果出来的唏嘘与欢喜。阳光从南方斜斜切进来,穿过层层香樟叶,碎成满地晃眼的光斑,落在三楼最里面的教室窗口。
高二(七)班,重点混合班。
班里一半是常年稳在前一百的尖子生,一半是靠特长、调剂挤进来的中游学生。两极分化极其明显,安静的人坐得住一整天,闹腾的人能把屋顶掀翻。
谢屿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他背着干净的黑色双肩包,身形清瘦挺拔,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外面套着平整的蓝白校服。细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遮住了一双偏浅的瞳色,眉眼清隽干净,自带一种疏离又温柔的安静气质。
他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公示栏前,目光淡淡扫过密密麻麻的座位表。
第三组最后一排,靠窗。
同桌:江逾。
谢屿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育英中学太有名了。
没人不知道高二有个江逾。常年稳居年级倒数、逃课翻墙是日常、篮球场永远最耀眼、脾气野、性子烈、谁都敢怼、唯独护短护得离谱。传闻里打架最凶、最不爱学习、最不受老师管束的混世魔王。
和他。
常年年级第一、从不违纪、作息规整、被所有老师当作模范的谢屿。
被硬生生安排成了同桌。
荒唐得有些刺眼。
周围已经有人看到座位表,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我靠?谢屿跟江逾同桌?”
“年级第一配倒数第一,学校真会凑。”
“完了,谢屿这下怕是要被带跑偏了,江逾谁管得住啊。”
“估计撑不过一周就要调座位吧……”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不大,却清晰。
谢屿神色未变,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他向来习惯旁人的打量与议论,从小到大,他活在规矩和目光里,早学会了屏蔽所有嘈杂。
他抬步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也最隐蔽,是班里最抢手的位置之一,也是从前江逾专属的老位置。
谢屿放下书包,安静落座。
他将课本、习题册、笔记本一一摆好,对齐桌沿,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动作缓慢却利落,自带一种规整清冷的秩序感。
刚摆放妥当,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撞开。
一阵燥热的晚风率先灌进来,裹挟着少年身上凛冽又张扬的气息。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
江逾懒懒散散倚在门框上,单手插兜,身形挺拔高挑,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人群里,极其扎眼。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冷小麦色,眉眼锋利,眼尾微挑,自带桀骜不羁的痞气。
他刚打完球回来,额前碎发微湿,带着薄汗,少年气野性又鲜活。
全班瞬间安静半秒。
江逾目光随意扫过喧闹的教室,漫不经心掠过一张张脸,最后精准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以及空位旁,坐着的那个少年。
安静、干净、白皙、端正。
像一帧被单独放慢的温柔画面,和周遭喧闹杂乱的教室格格不入。
江逾挑眉,抬步走过去。
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极强的存在感,一步步靠近最后一排。
全班的目光,死死黏在两人身上。
江逾走到桌边,单手撑住桌面,俯身,目光平视看向已经坐好的谢屿。
近距离看,少年的脸格外干净,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清秀,唇色偏淡,整个人温温柔柔,却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
乖得过分。
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
“新同桌?”
江逾开口,声线偏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慵懒沙哑,随意又痞气。
谢屿抬眼,透过镜片对上他张扬直白的目光。
他轻轻颔首,音色清浅温和,干净得像初秋的风:“嗯,我是谢屿。”
“江逾。”
少年随口报上名字,随即拉开椅子,重重落座。
椅子腿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打破角落的安静。
课桌紧挨课桌。
从此,他们成了同桌。
正式上课铃响,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喧闹彻底平息。
整节课,班主任在讲台上讲分班纪律、新学期要求、班级规则。
谢屿坐得笔直,全程专注听讲,笔尖不停,认真记录每一条重点,神情一丝不苟。
而身旁的江逾,翻开课本随意摊在桌上,头一歪,直接趴在桌面上。
标准的睡觉姿势。
全校皆知的样子。
可没人发现,他并没有真的睡着。
侧脸贴着微凉的书页,狭长的眼眸微微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斜斜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落在谢屿的发顶、肩头、鼻梁。
少年握笔的手指纤细干净,写字工整漂亮,每一个笔画都稳稳当当,透着常年自律养成的规整。
认真、安静、克制、温柔。
江逾莫名觉得新奇。
他从小到大身边都是吵闹、随性、肆意妄为的同龄人,从没见过这样干净得近乎易碎的少年。
安静得,能抚平他所有的躁动。
他就这样悄悄看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重新炸开。
几个跟江逾玩得好的男生立刻围了过来,趴在桌边挤眉弄眼。
“逾哥!可以啊!分班直接喜提学神同桌!”
“以后作业、卷子、重点全靠谢屿大佬带飞了!”
“以前你天天睡觉,这回有学霸盯着,总算有人治你了啊!”
玩笑声带着起哄,热闹直白。
谢屿笔尖微顿,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热闹的调侃,也不喜欢被人当作“管束别人的工具”,心底微微有些不自在,脊背下意识绷得更直。
下一秒,原本趴着的江逾骤然抬头。
刚刚还慵懒散漫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桀骜的眉眼压出淡淡的戾气,淡淡扫过围过来的几个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别闹。”
两个字,轻飘飘的。
起哄的几人瞬间闭嘴,笑容僵在脸上。
他们太了解江逾的脾气。
他平时随便开玩笑、怎么闹都无所谓,可一旦他认真制止,就是真的不高兴。
没人敢再触他霉头。
几人讪讪地拍了拍桌子,转身散开。
喧闹的角落瞬间恢复安静。
教室里的人声远远传来,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得自成一方天地。
江逾收回冷意,重新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看见谢屿微微紧绷的肩线,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
刚刚那点不适,全被他看在眼里。
江逾语气淡下来,褪去所有痞气和戾气,带着点笨拙的安抚,直白道:“别理他们,瞎起哄,没脑子。”
谢屿抬眼看他。
少年眉眼依旧张扬锋利,可刚刚那一瞬间的维护,却格外清晰。
明明是全校最桀骜不驯的人,却在第一时间,替他挡下了所有难堪的玩笑。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两人的书页,轻轻擦过紧贴的课桌。
谢屿看着他,沉默两秒,轻轻点头。
“没事。”
话音很轻,落在风里,温柔又干净。
江逾看着他平静温柔的眉眼,心口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燥热的夏风穿过窗棂,吹乱了少年的发,也吹乱了十七岁最开始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那一刻江逾忽然隐隐觉得——
这个同桌,或许会成为他整个高中最不一样的意外。
也是他往后很多年,唯一放不下的晚风。
教室里的喧嚣依旧此起彼伏,前后排的嬉笑打闹、刷题翻卷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安静得像是被尘世隔绝。
谢屿垂回落下去的眼眸,重新握住笔杆。指尖的微颤已经平复,方才那点被众人调侃的局促,尽数被江逾那句直白的安抚抚平。
他依旧端正坐姿,一笔一划整理着新学期的课堂笔记,字迹清丽规整,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挑不出半分瑕疵。
身侧的江逾没有再趴下睡觉。
他单手支着下颌,侧身靠着窗户,目光肆无忌惮又格外克制地落在谢屿侧脸。
少年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透过透明的镜片,能看见他浅褐色的瞳色,干净澄澈,盛着窗外漏进来的细碎阳光。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初秋依旧热烈的日光里,白得近乎透光。
江逾活了十七年,见惯了身边少年张扬肆意、大大咧咧的模样,第一次见到这样干净内敛的人。
克制、温柔、规矩,将自己活成了一束安静的光。
和满身顽劣、肆意张狂的他,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
从前班里所有人都避着他,怕他的脾气,怕他惹事,就连老师对他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带着敷衍。没人愿意靠近他这个差生,更没人敢和他做同桌。
唯有谢屿。
从始至终平静淡然,不避不躲,不卑不亢。
哪怕听过再多关于他的恶劣传闻,哪怕被众人调侃捆绑,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温柔又坦荡。
江逾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底那点陌生的悸动愈发清晰。
走廊有人路过,偷偷往教室里瞥,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两人身上,免不了又是一阵小声议论。
“真稀奇,江逾居然没睡觉,也没乱跑。”
“你看他那样子,全程盯着谢屿看呢,怕不是被学神感化了?”
“别想了,撑不过明天,他绝对原形毕露。”
细碎的议论隐约飘进窗户,江逾眉峰微蹙,周身刚刚散去的戾气又隐隐翻涌。
他最烦这些以偏概全的闲话,更烦有人对着他和谢屿指指点点。
似乎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波动,一直安静刷题的谢屿,笔尖忽然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落在书页上的晚风,低低响起:“不用在意。”
简单四个字,却精准安抚了江逾骤然升起的烦躁。
江逾一怔,转头看向他。
谢屿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平淡温和:“别人的话,不重要。”
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赞誉,也听过太多暗中的嫉妒与揣测,早就练就了平常心。可他没想到,素来桀骜的江逾,竟会因为这点闲言碎语动怒。
江逾看着他淡然的侧脸,心头那点躁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妥帖。
行。
他不在意,那他便不计较。
江逾扯了扯唇角,散漫地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窗外。
九月的风褪去了几分燥热,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窗沿。阳光温柔洒落,将两人紧挨的课桌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此刻形同虚设。
课间十分钟过得很快,预备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归位。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踩着讲台的台阶开口:“开学第一堂测试,摸底考,不限时间,独立完成。”
全班瞬间哀嚎一片。
高二的知识点难度翻倍,开学摸底考向来是所有人的噩梦。
试卷一张张从前排传下来,雪白的纸页翻飞,很快落到最后一排。
谢屿接过试卷,熟练地抽出笔,扫了一眼卷面题型,神色平静无波。这些知识点他早就提前预习巩固过,对他而言算不上难题。
他低头落笔,笔尖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
而一旁的江逾,捏着试卷看了两眼。
密密麻麻的公式、函数、几何图形,看得他头疼。
他从小不爱读书,懒得刷题,基础烂得一塌糊涂,试卷上大半题目都看不懂。以往每次摸底考,他都是随便填两个选择题,然后趴在桌上睡觉熬到结束。
可今天,看着身旁少年认真专注的模样,他破天荒没有趴下。
江逾单手捏着笔,随意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谢屿的试卷上。
少年写字很快,却依旧工整漂亮,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晰完整,条理分明。阳光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骨节干净好看,握着笔的模样都透着认真。
江逾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认真学习的样子,这么好看。
谢屿做题的间隙,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身旁人的视线。
他微微侧头,撞进江逾直白又坦荡的目光里。
少年眉眼锋利桀骜,此刻却没有半点戾气,眼底带着几分散漫的好奇,直勾勾看着他的试卷,像个不懂事的顽童。
四目相对,江逾没有半分躲闪。
反倒坦然挑眉,压低声音,用气音凑过来:“这么简单?”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谢屿的耳廓,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的少年气,混着淡淡的皂角香。
谢屿的耳尖几不可查地热了一瞬,微微偏头,轻声回应:“还好,基础题型。”
他声音太轻,怕打扰前排同学,刻意放得极柔,落在江逾耳朵里,软乎乎的。
江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口又是轻轻一颤。
这人怎么连害羞都这么乖。
他喉间微痒,随口调侃:“学神果然不一样,我看着跟天书似的。”
谢屿顿了顿,看了眼他空白的试卷,犹豫片刻,轻声道:“如果不会,下课我可以给你讲基础。”
这话一出,轮到江逾愣住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他无可救药,老师放弃他,同学远离他,没人愿意浪费时间给他讲题,更没人觉得他能学进去。
所有人都默认,江逾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唯独谢屿。
刚刚认识不到半天,明明性子清冷疏离,却愿意主动帮他补课。
江逾看着少年澄澈温柔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没有半点轻视、半点敷衍,只有纯粹的善意和真诚。
心底荒芜了十几年的角落,像是被晚风轻轻拂过,悄然生出一点柔软的绿意。
他收敛了所有的玩世不恭,难得认真,轻轻“嗯”了一声:“好。”
测试整整进行了四十分钟。
谢屿提前十几分钟写完试卷,仔细检查核对完毕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发呆闲聊,而是安静拿出错题本,默默整理预习时遇到的难点。
身旁的江逾,依旧只写了寥寥几道选择题。
他没有吵闹,也没有睡觉,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侧身靠着窗,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谢屿的身上。
看他认真写字,看他轻轻蹙眉思考,看他被阳光镀亮的眉眼。
悄悄看完整整一场考试。
试卷收上去的瞬间,前排有人回头,恰好看见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谁能想到,育英最野的混世魔王,居然安安静静陪学神坐了一节课,半点捣乱的样子都没有。
下课铃响,午休时间到。
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东西,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教室的人渐渐走空。
嘈杂的人声慢慢消散,偌大的教室,最后只剩下靠窗的最后一排。
谢屿收拾好习题册,抬头看向身旁依旧坐着没动的江逾。
少年单手插兜,靠着椅背,闭着眼晒太阳,眉眼锋利的轮廓在阳光下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慵懒温顺。
安静的、不惹事的江逾,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屿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要去食堂吗?”
江逾闻声睁眼,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他,目光深邃明亮。
他看着少年干净温柔的眉眼,看着窗外温柔的晚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极轻的笑意。
“走。”
十七岁的初秋,燥热散尽,晚风温柔。
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从此并肩同桌。
喧嚣尘世一分为二,旁人是热闹烟火,他们是专属彼此的、岁岁年年的晚风与温柔。
故事,才刚刚开始。
午后的日光斜斜切过教学楼的长廊,将地面的瓷砖晒得温热,风从梧桐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晃在两人肩头。
谢屿走在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步伐轻缓,校服下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他习惯了独行,往日午休总是一个人收拾书本、一个人穿过走廊、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又利落,从无拖沓。
可今天,身后多了一道绵长的影子。
江逾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刻意放慢了平日里散漫的脚步,收敛了所有张扬的姿态。他身姿挺拔,单手随意揣在校服口袋里,眉眼褪去了课堂上的慵懒,只剩少年干净利落的线条。
整条走廊陆陆续续还有路过的学生,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压抑的惊讶和好奇。
谁都知道,江逾从来独来独往。
他不爱合群,不屑扎堆,食堂、操场、走廊永远都是孤身一人,肆意又疏离,像是游离在整个班级、整个年级之外的人。
没人敢主动和他并肩同行。
更没人见过,他会安安静静跟着一个人,步履放缓,温顺得不像他。
“没想到真的一起去吃饭了。”
“我还以为他俩同桌就是临时安排,撑不过一节课。”
“你看江逾,走路都没以前那股凶劲儿了……”
细碎的耳语随风飘来,不重,却清晰可闻。
谢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早已习惯旁人的议论,从小到大,赞誉也好,窥探也罢,从来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心境。
可下一秒,身侧的少年忽然偏头,低低开了口,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漫着淡淡的安抚意味:“别管。”
和课堂上那句简短的安抚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换江逾来护着他。
江逾侧眸看着身侧身形清瘦的少年,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脊背、淡然的眉眼,心头微动。他不喜欢任何人用猎奇、看热闹的眼光打量谢屿,更不喜欢这些琐碎闲话,打扰到这份难得的安静。
谢屿闻言,轻轻侧过头。
初秋的阳光落在他的镜片上,折出一层浅浅的柔光,浅褐色的瞳孔干净澄澈,直直映出江逾桀骜又认真的眉眼。
他轻轻弯了弯眼尾,极淡的笑意藏在眼底,轻声应:“嗯。”
一个字,轻柔绵软,却莫名抚平了空气里所有细碎的嘈杂。
短短一路,旁人的目光从未停歇,可两人并肩走着,自成一方安静的小天地,外界所有喧嚣、窥探、议论,都被轻轻隔绝在外。
从教室到食堂不过短短百米路,却像是横跨了整个盛夏的荒芜,让十七岁枯燥乏味的开学季,骤然多了温柔的色彩。
食堂里人声鼎沸,喧闹声、餐盘碰撞声、嬉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热气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鲜活又热闹。
正值午休高峰期,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密密麻麻全是学生。
谢屿下意识就要往人多的队伍走去,脚步刚动,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重,很轻的触碰,带着微凉的温度,转瞬即逝。
是江逾。
“人太多。”江逾收回手,语气随意自然,像是早已习惯这般安排,“我去排队,你找位置坐。”
谢屿微微一怔。
他从未被人这般细致妥帖地照顾过。
长久以来,他都是独自打理好所有事,安静排队、安静吃饭、安静离开,早已习惯事事靠自己,从不会有人替他分担这些琐碎小事。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旁人眼里桀骜叛逆、肆意妄为的混世魔王,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锋芒,可偏偏对他,细致又温柔。
谢屿看着人群里拥挤的队伍,又看向江逾坦荡的眉眼,迟疑片刻,轻轻点头:“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逾勾了勾唇角,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是极少有人见过的温和,“想吃什么?”
“都可以,清淡一点就好。”谢屿如实回答。
他向来不挑食,对吃食从无要求,饱腹即可。
“知道了。”
江逾应下,转身汇入排队的人群。
平日里最不耐排队、最嫌吵闹的人,此刻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没有半点烦躁,甚至还回头望了一眼。
看见少年背着双肩包,安静走向靠窗的空位,脊背挺直,乖乖落座。
像颗温润干净的小白石子,落在喧嚣滚烫的人间烟火里,安静又亮眼。
江逾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又轻轻乱了节拍。
谢屿找了个靠窗的双人空位坐下。
窗外是成片的香樟树,枝叶繁茂,绿意沉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温柔治愈。他放下书包,手肘轻轻抵在窗沿,安静看着窗外的风景,神色恬淡,隔绝了食堂所有的热闹喧嚣。
偶尔有认识他的同学路过,想过来搭话,瞥见对面空着的位置,又想起他新同桌是江逾,终究还是犹豫着走开了。
没人敢轻易凑这对特殊同桌的热闹。
没过多久,身前落下一道阴影。
江逾端着两份餐盘走了过来,动作随意地将一份清淡的素菜米饭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留下了一份口味偏重的套餐,利落落座。
餐盘摆放得很整齐,没有半点粗鲁潦草的样子。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打的。”江逾拆开筷子,语气散漫,“不合口就换。”
谢屿低头看着餐盘里荤素搭配、清淡适口的饭菜,恰好是他平日里最常吃的口味,细微的心思被精准拿捏。
他心底泛起一点细碎的暖意,抬眸轻声道:“刚好,我很喜欢,谢谢你。”
少年的道谢真诚又温柔,眼眸亮晶晶的,盛着细碎的日光。
江逾被他看得心头微痒,别开目光,假装淡定地低头吃饭,耳尖却悄悄泛了点薄红。
两人安静地并肩用餐,没有过多言语,气氛却丝毫不尴尬,反而格外融洽。
周遭都是三三两两说笑打闹的同学,唯独他们这一桌,安静温柔,自成氛围。
谢屿吃饭的样子很乖,小口慢咽,举止斯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江逾偶尔抬眸瞥一眼,目光总会不自觉在他侧脸停留片刻,再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忽然觉得,原来吃饭这种平淡寻常的小事,也能变得这般安稳治愈。
一顿简单的午饭,就在这般安静又暧昧的氛围里悄然结束。
两人收拾好餐盘,并肩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愈发温柔,褪去了午间的燥热,风里带着初秋独有的清爽,拂在脸上格外舒服。距离下午上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校园里随处可见闲逛闲聊的学生,整片校园都浸在慵懒松弛的午休氛围里。
“回教室吗?”谢屿轻声问。
“嗯。”江逾应声,“回去给你讲题。”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拉回课堂里的约定。
谢屿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少年眉眼桀骜,语气却格外认真,没有半点玩笑敷衍的意思。
明明只是随口答应的小事,他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谢屿眼底的暖意愈发浓郁,轻轻点头:“好。”
两人原路折返,再次穿过洒满阳光的长廊,一步步走回安静的教学楼。
午后的教室空无一人,窗帘半垂,挡住了大半刺眼的日光,室内光线柔和静谧,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恰到好处。
谢屿回到座位,熟练地拿出数学试卷、草稿纸和笔,整齐摆放在桌面,侧身看向身侧的人,姿态温顺又耐心:“你哪里不会?从基础题开始讲。”
江逾看着他认认真真准备好的模样,看着少年专注温柔的眉眼,心头那点散漫的心思尽数收敛。
他从来不觉得学习是件有趣的事,枯燥、繁琐、晦涩,从小到大都是他最抗拒的东西。
可此刻看着谢屿耐心等待的模样,他忽然觉得,或许枯燥的公式和题型,也未必那么难熬。
江逾随意指了指试卷最基础的函数选择题:“这些,都看不懂。”
直白坦然,没有半点遮掩,不掩饰自己的差劲。
他向来桀骜,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成绩,可唯独在谢屿面前,不会故作逞强,坦然又坦荡。
谢屿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眼底没有半分诧异、轻视,只有纯粹的耐心。
他微微俯身,将草稿纸挪到两人课桌中间的位置,笔尖落在纸页上,字迹清丽工整。
“高二函数不难,都是基础变式,我先给你讲定义,再带你做题。”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温柔又清晰,一点点拆解晦涩的知识点,语速缓慢,照顾着他的基础。
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清浅干净的呼吸轻轻扫过空气,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鼻尖,温柔又干净。他垂眸讲题时,碎发垂落在额前,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近在咫尺的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每一处轮廓都撞得江逾心口发烫。
江逾没有看草稿纸上的公式,目光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一瞬不移。
认真讲题的谢屿,比平日里更温柔耀眼。
温柔、耐心、纯粹,带着世间所有干净美好的模样。
他听不太进耳边的知识点,满心满眼,都是身侧少年温柔的模样。
原来心动从来都没有预兆。
是初秋的晚风,是窗边的日光,是旁人的闲言碎语,是他温柔的安抚,是他不计利弊的善意,是他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坦荡。
是谢屿。
唯独是谢屿。
谢屿讲完一个基础知识点,微微侧头,想问他是否听懂。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少年漆黑的眼眸沉沉地看着他,眼底情绪浓稠滚烫,藏着少年人最隐秘、最克制、无人知晓的心动,深邃得让人心慌。
谢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午后温柔的日光落在两人紧挨的课桌上,落在相触的目光里,落在悄然紊乱的呼吸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缓缓流动的风,和彼此悄然加快的心跳。
江逾看着他骤然怔住的眼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平日里低沉沙哑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我好像,听懂一点了。”
不是听懂了题目。
是听懂了,十七岁第一眼的心动。
风穿过半开的窗,卷着窗外樟叶的清香漫入教室,轻轻拂动摊在课桌上的草稿纸,细碎的笔尖字迹轻轻晃动,也搅乱了两人之间静谧缱绻的氛围。
谢屿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江逾的眼眸太黑、太沉,褪去了平日的散漫桀骜,盛满了滚烫又直白的温柔,坦荡得让他无处躲避。那句隐晦又赤诚的心动,藏在一句简单的“听懂一点了”里,懵懂又炙热,狠狠撞在谢屿的心尖上。
他长睫急促地颤了两下,像是受惊的蝶,飞快垂落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慌乱与悄然滋生的欢喜。
耳尖的绯红一路蔓延至脖颈,连白皙的脸颊都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红,温热的呼吸乱了节奏,落在空气里,轻得几乎不可闻。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专注地、满心满眼地偏爱过。
十七年的人生里,他永远是安静、克制、循规蹈矩的那一个,活在旁人的赞誉与平视里,温和待人,分寸得体,从未与人有过这般近的距离,这般暧昧缱绻的氛围。
更从未知晓,原来一场简简单单的同桌相遇,一次随性的讲题陪伴,会让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身旁的江逾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侧坐着,目光落着少年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底的柔软铺天盖地。
他不懂什么是小心翼翼的喜欢,不懂少年人隐晦的情愫,可他清清楚楚知道,谢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愿意收敛一身的戾气与张扬,愿意耐下性子听枯燥的知识点,愿意屏蔽所有旁人的流言蜚语,愿意安安静静待在这个人身边。
课桌紧紧相贴,窄窄的方寸之间,盛满了两人无人言说的心动。
良久,谢屿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指尖轻轻捏住笔杆,掩饰指尖的微颤,声音轻得像晚风呢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慌乱:“那……我再给你讲一道例题,巩固一下。”
没有追问方才的对视,没有拆穿彼此的慌乱,用最温柔的方式,留住此刻的独处时光。
“好。”江逾应声,嗓音依旧微哑,温柔得不像话。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神凝望。
他乖乖垂眸,看向草稿纸上清秀工整的字迹,认真听着身侧少年温柔清晰的讲解,一字一句,尽数落在心底。
晦涩难懂的函数公式,因为身边人的存在,竟然真的不再枯燥乏味。
阳光慢慢偏移角度,从课桌桌面缓缓移开,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边角。
少年的声音温柔绵长,少年的聆听专注认真。
一室静谧,晚风温柔,岁月安然。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传来越来越清晰的喧闹声,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归来,打破了教学楼午后的安静。
预备铃声清脆响起,叮咚声响回荡在校园各处,预示着午后课堂即将开启。
谢屿停下讲解,轻轻合上草稿本,抬头望向教室门口涌入的人群,轻轻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心底那点燥热的悸动,被悄然藏回心底深处。
他侧头看向江逾,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澄澈温和,只剩浅浅的笑意:“刚好上课了,下课我再接着给你讲。”
“嗯。”江逾点头,目光落在他干净温柔的眉眼上,舍不得移开半分,“都听你的。”
温顺又听话的模样,全然没有半分育英混世魔王的影子。
陆续归位的同学,一进教室就瞥见最后一排截然不同的画面。
素来上课睡觉、逃课打闹、从不安分的江逾,此刻端正坐着,桌面整齐摆放着试卷与课本,侧脸安静温顺,乖乖待在座位上。
而他身侧的谢屿,眉眼温和,坐姿端正,一如往常,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柔气息,与身旁桀骜的少年相融,意外的和谐。
所有人心里的疑惑愈发浓烈,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后排靠窗的位置,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喧闹四起,人潮涌动,世间烟火喧嚣万千。
可江逾的眼里,自始至终,只剩身旁一隅温柔。
上课铃声正式响起,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
谢屿立刻端正坐姿,抬眸看向讲台,认真专注,进入了听课状态。
江逾也收回所有缱绻心绪,跟着抬头看向前方。
只是他的左手,悄悄往右侧挪动了半寸,指尖距离谢屿的衣袖,只差分毫。
咫尺之间,是心动,是期许,是刚刚启程的温柔。
他悄悄偏头,余光掠过少年干净的侧脸,心底默默想着。
以后的每一堂课,每一个课间,每一次晚风拂面,他都想陪着他。
想听他温柔的声音,想看他温柔的笑意,想做他独一无二的同桌,想护住他眼底的温柔与纯粹。
初秋的风再次穿窗而过,温柔拂过两个少年的发梢。
初见恰逢晚风,心动恰逢遇屿。
十七岁都是很冲动的年纪,但是都困住了两个少年的岁岁年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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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晚风遇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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