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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溯 陆引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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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切回在清吧的那个晚上。
陆引商喝下第六杯酒之后,在她摇摇晃晃走向谢繁芜之前,有些事情是需要从谢繁芜的视角补全。谢繁芜在陆引商坐到她对面,说了那些话之后确实走了。
走到清吧外面的巷子里,站了不知道具体多久,手机屏幕上是打车软件的界面,已经输入了目的地,但是手指却悬在确认叫车的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因为她忽然想到陆引商刚才说的那句话:“现在你有两个朋友了。”
两个朋友,一个林知意,一个陆引商。
她想要和陆引商做朋友,又不想陆引商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只做朋友的话。
她想,陆引商凭什么对她说这种话呢?凭什么要用那种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谢繁芜的孤独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凭什么让她觉得,也许这个人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到底是同情还是施舍,她也分不清楚,所以谢繁芜才不想要。
确认叫车的按钮按下去,心想,自己现在只需要在这里站几分钟,车就会来,她会像往常一样坐上去,回家洗澡睡觉。明天醒来,一切都没发生过,陆引商也不会知道她曾经站在这里短暂犹豫,不会知道她差点就相信了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两分钟。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陆引商的那张脸。她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是那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坦荡的,近乎到有些天真的认真。而谢繁芜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软软的,像一根羽毛轻抚在她的脸上,带来一点酥麻的痒意
一分钟。
她睁开眼睛,支付了取消叫车的费用,然后转身走回清吧的门前。她穿过大厅,目光在人群里寻找陆引商的身影。卡座上的位置没能看到人,谢繁芜皱了下眉,转身的时候看到陆引商正靠着吧台站着,脸色煞白,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
谢繁芜走过去,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舍得抛下这样的陆引商。
身体先一步做出的反应要比她的脑子诚实,她的身体在朝陆引商不断靠近,她的心里也不停地告诉自己为什么回来的原因。
归根结底还是不放心自己离开时,陆引商脸上难看的神色。回来后又看到她自己撑在吧台有些难受的状态,谢繁芜扫了一眼一旁的人群,发现他们闹得正欢,根本没有人顾得上陆引商,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又回到了这里。
既舍不得走,又放不开她,怕她出事,怕她回家后没有人管,更怕自己明天醒来会后悔今天没有回头。
车里面听到陆引商说去你家的时候,她想拒绝,但看着陆引商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陆引商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平稳的睡着,没有在酒吧里面像刚见到她时委屈得张牙舞爪,现在的样子看着十分乖巧。看着看着,谢繁芜就有些移不开眼。她看见陆引商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也略微张开了一点点缝隙,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陆引商。
这么近的距离让她稍一低头就能看到陆引商的睫毛,比她面对面看着时要长,鼻梁也高高的,就是嘴唇要比自己的薄一些。
古话常说,薄唇的人也会薄情,谢繁芜不知道陆引商会不会这样。
谢繁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拂去了陆引商额前的一缕碎发。
陆引商没有醒。谢繁芜收回手,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有些看不清她此刻露出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昨天的计划全部被这场意外推翻,还不知道到家后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她心里面筑起的堤坝已经在松动、塌陷,她已经没办法再把这个人推开了。
——
陆引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走廊两边是无数扇关着的门,她不知道哪扇门代表出口,哪扇门是死路,所以只能一扇扇地推。她一直推,一直推,推到手都疼了,还是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她的身体一直在引着她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引商停在了一扇墨绿色的门前。这扇门跟其他的不一样,它除了一块光滑的门板其他什么都没有,大门的颜色也像极了某个人穿过的丝绒西装。
陆引商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片雪松林木,雪积得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里面清冽干净,带着一股冷意,但暖洋洋的却不刺骨,她站在雪地里,抬头看着那些高大的雪松,心想,估计就是这里了。
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梦在这里断了。
陆引商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额头,手指很凉,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抬起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再叫她:“陆引商。”
声音不大,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她认识这个声音,这是她在这几个月里听过的最多的声音,也是最让她在意的声音。
她想回应,但她的嘴唇动不了。
那个声音又继续说了一句话,比刚才的声音更小,更轻了,几乎像是一个气音。
“你怎么这么让人不放心啊。”
陆引商想笑,但她笑不出来。她想说我没事的,想说你回来了就好,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继续沉在那片黑暗里。那点温度很小,但足够让她知道,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谢繁芜坐得笔直,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昭然证明她此刻的不平静。她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麻了,因为陆引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一边,但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惊醒陆引商。
车子在南城的街道上穿行,谢繁芜住的地方有点远,会经过热闹的商业区,经过安静的居民区,经过一座跨河的大桥。谢繁芜看着窗外的那条河,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离开家来南城读大学,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看着满街的车水马龙,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她想起大四那年母亲生病,她一边准备毕业设计一边在医院陪护,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听着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她想起毕业之后拒绝了所有大公司的offer,一个人毅然决然的注册了工作室,结果接第一个项目的时候因为没有经验被甲方骗了,垫付的材料费全部打了水漂。
她想起那些年在出租屋里熬夜画图的夜晚,窗外是温暖的万家灯火。她想起自己总是一个人生活,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好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冷,但练来练去,镜子里的那个人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的生活没什么不好,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坦然接受了,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然后陆引商出现了。
穿着一件很显身材的白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群中央,笑得模样和自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陆引商坦荡又明亮,像才过去不久的,一整个夏天的太阳。
而谢繁芜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她一直活在冬天里,活在带着风雪气息的松林里。她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因为冬天很安静,不会有人贸贸然来打扰,不会有人让她心动,不会有人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地想如果。
但太阳升起来了。
温暖的阳光不会管你愿不愿意被它照顾到,它会晒得你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然后你会惬意的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太阳。
谢繁芜闭上眼睛,陆引商在她的肩膀上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手也抱上她的胳膊,如果不是空间太小,估计陆引商整个人都会跑到她的怀里去。
动作间,她毛茸茸的头发蹭到了谢繁芜的下巴,痒痒的,带着陆引商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
谢繁芜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抵在陆引商的头顶上,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就这一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前不觉得回家的路有多长,多远,但就这一次,希望这条路可以不去理会终点,一直在这条路上形式下去。
就这一次,让我假装她没有喝醉,让我假装她刚才说的话,表露出来的在意都是真的,让我假装她喜欢我。
就这一次,谢繁芜难受的在心里哀切的祈求道。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速度慢了下来。谢繁芜睁开眼睛,在小区门口看到了自己住的那栋公寓楼,在夜色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
陆引商靠在座椅上目光涣散迟钝的看着谢繁芜,她伸出手,像小孩要抱抱一样朝她张开双臂。
到了家门口,她回头看着陆引商,看到陆引商正扶着墙一步步地往这边挪,像一个学着走路的小孩子。,谢繁芜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停在这个晚上,停在这扇门前,停在陆引商朝她走来的这一刻。
因为此刻,陆引商的眼里只有她。
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存在。
“求你了,别走。”这几个字重重地敲在谢繁芜的胸口上。
她站在床边,看着陆引商半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意识,只有一种本能的、动物般的依赖。她不知道陆引商是在对谁说的这句话。
但她还是坐了下来。坐下来,握住陆引商的手,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里的温度。
“好,不走。”谢繁芜轻声说,也不知道醉鬼陆引商能不能听得到。
陆引商似乎听到了,因为她紧皱的眉头松开,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了。她的手在谢繁芜的掌心里舒展开,松松地搭在谢繁芜的掌心上。
谢繁芜低头看着那只手,陆引商的个子比她高,手也比她的大一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甲油,也没有做美甲,是干干净净的,透着健康的浅粉色。
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细细的银戒指,在床头灯的光照下闪着柔和的光。谢繁芜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这枚戒指。现在才看清这个戒指的内侧居然还刻着两个字母:Y.S.
Y.S,引商?陆引商。
那枚戒指戴在陆引商左手的无名指,这个位置很特殊,通常是戴婚戒的。谢繁芜不知道她戒指上的缩写到底是她自己的名字,还是说,也许陆引商有过一段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的感情。
也许那个人现在还存在于她的生命?也许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嘴里面含着的听不清的名字是那个未知的对象。谢繁芜的心头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反复去压,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但唯一可以明确的,被谢繁芜所知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从来都不会是谢繁芜。
陆引商翻了个身,面朝着谢繁芜的方向,因为感受到了凉意而悠悠转醒,嘴里面又在含混地说着什么。谢繁芜闻言停下来给她擦拭的动作,弯下腰试图听清楚。
陆引商眨了眨眼睛,清醒又朦胧地看着谢繁芜的眼睛问:“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为什么总是不看我啊?”
她说:“谢繁芜,你别哭。”
她又说:“我记得住的。”
“那好,我希望你记得今天晚上和我说过的所有。”
“还有这个,希望你明天也一定记得。”
继那个失控且颤抖的吻后,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不在谢繁芜的控制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