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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 ...


  •   第一部:沙土

      第一章

      连三州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感觉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个、十、百、千、万、十万。六位数。五十二万七千三百块。这是她银行卡里所有的钱,是她从研二开始做兼职、做项目、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此刻这笔钱正在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往外飞——每刷新一次页面,数字就跳一下,像心脏起搏器的波形图,一次比一次低。

      “你别看了。”室友林小禾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看也不会变多。”

      “我在看它变少。”

      “那更没必要看。”

      连三州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床上。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甘肃的省界地图。她已经盯着这块水渍看了三年,每次交完学费都要看一会儿,以此提醒自己——你是一个从县城考出来的普通女孩,你没有资格冲动消费,你没有资本任性。

      可她已经任性了。

      三个月前,她导师陆长安在组会上提到一个项目:国家文物局批复的“西域都护府遗址群系统性考古调查与保护”专项,周期三年,经费两千三百万,联合单位包括北大、西北大学、敦煌研究院和她的学校。陆长安是子课题负责人之一,负责建筑遗存的数字化保护。

      “我需要一个人跟我去新疆,至少待两年。”陆长安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学生,“野外作业强度大,条件艰苦,但论文选题和数据质量都有保障。”

      没人吭声。

      连三州当时也没吭声。她手里有一个准备了大半年的课题,关于陕北宋塔的砖砌工艺演变,资料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就差一次实地测绘。如果去了新疆,这个课题就要废掉,等于过去大半年的努力全部打水漂。

      但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还是那片沙漠,还是那座白色的城。这一次她走得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城墙上刻着的东西——是画。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团火,火里有一张脸。那张脸看不清五官,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

      醒来后枕巾上全是沙子。

      她用透明胶带把沙子粘下来,贴进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每一页都贴着不同日期的沙子,旁边注明了颜色、颗粒大小、手感。最早的几页写的是“可能来自工地”,最近几页写的是“来源不明,与已知沙漠沙样不符”。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病了。失眠、焦虑、压力大,这些她都排查过。她去校医院看过,医生说她一切正常,建议她“放松心情,少熬夜”。她也去三甲医院挂过神经内科,做了脑电图和核磁共振,结果也是正常。医生说她可能只是“压力性多梦”,开了几盒安神补脑液,喝完毫无效果。

      那之后她开始偷偷查资料:梦游、幻觉、颞叶癫痫、偏头痛先兆……所有可能导致“感官异常”的疾病她都查了一遍,没有任何一种能完美解释她身上发生的这些事。

      ——如果只是做梦,为什么枕巾上真的有沙子?
      ——如果只是幻觉,为什么沙子的成分在显微镜下是真实存在的?

      她甚至在学校的材料实验室做过一次X射线衍射分析,结果显示那些沙子的主要成分是石英和长石,粒径集中在0.1到0.3毫米之间,分选性好到不自然——换句话说,这不是风成的沙漠沙,而是经过水选的分选沙。有人在某个地方,用筛子筛出了这些沙子,然后放在她的枕头上。

      这个结论让她脊背发凉了整整一周。

      谁?怎么进来的?为什么?

      她换了宿舍的锁,在枕头下面放了一把剪刀,甚至偷偷在床头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连续拍了半个月,回放里什么都没拍到——没有人在她睡着后进过房间,枕头上的沙子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从她的头发里、从她的皮肤上、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林小禾不知道,导师不知道,她在老家的母亲更不知道。她怕说出来别人会觉得她疯了,她更怕说出来之后发现其实自己真的疯了。

      所以她决定去新疆。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新疆的项目经费足、出成果快、发文章容易,对博士毕业有好处。她把陕北宋塔的课题打包封存,硬盘里建了文件夹,告诉自己以后再做。

      她在微信上给陆长安发了两个字:“我去。”

      陆长安秒回了三个字:“好。周二来我办公室签协议。”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现在她坐在宿舍里,盯着银行卡余额从五十二万变成四十八万——她刚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又买了去乌鲁木齐的机票。四十八万,听起来不少,但如果不拿项目补贴,在乌鲁木齐租房子、吃饭、交通,两年下来至少要花掉十五万。她还有弟弟在老家读高中,母亲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房贷每个月要还两千一。

      她必须在这个项目里做出东西来,发了文章才能拿奖学金,拿了奖学金才能撑下去。

      “你说你图什么。”林小禾从床上爬下来,穿着一条碎花睡裙,踢踢踏踏去倒水,“北大那边去的是人家考古文博学院的学生,西北大学去的是文化遗产学院的,你一个建筑学院的去凑什么热闹?到时候人家挖出来的是陶片、骨器、纺织品残块,你对着一个土坑画图,画完了人家论文都发了,你还在数夯土层。”

      “数夯土层也能发文章。”

      “谁看?”

      连三州没接话。林小禾不是故意的,她说话就这样,嘴比脑子快,说完就忘。但她说的有道理——建筑学出身的人在考古项目里永远是辅助角色,做测绘、做模型、做数字化展示,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就是给考古学家打工。

      但连三州有自己的打算。

      她在准备去新疆之前做了大量功课。西域都护府遗址群覆盖的范围极大,从塔里木盆地北缘到南缘,东西绵延近千公里,涉及数十处汉代至唐代的古城遗址。这些遗址大部分没有做过系统的建筑考古学研究,没有人画过完整的平面图,没有人分析过它们的营造尺度和空间逻辑,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个大的政治地理框架里去看它们之间的关联。

      这些“没人做过”的事情,就是她的机会。

      她用一个星期写完了一份研究计划,题目叫《汉唐西域军镇遗址的营建体系与空间政治》,发给陆长安后,陆长安破天荒地回了一个“好”字加一个感叹号。

      这就够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银行扣款提醒,是微信群里有人@她。

      群名叫“西域都护府项目组(正式群)”,成员四十七个人,来自五个单位。@她的人叫秦漠,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博士后,群里备注是“北大-秦漠(建筑考古方向)”。

      秦漠:欢迎连三州同学加入@连三州咱们建筑考古方向终于不孤单了

      下面有人跟了句“欢迎”,是西北大学的副教授裴雨桐。再下面是一串表情包,有鼓掌的、有撒花的、有发“瑟瑟发抖”的。连三州一一看过去,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单位记在心里。

      北大那边除了秦漠,还有一个博士生叫顾盼,一个硕士生叫周牧之。西北大学那边人最多,裴雨桐带了五个硕士生。敦煌研究院去了两个人,一个是壁画保护专家陈渡,五十多岁,群里不怎么说话;另一个是他的助手宋词,名字起得好听,本人据说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连三州不认识的人,备注是“新疆所-李未央”,头像是纯黑的,什么介绍都没有。

      四十七个人,她一个都没见过。

      除了陆长安。

      连三州点开秦漠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秦老师好,我是连三州。请问建筑考古方向前期需要准备哪些资料?有没有相关的遗址清单和参考文献可以分享一下?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回了。

      秦漠:哈哈别叫老师叫我秦漠就行
      秦漠:资料有的我发你一个网盘链接里面是近五年的调查简报和测绘图
      秦漠:[链接]
      秦漠:对了你什么时候到乌鲁木齐?我这边21号到到时候可以一起吃个饭聊聊工作分工

      连三州:我20号到。好啊,到时候联系。

      她把链接存下来,打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网盘里有一百多个文件夹,按遗址名称分类,每个文件夹里都有照片、测绘数据、文献扫描件。她随手点开一个叫“乌垒城”的文件夹,里面光是照片就有三百多张。她又点开一张测绘图,是一处烽燧遗址的平剖面图,比例尺1:100,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尺寸、材质、保存状况。

      这些东西足够她看一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下载。

      下载进度条刚走到3%,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兰州号段。

      “喂?”

      “三州啊。”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是她母亲王秀兰。

      “妈,怎么了?”

      “你到学校了吗?”

      “我一直都在学校,妈。”

      “哦哦,我忘了。你那个去新疆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20号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连三州能听见母亲在嗑瓜子,嗑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拖延什么。

      “妈?”

      “你爸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去的。”王秀兰终于说话了,声音低了下去,“那边太远了,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女孩子……”

      “项目组有四十多个人,有老师在,很安全。”

      “我不是说安全不安全。”王秀兰顿了顿,“我是说你爸。你爸以前也是在那边待过的,你知道吧?他从没跟你说过那边的事?走之前什么都没交代?”

      连三州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父亲走之前,确实什么都没交代。他甚至没留下一句遗言——那天早上他出门去上班,中午她接到电话,说父亲在工地上晕倒了,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急性心肌梗死,四十八岁。

      她父亲连卫东是一名建筑工人,木工,手艺很好,常年在各个城市的工地上跑。他去过很多地方,新疆、青海、西藏、内蒙,哪里有活就去哪里。每年春节回家住半个月,带回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把铜钱、一片不知什么年代的碎陶片。连三州小时候觉得这些东西很好玩,长大了才知道那叫“工地捡的破烂”。

      但她从不知道父亲在新疆待过。母亲从来没提过。

      “我爸在新疆待过?”连三州问。

      “年轻时候的事了,跟你差不多大。他在那边待了两三年,后来回来了,再也没去过。我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就没再说过。”王秀兰又嗑了一颗瓜子,“我就是觉得巧,你也去那边。你说你是不是随你爸?”

      “妈,我是去做项目,不是去玩。”

      “我知道。我就是……算了,不说了。你照顾好自己,多穿点衣服,那边冷。”

      “好。”

      挂掉电话,连三州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下载进度条。48%。她没有多想母亲说的那番话——父亲年轻时候去过新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他哪儿都去过。

      但有一个念头还是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不疼,但位置很准:

      父亲在新疆的那两三年,是不是也做过和她一样的梦?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下载文件。

      进度条走到100%的时候,手机再次亮起。又是微信,这次是一个加好友申请。头像是纯黑色的,昵称是“W”,申请信息里只写了一句话:

      “我是李未央。”

      连三州点了通过。

      对方没发消息。她也没主动打招呼,只是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她关上手机,开始看资料。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有人在路灯下跑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连三州什么也听不见,她已经完全沉浸在那座叫乌垒城的古城里了。

      照片上的乌垒城只剩下地基和墙根,夯土墙体最高处不到两米,被风沙侵蚀得像一块融化的奶酪。但测绘图上的乌垒城是完整的——秦漠和之前的调查人员根据散落的建筑构件和遗址分布,复原了这座城的平面布局。城门在南面,一条南北向的主街贯穿全城,主街两侧是规格较高的建筑基址,像是官署和府邸;城东北有一片密集的小型房址,应该是驻军和普通居民的居住区;城西北角有一个高台,台上有一座建筑基址的残迹,从尺寸和位置来看,可能是瞭望塔或者烽燧。

      这座城的形制不像是典型的西域城邦,更像是中原王朝在边疆设置的军镇。

      连三州打开自己的研究计划,在第一段下面加了一句话:“乌垒城与交河城、高昌城的营建体系比较研究,或可揭示汉唐时期西域军镇的空间政治与边疆治理策略。”

      她写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东西做下去,可能会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W:你看过乌垒城的资料了?

      连三州一愣。她不知道李未央怎么知道她在看乌垒城的资料,但转念一想,也许对方只是随便问问。

      连三州:正在看。您也在项目组?之前没见过您。

      W:新疆所的。我是本地人。

      W:乌垒城那个地方,你去之前最好先了解一下当地的气候和路况。那个遗址在沙漠边缘,车进不去,要徒步走最后十几公里。去年有个调查队进去,遇到沙暴,差点出事。

      连三州:谢谢提醒,我会准备的。

      W:嗯。

      W:还有一件事。

      W:那个地方在当地人口中有个别的名字,不在任何官方文件里。你如果去了,当地老乡可能会提起。他们叫它“归城”。

      “归城”。

      连三州盯着这两个字,喉咙里忽然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含了一口铁锈。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很重,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对面没再回复。

      连三州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她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的资料,眼睛干涩发疼。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凉意。

      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她站在窗口,感受着夜风打在脸上的干燥触感,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乌垒城和“归城”有什么关系?和她父亲连卫东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再过十三天,她就要飞往乌鲁木齐了。或许到了那里,到了那片沙漠的边缘,有些答案会自己找上门来。

      她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她看了一眼枕头——白色的枕套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她睡着了。

      梦里又开始下雨。

      这一次她站在城门口,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淌下来,沿着额头、鼻梁、下巴,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沙地上。城墙上刻着那张脸——不是她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一个女人,梳着高髻,穿着深衣,双手捧着一团火。

      火里有声音。

      “沙月。”

      有人从城门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泥水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那人抬起头,用一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回来了。”她说。

      连三州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枕头上一片濡湿,不是沙子,是眼泪。

      她坐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上全是水。不是汗,是眼泪。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千年前的风穿过一座空城。

      然后她翻到李未央的对话框,看着那句“他们叫它‘归城’”,沉默了很久。

      凌晨四点,她给李未央发了一条消息:

      “你去过归城吗?”

      对面秒回了两个字:

      “去过。”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你也会去。”

      连三州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没有要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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