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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活着 废墟之上, ...


  •   【楔子】

      账,算清了。

      地狱的门,也关上了。

      剩下的,只有活着的人,

      在废墟里,捡拾明天的骨头。

      【正文】

      王国庆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七天。

      这七天,陈静秋没合过眼。她没地方去,也没钱去住旅店,就守在ICU门外那条冰冷的走廊里。护士看她实在可怜,破例允许她晚上在走廊尽头那张给护工休息的旧椅子上蜷一会儿。她几乎不吃不喝,偶尔用医院走廊里的免费热水冲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或者啃两口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干硬的馒头。她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坐在那里,像一具披着空荡荡衣服的骨架,只有偶尔抬起眼看向ICU那扇厚重自动门时,眼底深处才有一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

      第八天早上,医生告诉她,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后续的治疗、康复,还有感染风险,都是未知数,且需要一大笔钱。

      陈静秋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拿着那张早已被捏得发软、边缘起毛的缴费单,转身去了住院部缴费窗口。她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布挎包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有零有整,甚至还有几张毛票——又拿出那张绿色的邮政储蓄卡,把里面仅剩的几千块钱积蓄全部取了出来,勉强凑够了第一期的费用。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钱,像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压在她心上。

      刘栋被正式批捕了。抢劫伤人,性质恶劣,加上他刚出少管所不久,属于累犯,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刑期。警察来医院找陈静秋做笔录时,她异常平静,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哭闹,没有控诉,只是在最后,警察问她有什么要求时,她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没了。”

      周桂芬在派出所闹过几次,后来被那个远房表姨接回了城郊那个破屋子。听说她回去后,彻底疯了,整天抱着一个破枕头,嘴里一会儿喊“大军”,一会儿喊“栋子”,一会儿又哭又笑。表姨家也穷,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她锁在屋里,一天送两顿饭,任她自生自灭。

      “三合里”的人们,在最初的震惊和议论过后,生活很快恢复了原样。报刊亭关了门,被街道办贴了封条。雨停了又下,积水退了又涨,淹没了巷口的垃圾堆,也淹没了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痕迹。日子照旧,苦的照旧苦,穷的照旧穷,没人会一直记得别人的悲剧,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剧要忙。

      半个月后,王国庆终于脱离了危险期,转到了普通病房。他人醒了,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那一刀伤了他的元气,也伤了他的心。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陈静秋守在他床边,给他擦身,喂他喝点流食,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麻木,是习惯;现在,是一种劫后余生、却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沉重的茫然。

      这天下午,陈静秋喂王国庆喝完一碗小米粥,扶他躺下。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

      王国庆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像游丝:“静秋……”

      陈静秋正在收拾碗勺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主动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同样沙哑。

      王国庆的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那天……在巷子里……我冲过去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

      陈静秋没说话,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就是……不能让你……一个人……”王国庆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重伤后的气虚,“我们……就两个人……得在一块儿……”

      陈静秋的喉咙动了动,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轻轻握住了王国庆放在被子外、插着留置针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但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这是他们这么多年,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时候,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只是两只手,紧紧地、沉默地握在一起。

      像两棵在狂风暴雨中,终于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的、伤痕累累的老树。

      又过了一个月,王国庆能勉强下床走动了。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但需要长期休养,干不了重活,还得定期复查。

      出院那天,天气难得地放晴了。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陈静秋办完了所有手续,扶着王国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车水马龙,人声嘈杂。阳光有些刺眼,王国庆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陈静秋扶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们没了报刊亭,没了积蓄,还欠着债。王国庆的身体垮了,以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更难。

      但他们都还活着。

      陈静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了消毒水的味道,只有雨后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属于城市的气息。她转过头,看着王国庆被阳光照得有些苍白的侧脸,轻声说:

      “走吧,回家。”

      王国庆点了点头,没问“家”在哪儿。他知道,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慢慢消失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活着,就是活着。

      没有答案,没有救赎,只有明天,和明天之后,又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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