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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玻璃 玻璃后的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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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玻璃内外,是两个燃烧殆尽的世界。
一声质问,刺穿了所有“为你好”的谎言。
疯癫是最后的避难所,
而死寂的婚姻里,“要是当年”是颗拔不出的毒钉。
【正文】
2025年的春天,像一个敷衍的、心不在焉的访客,在“三合里”短暂停留,便匆匆离去。天气反复无常,昨天还暖得让人误以为夏天将至,今天又刮起料峭的寒风,裹挟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刘栋十三岁了。时间没在他身上留下成长的温润痕迹,反而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将他打磨得更加嶙峋、尖锐。他长高了些,但更瘦,肩胛骨和肋骨在单薄的旧衣服下清晰可见。脸上褪去了孩童的最后一点圆润,线条硬冷,颧骨突出。那双黑眼睛,看人时不再有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潭水,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却无端地心悸。
他很少回铁皮屋了。那里现在更像一个冰窖,一个散发着陈腐绝望气息的废墟。周桂芬在刘大军死后,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的破布娃娃,迅速地、不可逆转地垮塌下去。她有时清醒,能机械地做饭、洗衣,对着刘大军的遗像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但更多时候,她是糊涂的。她会忘记关火,把锅烧干;会穿着单衣在寒风里游荡;会对着空荡荡的墙角说话,喊“大军”,喊“栋子”;会把捡来的烂菜叶洗了一遍又一遍,说“给栋子做饭”。
清醒时的周桂芬,是沉默的、死水般的哀恸。糊涂时的周桂芬,是混乱的、令人心碎的癫狂。无论是哪一种,都让逐渐步入青春期的刘栋感到窒息,感到一种混合着厌恶、恐惧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怜悯的复杂情绪。他厌恶这个散发着衰败气息的家,恐惧母亲那空洞或狂乱的眼神,更恐惧心底那点对母亲的怜悯——那让他觉得自己软弱,可鄙。
他开始长时间在外面游荡。有时几天不回。没人管他。周桂芬自顾不暇,邻居们早已习惯了这家人的不幸,最多在周桂芬又走丢时帮忙找找,对刘栋,则是能避则避。这个眼神阴郁、行踪不定的少年,身上有种让大人都感到不安的气息。
他在街头认识了一些“朋友”。都是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或者有家不愿归的“问题少年”。他们聚在废弃的工地、桥洞下、深夜的网吧门口,分享劣质香烟,用脏话和拳头确立地位,也分享“搞钱”的门路。偷窃,从便利店顺东西,到后来,撬不开的自行车锁,摸醉酒路人的口袋,甚至尝试“碰瓷”……手段越来越熟练,胆子也越来越大。来钱快,能填饱肚子,能买烟,还能换来“兄弟”们的认同和一丝虚假的“威风”。那种游走在法律边缘、掌控他人财物(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挑战规则的刺激感,像毒品一样,让他暂时忘记了饥饿,忘记了铁皮屋里的冰冷和母亲的疯癫,也忘记了心底某个角落,那从未停止过的、啃噬灵魂的空洞。
终于,在一次团伙盗窃街边手机店(目标是柜台里那些闪闪发亮的模型机)时,他们被早已蹲守的便衣抓了个正着。人赃并获。刘栋因为是“熟面孔”,且有之前几次小偷小摸的“案底”,这次被作为“典型”,从严处理。
他被送进了桦林市少年管教所。
【1】少管所探视室,隔着玻璃的质问
探视日。少管所位于市郊,周围是大片的荒地和稀疏的树林,高墙上拉着电网,气氛肃杀压抑。探视室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很小,装着坚固的铁栏。里面被一道厚厚的、透明的有机玻璃墙隔成内外两半。玻璃上有一些小孔,供通话用。玻璃冰冷,坚硬,清晰地映出人影,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周桂芬是被街道居委会的一位大妈陪着来的。大妈姓吴,是个热心肠,看周桂芬可怜,时常照应一下。今天她好说歹说,给周桂芬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又旧又大,不合身),梳了头,把她带到了这里。
周桂芬一路上都很安静,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嘴里偶尔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但当她被带进探视室,隔着玻璃看到里面那个穿着统一灰蓝色号服、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低着头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栋子……是栋子……”她往前扑,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玻璃那边的刘栋,缓缓抬起头。
吴大妈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几个月没见,刘栋的变化大得惊人。不是长高了或长壮了,而是一种气质上的彻底改变。以前是阴郁,是桀骜,是带着刺的警惕。现在,那些外露的刺似乎被磨平了些,但眼神更深,更冷,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没有丝毫波澜。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到周桂芬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有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嘲讽的弧度。
“栋子!栋子!是妈啊!你看看妈!”周桂芬拍打着玻璃,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憔悴苍老的脸颊滚落。她努力想凑近通话孔,“你怎么样?啊?他们打你没有?饭吃得好不好?冷不冷?”
刘栋看着玻璃外哭得涕泪横流的母亲,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袖口磨损的旧外套,看着她花白凌乱的头发和那张被生活与疯癫摧残得早已失去本来面目的脸。他心里没有任何触动,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丝越来越清晰的烦躁。
为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当初把我生下来,扔在那个铁皮屋里,吃不饱,穿不暖,爹死了,娘疯了,像野狗一样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哭?
现在跑来,隔着这块玻璃,哭给谁看?
“栋子,你说话啊!你跟妈说句话!”周桂芬见他不回应,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陪同的干警示意了一下,刘栋才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把嘴凑近自己这边的通话孔。
“说啥。”两个字,干巴巴,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你……你在这里要听话,好好改,妈等你出来……”周桂芬抽泣着,语无伦次,“妈就你一个了……栋子,你要好好的……出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吃的?刘栋心里嗤笑一声。做什么?烂菜叶?还是捡来的馒头?
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怨恨和怒火,被母亲这苍白无力、自欺欺人的话语猛地点燃,像汽油遇到了火星,轰地一下烧穿了他冰冷的表象。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死死地、像钉子一样钉在周桂芬脸上,对着通话孔,用尽全力,嘶吼出来:
“等我出来干什么?!”
声音透过小孔,有些变形,但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绝望,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砸在周桂芬和吴大妈的心上。
“继续跟你捡垃圾?!还是去工地像我爸一样摔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
周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玻璃那边儿子扭曲的、充满恨意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生我?!啊?!”刘栋继续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椅子边缘,指节发白,“你们问过我吗?!问过我想来这个操蛋的世界吗?!问过我想当你们的儿子吗?!”
“生了我又养不起!爹死了!你疯了!我他妈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现在跑来假惺惺!等我出去?出去接着受苦?接着被你们拖累?!啊?!”
他吼得声嘶力竭,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遗弃、被伤害、对自身存在价值彻底否定的、毁灭性的痛苦宣泄。
玻璃这边,周桂芬彻底呆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儿子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疯狂搅动。那些她不敢深想的,用“命啊”、“苦啊”、“没办法啊”来模糊过去的愧疚、无能、和深藏心底的悔恨,被儿子血淋淋地撕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为什么要生他?
生了,为什么又给不了他哪怕一点点,像样的生活?
大军的豪言壮语,自己的不忍和顺从,那些关于“希望”和“奔头”的自欺欺人……在儿子这撕心裂肺的质问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残忍!
“不是……栋子……不是这样的……”她徒劳地摇着头,嘴唇颤抖,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那是怎样的?!”刘栋红着眼睛,逼视着她,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冰冷刺骨,“你告诉我啊?!你们除了把我生下来受罪,还给了我什么?!啊?!”
周桂芬答不上来。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意和绝望,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那目光一寸寸凌迟。她猛地后退一步,踉跄着,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身体顺着墙壁,缓缓地、无力地滑坐下去。她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
不是哭,是哀嚎。是灵魂被彻底击碎后,发出的最后悲鸣。
吴大妈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桂芬!桂芬你别这样!孩子说的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气话?刘栋看着玻璃外崩溃的母亲,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冷的虚无。他累了。恨也恨不动了。他别过脸,不再看那边,目光投向探视室墙角一块潮湿的污渍。
干警皱了皱眉,看了看时间,对刘栋说:“时间到了。回去吧。”
刘栋木然地站起身,转身,朝着通往监区的那扇小铁门走去。背影瘦削,挺直,却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
自始至终,他没再回头看母亲一眼。
玻璃内外,两个世界,同样支离破碎。
一个在恨意中冻结。
一个在悔恨中癫狂。
【2】繁华街头,迷失的“母亲”
从少管所出来,回“三合里”的路上,周桂芬一直很安静。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车窗外,眼神空得吓人。吴大妈跟她说话,她像是没听见,毫无反应。
车子在“三合里”路口停下,吴大妈要送她回去,她忽然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吴姐,你回吧。我……我自己走走。”
“你自己能行吗?还是我送你到家吧。”吴大妈不放心。
“不用。我认得路。”周桂芬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确实是往“三合里”里面走的。
吴大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摇摇头,让司机开车走了。她想,让桂芬自己静静也好,有些坎,终究得自己过。
然而,周桂芬并没有回家。
她沿着“三合里”脏乱的小路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她停了下来。左边,是通往铁皮屋的、更加狭窄破败的巷子。右边,是通往外面稍微繁华些的街道。
她站在路口,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右边,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走了过去。
脚步起初有些迟疑,渐渐变得坚定,甚至有些急迫。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召唤她。
她走出了“三合里”那片被贫困和绝望笼罩的区域。街道渐渐变得宽阔,店铺的招牌鲜亮起来,行人的衣着也光鲜了许多。车流如织,霓虹初上,城市的喧嚣以另一种面貌扑面而来。
周桂芬走在这片繁华里,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游魂。她身上那件破旧宽大的外套,枯草般花白的头发,呆滞茫然的眼神,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行人纷纷侧目,下意识地避开她。
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走着,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扫过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尤其是那些和少年年纪相仿的男孩。
“栋子……”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城市的噪音淹没。
“栋子,你在哪儿?”
“妈来找你了……”
“别生气了,跟妈回家,妈给你做饭……”
她看到一个背着书包、戴着耳机走过的初中生,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伸手想去拉那男孩的胳膊:“栋子!”
男孩吓了一跳,猛地甩开她的手,厌恶地瞪了她一眼:“神经病啊!”然后快步跑开了。
周桂芬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又一个身材相仿的少年走过,她再次跟上去,重复着:“栋子……是妈啊……”
就这样,她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跟着,喊着。看到每一个像刘栋的少年,就扑上去辨认,被拒绝,被呵斥,然后继续寻找。她的眼神越来越涣散,语气却越来越急切,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栋子……你别跑……妈错了……妈不该生你……妈错了还不行吗……”她对着一个远去的背影哭喊,涕泪横流,引得更多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这女的疯了吧?”
“好像精神有问题。”
“真吓人,离远点。”
两个巡逻的警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一个年长的警察问围观的人。
“这女的一直追着人家小孩喊儿子,看样子不太正常。”
警察走到周桂芬面前,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大姐,你怎么了?家在哪?需要帮忙吗?”
周桂芬抬起头,看着警察身上的制服,眼神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变得急切,她一把抓住警察的胳膊,语无伦次:“警察同志,你看到我儿子了吗?我儿子丢了!他叫刘栋!这么高,瘦瘦的,眼睛黑黑的……他生我气了,跑了……你们帮我找找他!求求你们了!”
警察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这恐怕是个精神失常的走失人员。
“大姐,你先别急。你儿子多大了?在哪丢的?你住哪里?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找。”年轻警察试图安抚她,想获取更多信息。
“住……铁皮屋……三合里……”周桂芬喃喃道,但随即又摇头,“不,栋子不在那儿!他在外面!他不要那个家了!他恨我!他问我为什么生他!”她又激动起来,抓着警察胳膊的手用力,“你们把他抓回来!抓回来我好好跟他说!我给他道歉!我不该生他!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嘶哑凄厉,在繁华的街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疯癫和绝望。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警察见状,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必须先把她带离现场。
“大姐,你先跟我们回派出所,慢慢说,我们一定帮你找儿子,好不好?”年长的警察劝说着,示意同事准备带她走。
周桂芬看着警察,眼神里有一丝挣扎和恐惧,但“找儿子”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她松开了手,乖乖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在念叨:“好,找儿子……找栋子……我跟他认错……”
她被警察搀扶着,坐进了警车。警灯闪烁,驶离了这片繁华的街区。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在周桂芬呆滞的脸上,变幻出迷离诡异的光影。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行人,看着这个巨大、繁华、却与她毫无关系的城市。
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奇异而温柔的、虚幻的笑意。
仿佛真的看到了她的“栋子”,就在这片璀璨的光芒尽头,等着她。
警车呼啸着,将她带往一个暂时收容的、有铁窗的地方。
那里,或许比那个冰冷的铁皮屋,更像一个“归宿”。
至少,有人看管,不会走丢。
也不会再有机会,去质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去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真相。
疯癫,是她最后的避难所。
也是命运,给她这个“母亲”,最残酷的仁慈。
【3】王家地下室,未尽的“要是当年”
夜很深了。
“三合里”南区打工公寓的地下室里,一如既往的寂静、阴冷。只有书桌上那盏充电小台灯,发出昏黄如豆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王国庆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陈静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但他没动。腰部的旧伤,在连续几天的阴冷天气和过度劳累后,发作了。不是剧痛,是一种深嵌在骨头缝里、丝丝缕缕、无休无止的酸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啃噬,又像生了锈的锯子在缓慢地拉。白天还能靠意志力强撑,到了夜里,躺下来,放松了,那疼痛便变本加厉地涌上来,让他咬紧了后槽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试着调整姿势,稍微动了一下,牵扯到痛处,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
旁边,陈静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也没睡着,面朝墙壁,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她能感觉到王国庆身体的僵硬,听到他极力压制的抽气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她熟悉的药油味道——他睡前自己胡乱揉了点便宜的活血药,没什么用,反而让那味道混杂着地下室本身的霉味,变得更加滞重难闻。
过了很久,久到王国庆以为陈静秋已经睡着了,他才又极其缓慢地、试探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想找一个稍微不那么痛的姿势。
“又疼了?”
陈静秋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平静,冰凉,没有什么情绪,却让王国庆的身体微微一僵。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静秋坐起身,下了床。她走到那个充当厨房的角落,摸索着,从一个小橱柜里拿出一个褐色的玻璃瓶——里面是去年一个老工友给的、据说很管用的药酒,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草药,味道刺鼻。她一直没舍得扔。
她又从暖水瓶里倒出一点热水——暖水瓶保温效果已经很差了,水只是微温。她将热水倒在旧毛巾上,拧得半干。
然后,她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掀开王国庆身上薄薄的被子。
“翻过去。”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王国庆没说话,配合地、缓慢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动作牵扯到腰部,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昏黄的灯光下,他赤裸的后背展现在陈静秋眼前。那不再是年轻力壮时的宽阔厚实,而是瘦削,能看到微微凸起的脊椎骨和肩胛骨的形状。皮肤是长期室内劳作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布满了细小的、陈旧的疤痕和色斑。后腰偏左的位置,皮肤颜色有些深,微微发红,那是旧伤所在,也是此刻疼痛的中心。
陈静秋将温热的毛巾敷在那片皮肤上。温热透过皮肤,暂时缓解了一丝丝那深入骨髓的酸冷疼痛,王国庆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敷了一会儿,陈静秋拿开毛巾,将药酒倒在手心。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她搓了搓手,让药酒微热,然后,将手心覆盖在王国庆后腰的痛处。
她的手,依旧冰凉,即使搓过药酒,也带着一股洗不掉的、属于冷水和清洁剂的寒意。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开始用力。不是轻柔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近乎粗暴的力道,按压,揉搓。手指陷入紧绷的肌肉,试图推开那些郁结的筋络和寒气。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粗糙,刮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王国庆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指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太疼了。那药酒带着灼烧感渗进皮肤,混合着她毫不留情的揉按,像是要把那块僵死的血肉活活揉开、揉碎。
但他没有喊停,也没有动。只是咬着牙,承受着。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静秋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揉着。她的呼吸微微急促,额角也见了汗。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照亮她紧抿的嘴唇,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低垂的、专注于手下那块痛苦区域的眼睛。她的眼神很空,不像是在给人揉伤,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机械的、重复的劳作,或者……某种无声的、自我惩罚般的仪式。
空气里只有药酒刺鼻的味道,和她手掌与皮肤摩擦发出的、单调的声响。
时间在疼痛和沉默中缓慢流淌。
就在王国庆觉得那剧痛几乎要达到忍耐极限、眼前阵阵发黑时,陈静秋手上的力道,忽然毫无预兆地,松了。
她停了下来。手还按在他的后腰上,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一片湿冷的汗水。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下那片发红的、被揉搓得几乎要破皮的皮肤,看着自己手指上沾染的、褐色的药酒痕迹,和掌心那因为过度用力而愈发清晰的、纵横交错的裂口。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出一种异样的柔和,又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
王国庆缓过一口气,疼痛在刚才那阵猛烈的揉按后,似乎真的缓解了那么一丝丝,至少那股钻心的酸冷被一种火辣辣的麻木取代了。他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身体,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喘着气。
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寂静即将再次吞噬一切时,王国庆忽然开口了。声音因为埋在枕头里,显得闷哑,含糊,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从未有过的脆弱和……茫然。
“静秋……”他叫她的名字,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吐出了后面几个字:
“要是当年……”
四个字。
像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这潭名为“婚姻”的、沉寂了太久的死水。
陈静秋的身体,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猛地僵直了!像被一道无形的、极寒的闪电劈中!按在他后腰上的手,五指倏地收拢,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脸上的那丝柔和与疲惫,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一种极度震惊、恐慌、继而转为暴烈愤怒的神色所取代!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紧缩,里面像有两簇冰冷的火焰“腾”地燃烧起来!
“闭嘴!”
她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刺耳,像玻璃碎裂的声响,猛地划破了地下室的死寂!她几乎是触电般地,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仿佛刚才触碰的不是丈夫疼痛的躯体,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条剧毒的蛇!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床边那个装着药酒的玻璃瓶。瓶子“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没有摔碎,但里面的褐色药酒汩汩地流了出来,瞬间在地面洇开一片刺鼻的、污浊的痕迹,浓烈的气味轰然炸开,充斥了整个空间。
但陈静秋看也没看那摊狼藉。她只是死死地瞪着趴在床上、因为她的激烈反应而愕然转过头来的王国庆,胸膛剧烈地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被撕开最深处伤疤的、近乎崩溃的疯狂。
“吃饭!”
她再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凶狠。仿佛只要说出这两个与现状毫无关联的字,就能将刚才那四个字带来的、可怕的可能性,彻底封杀,彻底埋葬。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王国庆,也不再理会地上流淌的药酒和弥漫的刺鼻气味。她走到那张小桌旁,拿起自己的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早已冷透、凝了一层油花的剩饭。她坐下来,背对着床,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动作机械,僵硬,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用力。米饭很硬,很冷,她咀嚼得很大声,腮帮子鼓动着,脖颈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王国庆维持着半撑起身体的姿势,僵在那里。他看着她剧烈颤抖的、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近乎自虐般的吞咽动作,看着她周身散发出的、那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坚硬的屏障。
那句未尽的“要是当年……”,像一颗拔不出的毒钉,卡在他的喉咙里,也钉在了这间地下室的空气里。
后面是什么?
要是当年,我们选了另一条路?
要是当年,我们留下那个孩子?
要是当年……
没有要是。
陈静秋用“闭嘴”和“吃饭”,为他,也为她自己,宣判了这道思想的无期徒刑。任何关于“另一种可能”的假设,都是禁忌,是背叛,是对他们这十年“清醒”选择的亵渎,是对那被埋葬的鹅黄色小衣、和无数个冰冷死寂夜晚的彻底否定。
王国庆看着地上那摊渐渐扩大的、污浊的药酒痕迹,闻着那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后腰被揉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这冰冷的死寂和妻子激烈的反应,冻成了一块坚冰。
他慢慢地,重新趴了回去。脸埋进枕头,这一次,彻底不再动弹。
屋子里,只剩下陈静秋机械的、用力的咀嚼声,和那无处不在的、刺鼻的药酒味。
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扭曲,变形,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当初”的深渊。
夜深了。
“三合里”沉入睡眠,或假装沉入睡眠。
而有些地狱,没有门,也不需要锁。
它就住在人的心里,以沉默为砖,以悔恨为泥,以“如果”为梁,搭建起一座永恒的囚牢。
里面关着的,是两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