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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缠身 从王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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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记杂货铺回来之后,我以为那件事就翻篇了。
鬼帮忙驱了邪,红包收了——王婶给了六百,我推辞了两句,最后还是揣兜里了。毕竟人得吃饭,水电费得交,米缸里的大米也得有人去买。
六百块,够我吃一阵子的了。
我把钱塞进枕头套里——这是我们家祖传的存钱方式,我爸教的,说是“放在枕头底下,鬼都偷不走”。我当时很想问,我们家到底是被鬼偷过多少钱,才能让他总结出这条经验。
但我没问。
因为问了也不会得到正经答案。
我们度家的男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正经回答问题。
我以为日子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早上起来煮粥,白天没事就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活就出去接,没活就在家躺着,把“命苦”这两个字活成一个日常状态。
但我错了。
从第四天开始,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洗澡。
湘西的冬天冷得要命,浴室里没有浴霸,只有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热水器,水温忽冷忽热,像人的心情。我在莲蓬头下面站着,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浴室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我一边洗一边哼歌,哼的什么不记得了,大概是什么流行歌,调子跑得连原唱都听不出来。
洗完头,我挤了一把洗发水泡泡,往脸上糊。
然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在洗手台上面,方方正正的那种,边角有一圈黑色的霉斑,擦也擦不掉。镜面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的脸在雾气后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还没画完的素描。
我伸手把镜面上的水雾抹掉了一块。
我的手停住了。
镜子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很高。
白色。
黑色长发垂在肩头。
他就站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子里我的脸。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我穿了内裤。
不对——
我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浴室里氤氲的水汽,和墙上那块发黄的瓷砖。瓷砖上有一条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我转回去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因为惊吓有点发白,看起来很傻。
我盯着镜子看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东西再出现。
“幻觉。”我对自己说。
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了一下,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一定是幻觉。最近太累了。睡眠不足。精神衰弱。”
我给自己列了三个理由,觉得挺有说服力的,于是就继续洗了。
但后面洗的时候,我一直背对着镜子。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我不想确认。
有些东西,你不去看它,它就好像不存在。这是我们这行的自我保护机制,和我爸“鬼怕零食”的理论差不多,都属于“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先信了再说”的那一类。
洗完澡,擦干,穿好衣服,走出浴室。
一切正常。
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窗外的月亮还是那道细得可怜的白痕。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去刷牙。
牙刷塞进嘴里,刷了两下,我抬起头看洗手台的镜子。
镜子里,我的肩膀后面,露出半张脸。
白的。
就在我身后。
我嘴里的牙刷差点被我吞进去。
我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
回头再看镜子——
空的。
我站在镜子前,心跳快得像擂鼓,牙刷还叼在嘴里,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衣服领子上,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
我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度安,你是道士。”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我知道我是道士但道士也会害怕啊”。
“你见过很多鬼。”
镜子里的人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应该被一个镜子里的影子吓到。”
镜子里的人闭上了嘴。
我深吸一口气,把牙刷完,漱口,擦脸,关灯,走出浴室。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
不是因为我勇敢。
是因为我怂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门口爬到窗户那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压扁的蛇。
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镜子里的那张脸。
白得像瓷。
长发。
没有表情。
是他。
那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在杂货铺里帮我驱了邪的——鬼。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棺材里那次他没说自己是谁,杂货铺那次他也没说。
不。
他叫过我的名字。
“度安。”
他知道我是谁。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种信息不对等让我很不舒服。
就好像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能看见你的一切,你对他却一无所知。
我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
毕竟今天经历了“洗澡时身后出现鬼”这种高强度的精神冲击,身体早就想下班了,是大脑一直在强行加班。
我闭上眼睛。
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
快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
床边有人。
不是听到的。
不是闻到的。
是感觉到的。
就是那种,在完全黑暗的房间里,你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你旁边的那种感觉。说不清是空气的流动变了,还是温度变了,或者纯粹是某种第六感。
但你就是知道,有人在那里。
我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的床边,站着一个黑色的轮廓。
很高。
站得很直。
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我床边的树。
我整个人僵住了。
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我的耳膜。
我没有叫。
不是勇敢。
是因为我本能地觉得——叫了也没用。
这里是我家,方圆几百米没有邻居,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而且,就算有人来了,能拿一只鬼怎么样?你指望隔壁张大爷拿着拐杖过来赶鬼吗?
张大爷自己的假牙都经常找不着。
我在黑暗里瞪着那个轮廓,瞪了很久。
那个轮廓一动不动。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向枕头底下的桃木短剑。
手指刚碰到剑柄——
“别动。”
声音很轻,很低。
在黑暗里响起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是因为听了他的话。
是因为我脖子上的阎王符,又凉了。
凉的。
不是烫。
是凉的。
那股凉意从符的位置扩散开来,像有人在我的脖子上放了一块冰,凉意顺着血管往下淌,蔓延到肩膀、胸口、手臂。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怕了。
又是这种感觉。
像身体里的“恐惧”开关被人按掉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啪”的一下,就没有了。
我放下桃木剑,坐起来,靠着床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亮了那个轮廓的脸。
果然是那张脸。
瓷白的皮肤,深邃的眼眶,极黑的眼珠。长发垂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古装的样式,领口交叠在胸前,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也是白的,白得像瓷器。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不笑。
不怒。
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恶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古井一样的东西。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但你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
我张了张嘴。
很多问题涌到嗓子眼,最后挤出来的是三个字。
“你想干嘛?”
他没回答。
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更加清晰。我在那一刻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妈以前跟我说过,古代有一种瓷器,叫“甜白釉”,说是白得像糖一样,看着就觉得甜。
我当时不理解。
现在我觉得,他的皮肤大概就是那种颜色。
白得不像真的。
白得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上不该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不对——
我在想什么?
我在被窝里,半夜三更,床边站着一只鬼,我在想他的皮肤像什么瓷器?
度安,你是不是有病?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了脑子。
“你,能不能不要在别人洗澡的时候出现?”我说。
语气尽量显得理直气壮,但我自己都能听出来,底气不太足。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点了一下头。
“还有睡觉的时候。”
他又点了一下头。
“还有刷牙的时候。”
第三次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怕动作大了会把我吓着似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想问他到底是谁,想问他为什么总跟着我,想问他在那个斗里躺了多久,想问他的衣服是哪个朝代的款式看起来料子很贵——最后一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但我确实有点好奇。
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没用。
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你走吧。”我说。
他没有动。
“我说你走吧。”
他还是没有动。
“你不走我可要念咒了啊。”
我伸手去摸桃木剑。
手指刚碰到剑柄——他的袖子动了一下。
然后,我手边的那把桃木剑,自己飘起来了。
悬浮在半空中,剑尖朝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提着。它在月光下缓缓转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在了床尾的地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桃木剑。
驱邪专用的桃木剑。
被一只鬼拿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把剑根本不觉得他是“邪”。
或者说明——他的实力已经强到了桃木剑都不好意思对他动手的程度。
不管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你赢了。”我说。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被窝里很暗,只有我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听见外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他还在。
因为阎王符是凉的。
凉意从符的位置蔓延到整个脖子,像敷了一层薄薄的冰片。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像是有人在你发烧的时候往你额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
但我还是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身体。
是因为心里。
我不习惯被人——不对,被鬼——这样看着。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人。
三岁见鬼,没人信我。
六岁上学,没人跟我玩。
十七岁父母失踪,没人来帮我。
我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习惯了半夜做噩梦醒来发现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现在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安静地、固执地、赶都赶不走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就像你一直住在一间空房子里,住了很多年,你已经习惯了四面白墙、空荡荡的地板、回音响亮的感觉。突然有一天,有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角落里。
他不说话。
不动。
不影响你做任何事情。
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这就让你没法假装自己还是一个人了。
我在被窝里躺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变得均匀了,久到眼皮开始发沉。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
不是说话。
不是脚步声。
是——
衣料摩擦的声音。
像有人坐在了地上。
我悄悄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照在那个位置。
他坐在地上。
背靠着我的床沿,双腿随意地伸展着,长袍的衣摆铺在木头地板上,像一摊深色的水。头微微低着,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看我。
他在看窗外。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一道细细的白痕,光线很淡,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他的侧脸很好看。
不是“长得帅”的那种好看——是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好看。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古画,颜色都淡了,线条都模糊了,但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时间变慢了。
我看了他几秒。
然后放下了被子。
没有赶他走。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坐在地上。
我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阎王符还在凉着。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凉,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像夏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凉意,从脖子蔓延到后背,从后背蔓延到四肢。
我在这股凉意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床边是空的。
地上没有衣料铺开的痕迹,没有深色的水渍,没有任何人坐过的证明。
桃木剑躺在床尾的地面上,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
如果不是阎王符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我会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我摸了摸脖子。
确实是凉的。
不是那种“凉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碰过”的凉。
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叹了口气,下床,洗脸,刷牙——刷牙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只有我自己,头发翘得像鸡窝,眼角还有眼屎。
“他要是昨晚那个样子出现在镜子里,我可能就不害怕了。”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我露出一个“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我煮了粥,喝完,洗了碗。
然后坐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还在的话——能不能不要在我在厕所的时候出现?”
没有人回答。
但我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是一声听不见的笑。
或者一个听不见的“好”。
我把碗筷收好,翻出我爸的笔记本,准备看看下一个活在哪里。
翻开第一页,我看到我爸写的一句话。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这句话,或者说,注意过但从没放在心上。
今天再看,我的手指顿住了。
那句话说——
“小安,有些东西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是来找你的。”
我盯着这两行字,盯了很久。
来找我的。
不是来找麻烦的。
是来找我的。
我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门口爬到窗户那边。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它像蛇。
我觉得它像一条路。
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已经有人在上面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而我,好像也在这条路上。
不管我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