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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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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毒笺
第一话 ·苦舌头
成千河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不幸，不是家道中落，不是父母双亡，而是长了这条舌头。
师父说她的舌头是天生做药的材料——能分辨出甘草是甜中带涩还是甜中带酸，能尝出黄连产自四川还是湖北，能把四十八种药材混合熬成的汤药拆解出每一味的分量和炮制方法。碧梧宫的老太医们私底下叫她“人肉验毒机”，虽然当着她的面从来不夸，只说“这丫头嘴刁”。
嘴刁不是好事。嘴刁意味着吃什么都像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九宫共用的御膳房送来的饭，别人吃得津津有味，她一尝就知道米是陈了两年的，菜里放的盐是粗制的海盐，连酱油都兑了水。但她不能说，说了就是矫情。一个药僮，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所以她只能闭嘴，嚼蜡一般咽下去，然后回到药房，偷偷嚼一片甘草压压苦味。
这天傍晚，成千河正在碧梧宫偏院的晒药场上翻白芷。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院子的药材晒出一股暖烘烘的苦香。她把白芷一片片码在竹匾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盘棋。
“成姑娘！成姑娘！”
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成千河认得他，是九宫共用的尚食局里打杂的小福子，平时跟她没什么交情，只在取药材的时候打过照面。
“怎么了？”
“您……您快去看看吧！华主那边出事了！”小福子喘着气，“殿下今儿个赏了一碟桂花糕给底下人吃，结果吃的人里头，有一个吐了，有一个说嗓子疼，还有一个已经起不来床了！”
成千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码白芷。
华主凤栖，九位主中最年轻的一位，才十九岁，住在西边的青鸾宫。她跟自家昭主殷檀殿下关系不错，两宫常有走动。
“那不该找我。找太医。我又不是大夫。”
“太医去了！李太医去了，看了半天说是吃坏了肚子，开了方子。可华主不信——说是那碟桂花糕本来是她自己要吃的，临时赏了人。要是她自己吃了，现在躺下的就是她！”小福子急得直跺脚，“殿下说要找个懂药的人去看，奴婢就想起您了……您不是舌头特别灵吗？”
成千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舌头灵，不代表我要去蹚浑水。”
“殿下说了，查清楚了有赏！”
“不稀罕。”
“那……那要是查不清楚，殿下说她那儿还缺一个晒药的，要把您调过去！”
成千河：“……她原话？”
“原话。千真万确。”
成千河沉默了三秒，把手里那片白芷放回竹匾，拍了拍手上的灰，认命地站起来。
“带路。”
青鸾宫离碧梧宫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成千河被带进偏殿时，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李太医垂着头站在一边，脸色难看；华主凤栖坐在上首，怀里抱着一只白猫，慢悠悠地捋着猫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成千河跪下行礼。凤栖没叫她起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碟桂花糕。
“你叫成千河？”
“回殿下，是。”
“听说你的舌头能尝出毒？”
“回殿下，不能。奴婢只能说，尝得出东西不对劲。”
凤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猫看见了耗子：“好，那你尝尝。要是尝不出什么，本宫那儿正好缺个晒药的。”
成千河心想：合着您跟小福子说的时候不是吓唬我，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那碟桂花糕还剩三块，金灿灿的，上面洒了干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她没急着吃，先低头闻了闻。
甜味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酸苦。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第一层味道是桂花和蜂蜜，甜得发腻。第二层是糯米粉的淡香。第三层——藏在最底下，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舌尖上的——
苦。
不是黄连的苦，不是乌头的苦，而是一种更轻更薄的苦味，像白纸上洇开的墨痕。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翻检所有尝过的药材。几息之后，她睁开了眼。
“殿下，这桂花糕里掺了东西。”
凤栖捋猫的手停了：“什么东西？”
“雪上一枝蒿。”
殿里安静了一瞬。李太医的脸更白了。雪上一枝蒿，是乌头属的药材，毒性比川乌、草乌更强，用量稍微大一点就要出人命。
“你确定？”凤栖的声音压低了。
“确定。”成千河指了指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而且下毒的人剂量算得很准——放少了毒不死人，放多了会有明显的苦味。他现在放的量，刚好够让人吃了之后上吐下泻、头晕乏力，躺个三五天，但不会死。”
“那你怎么尝出来的？”
“回殿下，奴婢的舌头比一般人灵一点。”成千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这桂花糕里除了雪上一枝蒿，还多放了一份甘草。甘草能中和苦味，所以寻常人吃起来根本不会觉得苦。但奴婢能尝出来。”
凤栖沉默了很久。
殿里只有猫打呼噜的声音。
然后凤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好一个‘舌头灵一点’。你叫成千河是吧？本宫记住了。”
成千河后背有点发凉，因为她听出来了——凤栖说“记住了”的语气，不像是在夸她，倒像是在说“你这个人，以后有用”。
被一位主记住，从来不是好事。
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凤栖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去查今日进过小厨房的所有人，又赏了成千河一盒桂花糕——不是有毒的那碟，是另外新做的。
成千河端着那盒桂花糕走出青鸾宫的时候，小福子追了上来，满脸崇拜：“成姑娘，您太厉害了！您是怎么尝出来的？是不是什么毒都能尝出来？”
成千河掰了一块新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不能。只能尝出我尝过的。世上毒药千千万，我不过认得其中几十种。”
“那也很厉害了！”
“厉害个屁。”成千河把桂花糕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被一位主记住是什么后果吗？以后但凡宫里有人中毒，第一个被拎出来当狗使唤的就是我。”
小福子一愣：“那……那您还去？”
“不去？不去就得去华主那儿晒药。青鸾宫院子朝北，晒什么都晒不干，比死还难受。”成千河叹了口气，抱紧了那盒桂花糕，“所以说，这东西不是白赏的。吃了人家的嘴软，拿了人家的手短。”
她沿着宫墙往回走，暮色四合，远处的九座宫殿亮起了灯。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发生在青鸾宫的事，已经在半个时辰内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长主姜衡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写好的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碧梧宫药僮成千河，舌辨雪上一枝蒿，华主欲收为己用。”
昏暗的烛火下，一只手拿起毛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字：
“留意。”
笔迹锋利如刀。
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