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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话 ·灰骸

      从沼泽回来,成千河整整漱了十遍口。

      那碗渊心草茶的苦味像长在了舌头上,怎么都冲不掉。她用盐水漱,用茶水漱,甚至偷偷蘸了一点蜂蜜抹在舌尖——没用。苦味还在,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别费劲了。”谢暹竺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渊心草茶的苦味要三天才能退干净。瘴渊的人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我不习惯。”成千河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而且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不喝了?”

      成千河想了想,她说得对。不喝就走不出三里路,走不出三里路就查不了案,查不了案就回不了宫,回不了宫就没有俸禄。所以还是得喝。

      她接过谢暹竺手里的汤碗,喝了一口。

      是鱼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铁线鲶的肉炖的,加了姜片和陈皮,苦味被压下去了一些。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停下来喘气。

      “老蛟呢?”她问。

      “走了。他说他不想跟九宫的人走太近。”谢暹竺在她对面坐下,“瘴渊的人都很警惕。他们不信任任何一位主,也不信任九宫的任何规矩。”

      “但他们还是跟九宫做生意。”

      “生意是生意。钱进了口袋,人还是陌路人。”谢暹竺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瘴渊的人很实在——他们不骗你,但也绝不帮你。除非你拿东西换。”

      成千河看着碗里剩下的鱼汤,忽然问:“你用什么换的消息?”

      谢暹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吃鱼。

      成千河明白了。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她们离开瘴渊,往南走。

      谢暹竺没有坐马车,而是雇了两头沼驴。沼驴不是驴,而是一种四条腿短粗、身上长满鳞片的动物,走起路来一摇一摆,速度不快,但稳得出奇。成千河骑在第一头上,谢暹竺骑在第二头,中间用一根绳子拴着。

      “沼驴认得去灰骸的路。”谢暹竺说,“闭眼睡一觉就到了。”

      “睡一觉就到了”是骗人的。她们走了整整一天。

      路越走越奇怪。地面的颜色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白色的浅灰,像是被什么东西漂过一样。寸草不生,连沼泽边缘那些奇怪的透明植物也没有了。地面摸起来很硬,不像泥土,倒像是石头。

      不对——成千河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不是石头。是骨头。

      她抬起头,往远处看。灰白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起伏,没有褶皱,平坦得像一面铺开的巨幅白绢。但仔细看,地面上有纹路——细密的、平行的、像树木年轮一样的纹路,一圈一圈,铺满了整片大地。

      “这是……骨头?”成千河的声音有点发抖。

      “对。”谢暹竺已经下了沼驴,站在她身边,“我们现在踩的地方,是巨兽的脊背。”

      成千河低头看着脚下。灰白色的骨质地面光滑而坚硬,纹路层层叠叠,像是亿万年的时光被压进了石头——不,压进了骨头里。

      “这头兽有多大?”她问。

      谢暹竺想了想:“据说,它的一根肋骨就能建一座城。我们现在走的这片,是它的背脊。往前走,会看到它的肋骨从地面上拱起来,像山一样。”

      成千河沉默了很久。

      她从小在九宫里长大,见过最高的东西是九宫的塔楼。她以为那就是世界的顶点。现在她站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上,这头兽大到她的眼睛装不下。而这座巨兽,不过是大地上的一具骸骨。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尘。

      “别发呆了。”谢暹竺已经骑上了沼驴,“天黑之前要进城。灰骸没有城墙,但到了晚上,骨头缝里会爬出东西来。”

      成千河立刻翻身上驴。

      灰骸到了。

      成千河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座城。

      它不是建在骨头上的,而是骨头本身就是城。巨兽的肋骨从地面拱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弧形穹顶,高得望不见顶。肋骨之间的空隙被人用木板和兽皮填充起来,做成了墙壁和屋顶。有些肋骨被凿空了,变成了窗户和门。还有些肋骨上凿出了台阶,一圈一圈盘旋而上,通向更高处的房屋。

      整座城,就是一根肋骨。一根大到遮天蔽日的肋骨。

      成千河仰着脖子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

      “上面也有人住?”她指着肋骨高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谢暹竺说,“越往上住的人越有钱。灰骸的特产是萤骨——巨兽的碎骨,打磨之后会发光。品质最好的萤骨出自肋骨最顶端,靠近心脏的位置。能住在上面的人,都是垄断萤骨生意的大家族。”

      成千河点了点头。不管在九宫还是在灰骸,有钱人永远住在高处。这点倒是没变。

      她们住的客栈叫“龙骨驿”,开在肋骨底部,靠近地面。客栈的墙就是骨头本身,上面挂着兽皮毯子和萤骨灯,光线昏暗而温暖。老板是个没有戴面罩的女人——灰骸的空气中没有瘴气,不需要防毒。她的脸上布满了白色的纹路,像是骨头长进了皮肤里。

      “外地来的?”老板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谢暹竺腰间的稽查司令牌上停了一瞬,“九宫的人。”

      “住店。”谢暹竺把令牌收进袖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两间房,三天。”

      “两间?”老板挑眉,看了成千河一眼。

      “两间。”成千河抢在谢暹竺前面说。

      谢暹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两间房。隔壁。

      成千河把包袱扔在床上,第一件事是找水漱口。渊心草茶的苦味还没退干净,她觉得自己说话都带着苦味。

      客栈的茶水是萤骨水——就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地下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金属味。成千河喝了一口,皱起了眉,但还是咽下去了。人在外面,不能挑。

      她正要把第二口茶倒掉,门被敲响了。

      不是谢暹竺。谢暹竺敲门从来不敲,她直接推。

      成千河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二十来岁,高个子,穿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玉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鸟——三尾的鸟。和谢暹竺那封信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样。

      他的五官不算出众,但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色很浅,像是被灰骸的阳光漂白过,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从容,好像在说“我有的是时间”。

      “成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久仰。”

      成千河握着门边的手紧了紧。她没有问“你是谁”,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能叫出她的名字,说明他已经等了很久。

      “你是灰骸的人?”她问。

      “算是。”他说,“萤骨生意的。”

      “名字?”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成千河觉得冷。

      “你可以叫我——三尾。”

      三尾。三尾的鸟。谢暹竺那封信上的印记。

      成千河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出一个足够她看清走廊两端的位置。走廊一头是死路,另一头是楼梯,楼梯口没有人。

      “别看了。”三尾说,“谢暹竺不在客栈。她出去见一个人,要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成千河的心沉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三尾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成千河面前,“是你想干什么。”

      那是一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成千河接过来,借着萤骨灯的光看——

      是一张药方。

      不是普通的药方。每一种药材后面都标注了产地、年份、炮制方法,精准得像是从太医院的密档里抄出来的。而最下面的落款处,盖着一枚印章。

      那枚印章,成千河认得。

      是她父亲的手章。

      她父亲死了十年了。手章随他一起入了土,不存在于世上任何地方。

      除了——这张纸上。

      成千河的手开始发抖。

      “这枚章,”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在哪里拿到的?”

      三尾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萤骨灯的光,像两颗被漂白过的星星。

      “成姑娘,”他说,“你父亲当年不是因为‘私改天象’死的。你知道。”

      成千河知道。

      “你想知道真正的死因吗?”

      成千河没有说话。

      “来灰骸做生意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和九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三尾转过身,朝楼梯走去,“你想知道哪个,拿东西来换。”

      “拿什么?”

      三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有一条好舌头吗?替我尝一样东西。”

      他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客栈外面的风声吞没。

      成千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药方,指节泛白。

      走廊尽头,楼梯口的萤骨灯闪了一下,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谢暹竺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土,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

      她看了一眼成千河手里的纸,又看了一眼成千河的脸。

      “三尾来过了?”她问。

      成千河点头。

      谢暹竺走过来,从她手里抽出那张药方,扫了一眼,然后折好,递还给她。

      “他让你尝什么?”

      “没来得及说。”

      “他会再来的。”谢暹竺走进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了一下,“成千河。”

      “嗯。”

      “不管他要你尝什么——先让我看看。”

      成千河看着她。

      谢暹竺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笑,没有试探,没有那种让人心里没底的从容。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成千河,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成千河点了点头。

      谢暹竺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成千河一个人。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张药方贴在胸口。

      药方上父亲的笔迹,隔着十年的光阴,墨迹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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