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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那个人记了 ...

  •   那个人记了她十一年。
      而她,把他忘了。
      苏晚柠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自嘲:
      “余砚,你就不生气吗?你把一个人记了十一年,那个人转头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就不觉得不公平吗?”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她听不懂的、复杂的、带着岁月和风雨的味道的笑。
      “苏晚柠,”
      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你能活着,就已经是公平了。”
      苏晚柠猛地抬起头。
      余砚已经转过身去了,面朝着巷子的出口,逆光里他的背影挺拔而安静,像一道被时间冲刷了很久的堤坝,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她忽然意识到,那道堤坝上其实布满了细密的裂缝,只是他用十一年的沉默,把它们一条一条地糊上了。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一臂的距离,变成了肩并肩。
      “走吧,”
      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余砚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眶和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什么答案?”
      苏晚柠和他并肩走出了那条窄巷。巷口的光线忽然变亮,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两秒,才看清眼前的一切——一片工地。围挡、塔吊、裸露的地基、堆成小山的砂石,还有一块巨大的蓝色项目公示牌,上面印着效果图:几栋二十多层的高层住宅,笔直、崭新、冷漠。
      砚溪路老街已经不存在了。
      她站在巷口,看着这片陌生的、被翻新过的土地,胸口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不是难过,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原来那条青石板路已经不在了,原来那些低矮的瓦房已经不在了,原来她曾经住过的那栋五层老居民楼已经不在了。所有承载记忆的载体都消失了,她该怎么把那块丢失的拼图找回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苏晚柠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十一年前,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把伞?”
      余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工地,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看某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风吹过来,带着砂石和混凝土的气味,呛人而干燥。
      “因为那天你爸走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知道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苏晚柠的身体僵住了。
      她爸。十一年前她十七岁,她爸在她十六岁那年离开了这个家,走得决绝而彻底,没有回头,没有电话,没有抚养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无影无踪。她妈在那之后身体就垮了,先是被查出肝上有个囊肿,后来又是一系列连锁反应,病来如山倒,她一个高中生,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上学、拿药、熬药、做饭、睡觉,周而复始,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她以为没有人知道。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成绩没掉,笑容没少,没人看出来她家里出了事。
      但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那天在楼道里哭了,”
      余砚说,
      “那是你爸走之后的第三天。”
      苏晚柠的眼睛又开始发酸,她已经哭得够多了,今天不能再哭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不争气的水汽逼了回去。
      “所以你就每天在楼道里等我?”
      余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她想起第一次在A座12楼还伞时他转身离开的样子——所有的答案都写在沉默里,只是她之前看不懂。
      “我不是在帮你,”
      余砚说,
      “我是在还债。”
      苏晚柠愣住了。
      还债?什么债?
      她转过头看着他,余砚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之前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克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处的东西,像一个人终于决定打开一扇锁了很久的门,但站在门口,还在犹豫要不要推。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他说,“你只需要知道——”
      他顿住了。
      苏晚柠等了他五秒钟,他没说下去。
      “知道什么?”
      余砚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变形的项目公示牌,上面印着“砚溪路地块改造项目”几个字,被泥水糊住了一部分,看不太清。他伸出手,用鞋尖轻轻拨开了那块牌子上的泥,露出了下面完整的字。
      砚溪。
      两个字。
      苏晚柠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她忽然想起他在短信里说的那句
      “下次下雨的时候,我会记得带伞”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回应,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另一层意思。他说的是“带伞”,但他真正想说的是——
      “我会带着伞,出现在你面前,不管下不下雨”
      。
      他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在。
      只是她听不懂。
      “你只需要知道,”
      余砚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那把伞,不是我在帮你。是你先帮了我。”
      苏晚柠张了张嘴,想说“我帮你什么了”,但话还没出口,余砚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人终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苏晚柠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的尘土味道和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烟火气,那气味混在一起,竟然让她想起了一种很遥远的感觉——放学回家,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香,她爬上五楼,闻到对门传来的气味,不是饭菜,是松木。
      是余砚身上的松木味。
      十一年前就有了。
      苏晚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他走到巷子的另一头,快要转弯了,忽然,她喊了一声:
      “余砚!”
      他停下来了。但没有回头。
      “你说不是我帮了你,是你先帮了我,”
      苏晚柠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和倔强,
      “那你倒是告诉我,我到底帮了你什么啊!”
      余砚站在巷子的另一头,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你让我知道,活着还有别的意思。”
      他转过弯,不见了。
      苏晚柠站在原地,风灌进巷子,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没有去拨,因为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心脏开始,一直抖到指尖。
      “活着还有别的意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那把锈死的锁里。不是她记忆深处那把锁,是她心脏上那把锁。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是铜墙铁壁,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但余砚用一把伞、一块表、一条短信、一个刻着她名字的皮标签,还有一个等了十一年的背影,告诉了她一件事——她的心不是铜墙铁壁,它只是太久没有被敲过了,生了锈,自己都忘了自己还会跳动。
      苏晚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城西的风带着砂土和青草的气息灌进她的肺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
      她掏出了手机。通讯录,那个叫“砚”的名字。她打了四个字:
      “你到家了告诉我。”
      发完她又打了五个字:
      “我有话跟你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擂鼓。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
      “砚:什么话?”
      苏晚柠咬了咬嘴唇,打了一行字,打完又觉得太直白了,删掉重打,又觉得太含蓄了,再删掉重打。最后她发了一段话,发出去之后连看第二遍的勇气都没有。
      “你不是说想让我想起来吗?我告诉你,我想起来了一点。十一年前你在楼道里给我递伞,我哭了,你说‘明天我帮你去拿药’。这件事我记得了,但我不记得你。你说这不公平,我也觉得不公平。所以我想慢慢想,你别急,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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