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你我皆是牛马 周 ...
-
周围人都说淮市冬天很冷,可北方城市,哪有不冷的地儿?
天阴沉得厉害,凛冽的冷风裹着刺骨的寒意,顺着周岁脖颈处的缝隙往里钻,她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哆哆嗦嗦说不出话,只能来回跺着脚试图唤醒知觉。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临近年关,这淮城的公交车都开始变得磨叽起来,明明十来分钟一趟的事儿,结果站这儿快半小时了还等不着影儿。
如果不是冷,周岁其实打心里不想回去,年底的公司,那就是赤裸裸的战场。
电话那头的林笑笑还在絮絮叨叨碎碎念:“岁啊,你说再有半拉月就过年了,咱俩还能挺到除夕那天不?”
周岁弯腰,将沉甸甸的手提包放在脚边,搓了搓双手,哈了口气。
耳边有人絮絮叨叨抱怨,“这鬼天气,上什么劳什子班,挣这两个臭钱都不够老子买件新棉袄。”
“就是,辛辛苦苦个把月,一件衣服买不起,大不了多喝点感冒药,反正这年头也没听说过哪儿能冻死人。”
也是,现在一件好的羽绒服价格,都快赶得上普通人多半个月工资,入不敷出,是现在年轻人的常态。
公交站这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人声嘈杂,凛风裹着雨雪打在人脸上挺疼,不大会儿功夫,公交站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周岁从兜里翻出耳机,背过身子一左一右戴上,半天时间才含糊应了声,声音压得很低,“应该能吧,这不也没几天时间,再坚持坚持,一年很快就结束了。”
这话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
这头的林笑笑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处的丝带结,带跟的皮鞋踩在光滑的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响,楼梯间空旷,说话都带着混响,“你说我那会儿是不是脑子有病,信了我家老头忽悠,费劲巴拉的考进来,结果现在跟脖子上套根绳的驴有啥区别。”
周岁不禁莞尔,林笑笑还在那头抱怨。
“搞得我现在看外面的狗都比我自由,这年头还有人上班跟坐牢似的,上厕所还得掐时间。岁岁你是不知道我们那领导有多讨人厌。”
“我算是看出来了,女人就是事多,尤其有点权利的女领导,每天阴阳怪气挤兑人,不光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说话还尖酸刻薄的,不说前面,光这个月,我都忍了她好几回,再忍下去我真成了忍者神龟。”
“要不是怕我家老林唠叨,还说什么这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让我一定要珍惜。这破工作,姑奶奶早八百年撂挑子了,谁爱干谁干。”
和周岁不同,林笑笑在银行工作,朝九晚五的体面人。
像往常一样,这丫头一有不开心立马转身跑楼上商场去溜达,商场的轻音乐听着舒心,和电话那头的暴躁丫头形成鲜明对比。
要说也是很难想象,记忆里那么疯疯癫癫一丫头,这些年硬是一个地儿没挪过。
死心塌地守着这份工作,勤勤恳恳干到现在。
周岁乐了乐,随即自嘲似得叹口气,自己还不如她。
忍不住劝说道,“是该珍惜,毕竟多少人挤破了头也挤不进去。”
林笑笑还在那边暴躁,“珍惜个屁!就一挂着缰绳的马,在哪儿不都给人拉磨。”这丫头现在就跟那炮仗似的,也不管有没有人说,噼里啪啦一顿叨叨。
“天天点头哈腰的,我现在觉得我和电视剧里那伺候人的嬷嬷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奴才命。重来一次,老娘坚决不端这碗饭,这劳什子的银行,谁爱待谁待!”
“……就是被我家老头骂死,我都不来这鬼地方。”降噪耳机隔绝外面一切杂音,周岁被耳机里林笑笑的大嗓门吼得皱了皱眉,这丫头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轻没重。
她不免叮嘱了声“你小声点,当心被人听到。”哪怕现在是午饭时间,公共场所也少不了有人进出,万一碰见上同事不就坏了。
林笑笑不开心噘了噘嘴,紧致有型的工作制服在她身上穿得挺像那么一回事,察觉到周围真有人打量自己,她却依旧嘴硬,“怕什么,大不了就不干了。”话虽如此,林笑笑还是下意识压低了音量。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姑奶奶懒得和那些龟孙子计较。”话说完了,她倒是记得找补,
这时,红绿灯对面传来汽车鸣笛声,正前方周岁等了老半天的163路公交慢悠悠开来。
周岁取下一旁耳机,提起脚下沉甸甸的手提包,抬脚跟着人流,刷卡进了公交车,走了两步,顺势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旁边的人和司机搭话,好像是前面有辆公交车半路出问题了,苦了后面那辆车的师傅,两车人挤在一块耽搁了这么久。
手机滴滴滴个不停,微信里钱主管还在催促,问她走哪儿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到?
今天周一,公司有几笔银行贷款到期,特意派周岁去开户行递交了些资料,看能不能申请延期支付。
当然不用想,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谁去都落不着好。
偌大的公司,连员工的工资都在一而再拖欠,年底上下游都在催款,新的贷款又批不下来,财务状况都快崩了,现在谁看谁都没有好脸色。
公交上有暖气,暖和了会儿,周岁冻僵的手指在屏幕敲了两下,回了声,“快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给,大抵每份工作到了最后都只剩下厌烦。
说是夺命连环催,一点都不过分,“快了是多快?麻溜点!今天张姐请假,科室不能没人,一大堆事等着你呢!”
“好的主管,我尽量。”卑微的时间久了,周岁习惯性回复。
回完消息,她又不自觉蹙眉,刚才应该拖会儿,消息回得太快,别人会以为她闲。
这是职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切身经验,
周岁不经意发现,好多顺手能做的工作,非得拖延一会儿,问就是忙,不管真忙还是假忙,总之要给别人制造一种你无暇分身的错觉,这样领导高兴,同事同情,许多破事也就找不到自己。
好在具体时间她没给,周岁仰头看了眼站台信息,数了数航天城这站到高新,有十七站,下车还得步行两百米才能到公司,当然坐地铁更快,但周岁不想。
如果不是林笑笑这通电话,周岁其实想在车上眯一会儿,这个周末过得兵荒马乱,累惨了。
“岁岁你在听吗?”银行经理下午两点上班,这丫头还在楼上商场慢悠悠的逛,要么说林叔让她珍惜,就凭这份悠闲,周岁就羡慕不来,她打心里也觉得林笑笑该珍惜。
“嗯,我在,你说,我听着。”周岁疲惫应了声,手机里大多群消息被她设置成了免打扰,扫了一眼,讨债鬼弟弟刚给她发了数十条消息,这家伙经常这样抽风,这次不知道又是因为生活费花冒了,还是请女朋友吃饭没钱,总之都是一些五花八门打秋风的借口。
不过不应该啊,日历显示今天已经腊月十六,大学生应该早放假了。
这混小子自从谈了对象后,整个人都快飘了。
大学真好,不像她们这些牛马,各有各的烦,周岁懒得搭理,转头问起林笑笑:”你不是前两天就说林叔帮你拉到了存款,按理说超额完成任务,现在只等年终奖到账,还有什么可烦的?”
“再说,你要是烦,那咱俩换换?”她们之前还打趣,林笑笑这个银行经理,有一大半都是林叔叔的功劳,要是条件允许,林笑笑这个班她爸都能帮她上了。
毕竟林大海可是她们咸安出了名的暴发户,别的不说,就是兜里有几个子儿。
这个硬通货的时代,没什么是兜里两个子儿解决不了的,不行就加码。如果不是自己这个好闺蜜是个大喇叭,周岁还想不通这年代还有人贷款上班,听说她们这个分行,光是下半年就已经进来两个关系户。
说归说,林笑笑还是分得清好坏,嘟嘴哼了声,
“那可不行,我才干不来你那活,要是每天和那些八百个心眼的妖魔鬼怪打交道,我怕我吃人的心都有。”
周岁好笑,“那你在这儿嘟囔,难道不是给我嘚瑟?是谁之前信誓旦旦拍着胸脯给我说,好日子来了,有钱有闲有男人,天大的事,反正有林老头兜底,你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岁啊,你不懂,你不懂姐们的悲伤。”这丫头又开始装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哪怕林笑笑这通电话是在抱怨,但很大程度缓解了周岁刚才的坏情绪。
心情不好时,有人陪着说说话总归是好的。
公交走走停停,前面应该出事故了,周岁看到交警的铁骑一闪而过。
这会车窗外飘起大片大片雪花,没多大功夫白了一片,前方道路拥堵,旁边的人行道不时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匆匆而过,天气预报说,未来会有持续一周左右的雨雪天气,平均气温零上四度。
书上说,瑞雪兆丰年,周岁由衷的希望,今年能过个好年。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她从手提袋的夹层里扒拉出半天,翻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自从上次低血糖后,她有意识的在每个包里丢了几颗,撕开包装,甜味蔓延舌尖,周岁心情都好了很多。
“那你说说,我怎么就不懂了。”心情好起来的周岁,懒洋洋问道,
林笑笑那边应该是在吃饭,声音吵吵闹闹。
“你是不知道,丢死人了,我不是之前就给老头叮嘱过好多次,我说你来我们行,别一上来就说你是林笑笑她爸,我是正儿八经考进去,不是走后门,搞得这银行好像是我家开的。”
“老头每次答应的好好的,结果每次都不听。”
“不听也就算了,反正现在大家都认识,关键是他家里那么多体面衣服都不穿,偏偏什么夸张穿什么,进门冲着门口的保安直接喊,我是你们林经理她爸!找她来办存款,生怕人不认识他林大海。”
说起吐槽林叔叔,林笑笑这个话就有点没完没了,周岁光听着都有点乐。
林笑笑饭也顾不上吃,小嘴跟上了发条一样叭叭叭,“我电话里是千叮咛,万嘱咐,好说歹说,人家才心不甘情不愿点头,答应不带他那条招摇撞市的大金链子出门了,”
“结果还没等我高兴,不知又在哪块犄角旮旯里翻出来了一件貂。”
“啊——”
“岁岁我真哭死的心都有了,你是不晓得他那虎背熊腰穿着那件长毛貂,上看不见脖子下见不着腿,走起路来越发像个暴发户,他刚进门,柜台的小李就冲我喊着,林姐,咱爸来了。”
“哈哈……”周岁没忍住笑出了声,“林叔这是给你撑场子来了。”
不得不说,画面感很强,她由衷觉得林笑笑入错行,有这口才,真适合去演小品,父女俩都去。
林笑笑饭也不吃了,撂下筷子说着说着站起来,手舞足蹈在那头比划。
“众目睽睽,大厅里人来人往,那天刚好总行的人也在,你都不知道我那个尴尬,真想赤脚跑出二亩地,这爹谁愿意认谁去认,丢死人了。”周岁嘴角不自觉勾起,光是脑海里闪过这个画面都觉得抓马。
“偏我家老头乐呵呵的,还见谁就问,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现在行里谁不知道林经理有个大款爹。他一走,柜台的刘姐背过我就和小张在茶水间吐槽,说这银行像是给我家开的,还说我是这行里的皇亲国戚。
“还皇亲国戚,我要是皇亲国戚,第一个开了这些嚼舌根的长舌妇。”
“最可气的是,我还不能抱怨,一抱怨我家老头就说,要不是我命好是他闺女,就我这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废物,出去要饭都得饿死。”
周岁眉眼弯弯,眼睛里全是笑意。
又是一站,公交车车门打开,上来下去又是一波人潮涌动。
周岁不免庆幸自己有座,侧过身给后面上车的人腾出点地,耳边分神听着林笑笑絮絮叨叨。
“饿死就饿死,干脆大家一起饿死算了。要是没了姑奶奶,就每年分下来的指标,看她们怎么求爷爷告奶奶。”
听得出很无奈了,其实这些话周岁已经不止一次听林笑笑抱怨过,大抵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年年如此,年年继续,周岁自顾自劝说着“林叔说得也没错,你忘了你备考那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你只要能进去,哪怕给人端茶倒水都愿意。”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说的啥呢,要不是那会儿废了牛鼻子劲儿,今天哪怕行长是蒋序他妈,我都不带理的。岁岁你说气不气人,年终奖大家都有吧,你说人怎么能这么小心眼,我把任务完成了,没落着一句好不说,回头还带大家一起蛐蛐我,这要是我以前那破脾气,一准早和她们翻脸了。”
周岁笑问,“你就因为这烦啊?这可不像是我们老虎妞。”
想当初,十里八村,哪个不长眼的崽子敢惹我们椿树村的小公主,那会林大海常年不在家,宁阿姨根本看不住林笑笑这个皮猴子,老虎妞这个外号还是林笑笑带着周岁打江山打下来的封号。
小孩手狠,打不过就哭,哭够了再打,再不济上嘴,鲜少容易吃亏。
没吃过亏的老虎妞现在在这儿怨天尤人,“水浅王八多,岁岁,真就是你说的水浅王八多,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一天天的,这和我们之前想象的未来生活根本不一样。”
周岁眼皮跳了跳,忽然顿悟,“是不是蒋序又惹你生气了?”
恋爱脑没救,如果不是两人闹矛盾,依照林笑笑这重色轻友的尿性,十天半个月都不带能想起她的。
林笑笑干笑了两声,“还是姐们懂我,你知道的,那丫就不是个好东西,我真是瞎了眼了一棵歪脖子上吊死……”
“打住!”周岁没心情听了,沉默了会儿开口,“陪聊时间到,今天超了八分钟,算你个优惠价,一百八,转过来吧。”
说完,周岁眼疾手快将两侧耳机取下来,
果不其然,那丫头原地炸毛。
“周!岁!岁!你个见钱眼开的家伙,我要和你绝交!”电话嘟嘟两声,被人掐断。
周岁撇了撇嘴,自说自话嘟囔了声,“恋爱脑根本没救。”
话音刚落,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立马过来,支付宝到账两百元。
难怪网上说女人钱好赚,这不比她吭哧吭哧上一天班强。
她要是个男人,这辈子吃定了林笑笑。
这年头,像这样人傻钱多的恋爱脑可不多了。
广播播报站点,刚好公交车到站,周岁起身跟随人流,后车门啪一下打开,成片的雪花扑面而来,车外的温度要比车里冷得多,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高新这站,下车的人还挺多。
路边的绿植已经落了一层雪白,周岁将脸缩在帽子里,慢吞吞向公司走去。
思岑着,这么冷的天,点外卖就算了,已经过了饭点,要不在楼下沙县吃碗馄饨,热乎乎的吃了暖胃,一会儿挨骂也站得住脚。
又看了看手机余额,周岁不禁感叹道,如果不是有个慷慨闺蜜时不时救助,她估计挺不到发年终奖那天,
不对!
今年有没有年终奖都要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