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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天适合浪费   窗外在 ...

  •   窗外在下雨。

      雨不大,是那种落在树叶上只有窸窸窣窣响动的小雨。天光灰蒙蒙的透进来,把整个卧室染成淡蓝灰色的调子,像莫莉画板上一块还没晕开的水彩。

      莫莉醒了。

      她没有睁眼。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浅浅的,落在她后颈的皮肤上。许柒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

      莫莉喜欢这一刻。

      她不喜欢醒来——醒来意味着一天的开始,意味着要吃药,要回消息,要面对那些她不太擅长的东西。但她喜欢醒来时许柒还在睡的这个瞬间。雨声做背景音,身边人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全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到好像这间公寓是唯一没有被淹没的岛屿。

      她慢慢翻过身。

      许柒的脸离她很近。睡着的许柒和醒着的许柒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眉眼锋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冷淡,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拒人千里。但睡着以后,那些棱角都被枕头压软了,睫毛长长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颜色浓郁却柔和。

      莫莉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许柒的睫毛。

      没醒。

      她又碰了一下。

      许柒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反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含混地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几点了。”

      “不知道。”莫莉说,“还在下雨。”

      许柒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她的手从莫莉腰侧收回去,又伸出来,这次是捂住了莫莉的眼睛。

      “再看我我就睡不着了。”

      莫莉笑了。

      她的笑很轻,几乎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微微眯起来。许柒的手掌还覆在她眼睛上,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莫莉没有拨开,反而安静地待在那一小片黑暗里,说:“你手上有你的味道。”

      “什么味道。”

      “干净的味道。”

      许柒把手拿开了。

      她终于睁开眼,看莫莉。那种“刚睡醒但还是很漂亮”的眼神,像深色的玻璃珠子,干净得几乎没有情绪。但莫莉知道里面有——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从许柒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那些藏得很深的东西。比如现在,这个没有任何波动的注视,翻译过来是:我也在看你。

      许柒说:“你的头发又翘了。”

      莫莉的短发每天早上都会翘,后脑勺那一撮永远不听话。她懒得压,说那叫自然蓬松。许柒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用手掌把那撮头发按下去,但过一会儿它又会翘起来,像一个倔强的、丧丧的小天线。

      今天许柒没有按。

      她只是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莫莉看见了,于是她弯起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莫莉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柒。她的眼睛是那种容易让人心软的形状,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还没完全睡醒的小狗。配上她那头乱糟糟的短发和过分宽大的睡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但还是很漂亮的纸团。

      许柒看了两秒。

      然后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莫莉的脸。

      “起床。”她说。

      被子底下传来莫莉闷闷的声音:“不要。”

      “十一点了。”

      “周末。”

      “十一点了。”

      “阴天。”莫莉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眼睛,认真地看着许柒,“阴天就应该在床上待到地老天荒。”

      许柒想了想,没有说话,也没有起床。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整理好,然后侧过身,把一只手搭在莫莉的胳膊上。不是拥抱,也没有太用力的触碰,就只是搭着。像是一种默许——你说得对,阴天可以浪费。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

      她们就这样并排躺着,谁也没有看手机,谁也没有说话。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渍痕迹,形状像一片叶子。莫莉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个好像你上次画的那条裙子的领口。”

      许柒也看过去。

      她上周在工作室画了一条裙子的设计稿,领口是不规则的弧线,像被风吹歪的云。当时她画完觉得不够满意,揉掉了一版,后来莫莉从废纸篓里捡回来,说“这个很好看啊,你不要给我”,然后贴在了冰箱上。

      现在那条裙子的设计已经被改过三版了,领口完全变了样。

      但冰箱上那张皱巴巴的草稿还在。

      “不像。”许柒说。

      “像。”莫莉坚持。

      “不像。”

      “那像什么?”

      许柒又看了一会儿那片水渍。“什么都不像,”她说,“就是漏过水。”

      莫莉笑了。笑完以后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许柒的肩膀上,隔着薄薄一层睡衣,她能感觉到许柒身上那种干燥而温热的气息。许柒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搂住她,就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让莫莉靠着。

      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用力的拥抱。

      莫莉觉得这大概就是她和许柒最好的状态——像两棵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悄悄缠在一起,但地面上各自安静地长着,不争抢阳光,也不互相缠绕。偶尔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碰一下叶子,就足够了。

      “我饿了。”莫莉说。

      “饿了就起来。”

      “不想起来。”

      “那就不吃。”

      “可是饿了。”

      许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坐起来了。
      莫莉还趴在床上,看她利落地把头发拢到一侧,用一根黑色的发绳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许柒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扎起来以后露出后颈那条流畅的线条,干净得像瓷器。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外面套了件宽松的亚麻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衣摆松松地垂着。

      莫莉趴在枕头上看她穿衣服的样子。

      “你今天好漂亮。”她说。

      许柒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她没回头,但莫莉看到她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

      “每天都很漂亮。”莫莉补了一句。

      许柒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冷,有点无奈,还有一点点被夸到不好意思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别扭。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卧室,过了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莫莉在卧室里又赖了十分钟。

      然后她穿着那双许柒说“太旧了该扔了”但她一直没扔的毛绒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许柒的洁癖在家里体现得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厨房——所有调料瓶按高矮排列,锅具按照使用频率挂在墙上,连抹布都叠成整齐的方块。莫莉从不碰厨房的收纳,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审美和许柒的秩序感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唯一被允许自由发挥的区域是冰箱门——那里贴满了她画的便利贴、废稿、还有一张她手写的“今日菜单”(从来没有被执行过)。

      许柒正在煎蛋。

      平底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着,油花小范围地跳。许柒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姿态很松弛,像她在工作室里画设计稿一样,不急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莫莉走过去,从后面靠了一下她的背。

      只是靠了一下,没有抱。

      许柒没躲,也没说话,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

      “帮我拿一下胡椒。”

      莫莉打开调料柜——瓶子们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她准确地抽出那个贴着“胡椒”标签的小玻璃瓶,递过去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柜子里其他的标签。“香草盐”“辣椒碎”“白芝麻”……全是许柒的字迹,写得工工整整,像印刷体。

      莫莉觉得许柒连贴标签的样子都很好看。

      早餐很简单。煎蛋,烤吐司,一杯黑咖啡给许柒,一杯热牛奶给莫莉。莫莉不喝咖啡,她说咖啡太苦了,会让她本来就不好的人生更苦。许柒说“那你就喝甜的”,然后每天早上都会在她的牛奶里加一小勺蜂蜜,不管冰箱里蜂蜜还剩多少。

      她们坐在餐桌前。

      餐桌靠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是许柒养的。莫莉养什么死什么,所以她已经放弃了对任何植物的监护权,只负责在许柒浇水的时候蹲在旁边看。

      雨还在下。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莫莉托着下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画圈。

      “今天想做什么?”许柒问。

      莫莉想了想。“不想做什么。”

      “那你昨天说想去买颜料。”

      “可是下雨。”

      “下雨不能买颜料?”

      “下雨就应该在家里。”莫莉歪着头看她,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自然法则,“下雨天出门是不道德的。”

      许柒看了她两秒。

      “你昨天还说你想吃那家店的蛋糕。”

      莫莉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那家蛋糕店在三条街以外,她最喜欢的那款芝士蛋糕每天限量供应,周末更容易卖完。她纠结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不想。”

      许柒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的吐司,把盘子收走,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停下来以后,她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

      莫莉睁开一只眼睛。“你要出门?”

      “嗯。”

      “去哪里?”

      “买蛋糕。”

      莫莉的表情变了,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突然发现头顶出现了一把伞。她想说“不用了”,又想说你等一下我换衣服一起去,还想说你知不知道下雨天你一个人出门我会担心。但所有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很小声的:“那你带伞。”

      许柒已经拿了伞。

      黑色的长柄伞,靠在鞋柜旁边,是她惯用的那把。

      她换鞋的时候莫莉趴在餐桌上看她。许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腰间的带子随意系了一下,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快去快回。”莫莉说。

      许柒嗯了一声,打开门。

      门关上前,她顿了一下,侧过脸,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看了莫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可能连一秒都不到,但莫莉在里面读到了很多——早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别胡思乱想,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汤饿了自己热。

      门关上了。

      公寓里安静下来。

      莫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听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空。她们在一起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了。不是害怕独处——莫莉其实很习惯独处,画画的时候她可以一个人待一整天不说话。她是害怕那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开始想太多”的感觉。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总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冒出来。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她为什么要冒着雨出门给我买蛋糕?
      ——她会不会其实不想去,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莫莉摇了摇头,好像能把那些声音甩掉。

      她站起来,去厨房把许柒刷好的盘子又刷了一遍。然后她走到客厅,窝进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下巴,打开电视。

      电视没有真的在看。她只需要一个背景音,盖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许柒发了一条消息。

      「外面雨大吗」

      过了一会儿,许柒回了。

      「不大」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条消息。

      「蛋糕还有。原味和抹茶,要哪个」

      莫莉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

      「原味」

      「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许柒的消息永远很简短,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连标点符号都只用句号。但莫莉知道,这个“嗯”的意思是:好,我知道了,我很快回来,你别担心。

      她抱着毯子,把脸埋进去。

      毯子上有许柒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阳光和一点点体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莫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的声音小了很多。

      她闭上眼睛,在雨声和电视的嗡嗡声中,慢慢蜷成一团。

      许柒回来的时候,莫莉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在播,是一个没人看的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地响。莫莉侧躺着,毯子只盖了一半,一只手垂在沙发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

      她的睡相不好,许柒一直都知道。大学的时候她们出去写生,莫莉在车上靠着车窗睡觉,醒来脸上会有一道红印子,然后她会用那种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声音说“我是不是流口水了”。没有。许柒每次都说没有。但其实有过的,只有一次,许柒没有告诉她。

      许柒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她走到沙发前,站了一会儿。

      莫莉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安静。那些藏在眼睛里的不安和敏感都闭上了,只剩下一张干净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想什么事情。

      许柒弯腰,把莫莉垂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底下。

      然后她蹲下来,和莫莉平视。

      雨声很大,电视很吵,但许柒觉得这个瞬间整个屋子都是安静的。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抚平了莫莉皱着的眉头。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莫莉的眉头松开了。

      许柒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蹲在沙发前,拇指还停留在莫莉的眉间,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慢的东西在流动,像河底的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涌动的。

      “我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莫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什么都没传出来。

      许柒把手收回来。

      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只莫莉最喜欢的杯子——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不太圆的月亮,是莫莉自己画了图然后找陶艺工作室烧的。杯子有一点歪,釉面也不均匀,但莫莉每次用它喝水都会笑。

      许柒倒了半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晾着,等莫莉醒来。

      然后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起莫莉忘在茶几上的速写本。

      翻开。

      最新的一页画的是她。

      确切地说,是今天早上睡觉的她。凌乱的长发,闭着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线条很松弛,像是不经意间随手勾的,但每一条线都在该在的地方。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莫莉的字写得不太好,圆圆的,像小学生:

      「许柒睡觉的时候像一幅没人舍得卖掉的画。」

      许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没有让莫莉知道她看过。

      雨还在下。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莫莉均匀的呼吸声。许柒靠在沙发扶手上,把莫莉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掌覆着。莫莉的脚很凉,就算盖着毯子也是凉的。

      许柒没有开暖气。

      她就那样用手心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莫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暖暖的、沉沉的。她低头一看,许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歪在沙发的另一头,长发散在靠垫上,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脚踝处。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还有一个纸盒。

      纸盒上面写着那家店的名字,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

      莫莉看了两秒。

      然后她慢慢地,很小幅度地,把自己的脚从许柒手里抽出来。她坐起来,拿起那个纸盒,打开。

      原味芝士蛋糕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莫莉拿起配的小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

      她含着那口蛋糕,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雨下了一整天没有停,可能是因为蛋糕很甜而她早上忘了吃药,可能是因为她看着许柒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害怕——害怕这一切太美好,害怕它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结束。

      她用手背擦了眼泪,又挖了一勺蛋糕。

      然后她凑过去,在许柒耳边小声说:“蛋糕我吃了哦。”

      许柒没醒。

      “很好吃。”她又说了一句。

      许柒的睫毛动了一下。

      莫莉笑了一下,把毯子往许柒那边拉了拉,然后靠回沙发里,抱着那个只剩一半的蛋糕盒子,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但她的心不空了。

      许柒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暗了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的光。

      她动了一下,发现腿上空了,莫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抱着蛋糕盒子在发呆。电视里在播一个纪录片,讲的是深海里的鱼,画面暗蓝暗蓝的,照在莫莉脸上,让她的侧脸看起来像一幅冷色调的插画。

      许柒没有说话。

      她就这样看了莫莉一会儿。

      莫莉发际线那里有一小撮碎发没有扎起来,软软地贴在额角。她的睡衣领口太大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许柒记得那颗痣的位置——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伸手去碰。

      “几点了?”许柒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莫莉转过头,看她醒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打了一束光。

      “快六点了。”莫莉说,“你睡了两个小时。”

      许柒坐起来,揉了揉后颈。“你呢。”

      “我醒了一会儿了。”

      “蛋糕吃了?”

      莫莉把蛋糕盒子举起来给她看,里面还剩大半个,被她挖得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许柒看了一眼,没有说“你怎么吃得这么难看”,因为她知道莫莉吃东西永远是这样——从中间开始挖,把完整的圆形破坏成一个不规则的陨石坑。

      “你不吃了?”许柒问。

      “给你留的。”

      “我不吃甜的。”

      “那你为什么要买。”

      许柒沉默了。她确实不吃甜食,她的黑咖啡里连糖都不放。她会冒着雨走三条街去买一块芝士蛋糕,从头到尾都不会吃一口。

      莫莉当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只是用小叉子又挖了一块蛋糕,举到许柒面前。

      “尝一口。”

      “不要。”

      “就一口。”

      “我说了不要。”

      莫莉的手没有收回去,举着那块蛋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柒。她的眼神不是撒娇——莫莉不太会撒娇,她只是安静地、固执地举着叉子,像一个在等红绿灯的人,不急不躁,但也不打算退让。

      许柒看了她两秒。

      然后低下头,把那块蛋糕咬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

      “怎么样?”莫莉问。

      “太甜了。”

      莫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把自己也喂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明明就很好吃。”

      许柒没有反驳。她的舌尖上还残留着芝士蛋糕的甜味,那种甜腻腻的、黏糊糊的感觉,她确实不太喜欢。但如果是莫莉喂的,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天彻底黑了。

      雨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一些,变成了更细更密的雨丝,落在窗户上发出一种近似于叹息的声音。

      莫莉关了电视,说想看画册。

      许柒从书架上抽了两本出来,一本是莫莉最近在看的插画集,一本是她自己看到一半的服装设计年鉴。她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但莫莉看着看着就把头靠过来了。

      不是故意的那种靠。是她看着看着累了,脑袋自然而然地歪向一侧,正好落在许柒的肩膀上。许柒的肩膀有点薄,骨感明显,枕着不算舒服。但莫莉觉得刚好,因为她能感觉到许柒翻页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一下,像一种很轻很轻的心跳。

      许柒继续看自己的书。

      她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说话。但她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轻了一些。

      莫莉看着画册上的一幅插画。画的是一个雨天,一个女孩撑着伞站在路口,伞是蓝色的,雨是灰色的,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背影。她忽然想到什么,用指尖戳了戳许柒的手臂。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记得今天吗?”

      许柒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电视已经关了,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书页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

      “不会。”许柒说。

      莫莉愣了一下。

      “因为没有分开的可能。”许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她说“帮我拿一下胡椒”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莫莉看着她。

      许柒没有看她,眼睛还停留在面前的书页上,但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翻过去。

      莫莉把脸埋进许柒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说出来的每一句我都想裱起来挂在墙上。”

      许柒终于转过头,看了莫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莫莉在里面读到了一个很复杂的句子——你才应该被裱起来挂在墙上,挂在最中间的那一面墙上,这样我每天推开工作室的门第一眼就能看见你。

      当然,许柒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莫莉在她肩上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一架走音的钢琴。莫莉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泡在温水里的鱼,不用游,不用呼吸,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待着就好。

      “许柒。”

      “嗯。”

      “我有点饿。”

      “晚饭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那吃面。”

      “好。”

      许柒把书合上,站起来。莫莉的脑袋失去了支撑,差点栽倒,她伸手扒住沙发扶手,不满地“啊”了一声。

      许柒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厨房。

      莫莉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她。厨房的灯是白的,很亮,把许柒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她系围裙的动作很好看,两根带子从腰后绕过来,在身前打一个利落的结,然后转身去冰箱里拿食材。

      莫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沙发上跳下来,踢踢踏踏地跑进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

      她把音箱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连上手机,选了一个很旧的歌单。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声懒懒的,像是在某个凌晨两点的酒吧里录的。

      许柒正在切番茄,刀落下去的声音和音乐的节拍意外地合上了。

      莫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她。

      “你不帮忙?”许柒头也没抬。

      “我在帮忙啊。”

      “你帮了什么忙。”

      “我在给你提供精神支持。”莫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好像这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许柒没有接话。但她切番茄的速度慢了下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连她自己可能

      莫莉看见了。

      她没有说“你又笑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音乐,看着许柒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身影。白色的灯光,深色的长发,浅蓝色的围裙,番茄被切开时溅出的汁水在案板上留下一小摊红色的印迹。

      莫莉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她想画下来。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舍不得离开这个门框,舍不得把这个瞬间打断。她就这样看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许柒低头时垂下来的那缕头发,她用手背擦额头的样子,她尝汤的时候微微皱眉然后加了一小撮盐的动作。

      面端上来的时候,莫莉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好了。

      许柒煮的是番茄鸡蛋面,汤底熬得浓浓的,上面撒了一点葱花。莫莉的那一碗面比许柒的多,鸡蛋也比许柒的多,因为许柒知道莫莉吃面的时候最喜欢吃里面的鸡蛋。

      莫莉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她“嘶”了一声。

      “慢点。”许柒说。

      莫莉又喝了一口,这次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许柒:“好喝。”

      许柒嗯了一声,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和音箱里换到下一首的音乐混在一起,变成一个温柔的、模糊的背景音。

      “许柒。”

      “嗯。”

      “我们以后每个周末都这样过好不好。”

      许柒抬眼看她。

      莫莉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她不太擅长提要求,哪怕是对许柒。每一次她说“我想要什么”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你不应该麻烦别人。

      但今天那个声音小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下雨。

      也可能是因为蛋糕很甜。

      许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从莫莉的碗里夹走了半颗鸡蛋,放到自己碗里,然后又夹了回去。

      那颗鸡蛋在两个人之间旅行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莫莉的碗里。

      莫莉看着那颗被她戳得有点碎了的鸡蛋,忽然很想哭。

      她没有哭。

      她把鸡蛋吃掉了。

      晚上十点半,雨终于停了。

      莫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她浅蓝色的睡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许柒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不吹头发?”

      “不想吹。”

      许柒没有说话,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拍了拍床沿。

      莫莉乖乖坐过去。

      许柒站在她身后,把吹风机开到最小的风力,热风不冷不热地吹在莫莉的后颈上。她的手指插进莫莉的头发里,把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动作很轻,像在梳理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莫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吹风机的声音有点大,大到她听不见别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许柒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头皮,那种触感让她整颗心都变得软绵绵的。

      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许柒关掉了吹风机。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树叶子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楼下的雨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了。”许柒说。

      莫莉没有动。

      许柒也没有催她。

      她们就这样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身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那个距离里装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今天的雨水渗进了墙壁里,在石膏板和砖缝之间慢慢洇开,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许柒。”莫莉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亲你一下。”

      身后沉默了两秒。

      “你今天怎么这么爱说话。”许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莫莉笑了一下,偏过头,仰着脸看她。从许柒的角度看下去,莫莉的脸仰成一个柔软的弧度,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水洼。

      许柒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弯腰,在莫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莫莉闭上眼睛。

      “可以了吗?”许柒直起身,语气淡淡的。

      莫莉睁开眼,弯起嘴角。“勉强可以。”

      许柒把吹风机收好,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莫莉也跟着钻进去,在被子里蹭来蹭去,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把脸贴在许柒的肩窝里。

      许柒关了灯。

      黑暗中,雨后的湿气和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被子底下暖烘烘的。

      “许柒。”

      “你到底还睡不睡。”

      “就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今天开心吗?”

      许柒在黑暗中没有回答。

      莫莉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许柒已经睡着了。她正准备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脑勺,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头按进一个更温暖的位置。

      那是许柒的颈窝。

      莫莉听到许柒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的,稳定得像钟摆。

      然后她听到许柒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在抵达水面之前就已经碎掉了。

      她说:“每天都开心。”

      莫莉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但云层还没有散,月亮藏在灰蓝色的云后面,把整间卧室染成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

      莫莉闭上眼睛。

      她想,如果这一刻可以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以后,没有过去,没有那些她不敢想的明天。

      只有这个雨停了的夜晚。

      只有许柒的心跳声。

      只有被子底下交缠的体温,和那句差一点就没听见的——

      “每天都开心。”

      她在许柒的颈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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