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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迟到的真相 婚礼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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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之后,莫莉以为自己不会再收到任何关于许柒的消息了。
生活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裙子,所有的褶皱都被压平了。她每天做同样的事,走同样的路,吃同样的蛋糕。日子过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不烫手,也不凉,只是没有什么温度。她开始习惯这种没有温度的生活。习惯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好了——不是说伤口愈合了,而是她已经学会了和那道伤口和平共处,不再去碰它,不再去看它,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不再打扰任何人的、沉默的房客。
电话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打来的。
莫莉正在画画。不是工作,是自己想画的东西。一只猫,蜷在窗台上,窗外在下雨。她画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她看了两秒,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接。
电话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她拿起来,划了一下屏幕。“喂?”
对方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莫莉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在组织语言的沉默,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先把所有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挑出最合适的那一句。
“莫莉吗?我是陈屿。”
莫莉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她认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印在请柬上,写在签到本上,被司仪念出来过,和许柒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这个名字属于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那个在餐厅里替许柒拉开椅子的人,那个在礼台上替许柒戴上戒指的人,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吻了许柒的人。
“嗯。”莫莉的声音很轻。
“对不起,突然打给你。”陈屿的声音很低,很沉,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关于许柒的。”
莫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加速”的漏,是那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的漏。像一台机器,在运转的过程中忽然卡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但你能感觉到那一秒的空白,那一秒的什么都没发生。
“她怎么了?”莫莉问。
陈屿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莫莉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颤抖。
“她病了。”陈屿说。“很重的病。”
莫莉坐在书桌前,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难过,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怪的、荒谬的、不合时宜的清醒。她想:原来是这样。原来老天爷的安排是这样的。不是许柒背叛了她,不是许柒选择了别人,不是许柒不爱她了。是许柒病了。很重的病。
所以许柒才会在那个雨天去相亲。所以许柒才会说“我不能说”。所以许柒才会在请柬上写“希望你能来”。所以许柒才会随信附一张来成都的高铁票——她想在婚礼之前来见莫莉一面。她想亲口告诉莫莉什么。但最终没有来。车票还在信封里,没有被使用,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和很多事情一样,空着。
“什么病?”莫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很平,很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屿说了几个医学名词。莫莉听不懂。那些词太长了,太专业了,像一堵用拉丁文砌成的墙,把所有温暖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她只听到了一个词——“晚期”。那个词她听得懂。那个词不需要任何医学背景就能听懂。它像一把刀,从电话那头伸过来,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准确地、没有偏差地、刺进了她的胸口。
“什么时候发现的?”莫莉问。
“去年。”陈屿说。“在她跟你分手之前。”
莫莉闭上眼睛。去年。分手之前。所以许柒在相亲之前就知道自己病了。所以许柒说“我不能说”的时候,她隐瞒的不是相亲的事,是病。她瞒着莫莉,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不想让莫莉看着她死。许柒选择了一种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她让莫莉恨她,而不是让她疼。
“我们不是真的结婚。”陈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终于把背了很久的东西放下来了的那种松弛。“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找我帮忙,应付家里。她知道家里不会放过你,她说如果家里知道你们的事,会去骚扰你,会毁了你。她不想让你受伤害。所以她让我帮她演这场戏。”
莫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大脑在处理这些信息,但处理得很慢,像一个老旧的、快要报废的电脑,卡在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最后的一个百分点怎么都加载不出来。
“她答应跟我假结婚,条件是让我帮她瞒着你。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她说你知道了你会回来,你会陪她,你会看着她——她说她不想让你看到那些。”陈屿的呼吸声重了起来,像一个人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她说你有抑郁症,她说你还在吃药,她说你的身体和心理都经不起这些。她说她宁愿你恨她,也不想让你经历这些。”
莫莉的眼眶开始发热。不是那种想哭的发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的、酸酸涨涨的、快要撑不住了的发热。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发白,紧到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她现在在哪里?”莫莉问。
“医院。”陈屿说。“北京。住了快一个月了。她不让我告诉你。我来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一直在看手机。每天都在看。她不承认,但我看到了。她一直翻你的朋友圈,你的微博,你所有的社交账号。你不怎么发东西,她就一遍一遍地翻以前的。”
莫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忽然掉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再擦,再流。她放弃了,让眼泪自己流,流到下巴,滴在卫衣的前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点。
“我马上过去。”莫莉说。
她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七分三十二秒。七分三十二秒,她的人生被分成了两半。前一半她以为许柒选择了别人。后一半她知道许柒选择了独自去死。
莫莉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到了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管,走到衣柜前,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她没有叠,没有挑,只是拿。牛仔裤,卫衣,内衣,袜子,充电器,速写本,铅笔,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拉链拉不上了,她就坐在箱子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使劲拉。刺啦一声,拉链合上了。她站起来,背上双肩包,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太轻,灯没有亮。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擦。
她已经不在乎了。
退房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可能觉得她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您没事吧”。莫莉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她的声音是哑的,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粗糙的,干燥的,没有水分的。
出租车在门口等着。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说了句“机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莫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成都的十一月是灰色的,天空是灰的,树是灰的,楼房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这个她长大的城市,这个她以为可以躲一辈子的城市,这个她每天买蛋糕、散步、假装自己过得还好的城市——她又要离开了。和上一次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她总是在离开。
上一次离开北京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她和许柒的终点。这一次去北京,她知道,那可能是真正的终点。
不是分手的终点。
是别的什么终点。
那个词她不敢想。她把它压在脑子最底层,用所有能想到的东西盖住——机票,行李,许柒的病,陈屿的电话,七分三十二秒。她盖住了,但它还在。它一直在。它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管水面上有多少波浪,它都不会动。它就在那里。沉的,重的,不会自己浮上来的。
飞机是傍晚的。莫莉到机场的时候天还没黑,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天开始暗了。她坐在登机口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双肩包,包里装着那个蓝色杯子。她把杯子拿出来,捧在手里。杯口是歪的,釉面不均匀,月亮不太圆。她用拇指摸了摸月亮的边缘,釉面是光滑的,凉凉的,像一个被冰封住了的、不会融化的月亮。
她想起做这个杯子的那天。北京,陶艺工作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转盘上。她第一次做陶,手不稳,杯口修了好几次还是歪的。许柒坐在旁边等她,安静地翻杂志,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可以被忽略。但莫莉没有忽略。她记住了那一眼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把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变成一个重要的东西。
现在她捧着这个杯子,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机场,等一班飞往北京的飞机。北京有许柒。有许柒的病。有许柒瞒了她一年的真相。有一个她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的、躺在病床上的、穿着病号服的许柒。
登机了。
莫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双肩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把额头抵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走,走过鼻梁,走到嘴唇。她闭着眼睛,听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感觉到身体被推着往后靠,窗外的灯光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飞机起飞了。成都的灯火在她脚下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盆被打翻了的、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看着那些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晕,消失在了云层下面。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许柒。不是穿婚纱的许柒,不是喝醉了吻她的许柒,不是在雨里拉住她手腕的许柒。是更早的许柒。是那个在画室里安静画画的许柒。是那个在操场上一个人跑步的许柒。是那个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许柒。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坐在她对面的许柒。是那个在楼梯上帮她搬行李的许柒。是那个她认识了好多年、暗恋了好多年、在一起了两年、分开了大半年、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许柒。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的声音,说遇到了气流,请系好安全带。莫莉没有动。她系着。她一直系着。她从登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系着,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不需要被提醒。
她想:许柒现在在做什么?
北京的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医院的晚上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护士站的白炽灯亮着,惨白的,嗡嗡的。许柒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看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她很少发。许柒翻来翻去只能翻到去年的一条,一张画,画的是一个雨天,窗台上有一只猫。她配的文字是“阴天”。
只有两个字。阴天。
许柒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会想什么?会想起那个雨天的早晨吗?会想起那个她们并排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全世界都很安静的早晨吗?会想起她把毯子拉到莫莉下巴、莫莉说“你笑了”、她说“没有”的那个早晨吗?
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见到许柒。
见到她,握住她的手,把那句在梦里说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当着她的面,认认真真地说一遍。
那句话很短。
只有三个字。
但她用了八年的时间,还没有说完。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
不是成都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像雾一样的雨。是北京的雨,干脆的,利落的,说下就下,说停就停。雨点砸在舷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指尖敲一面鼓。
莫莉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所有的雨一样凉。她站了一会儿,让雨把自己淋湿了一点。不是自虐,是想让自己清醒。她现在太不清醒了,脑子里装满了东西,太多太乱,理不清。她需要一点凉的、冰的、锋利的东西,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切开一个口子,让它们流出去。
出租车很难等。下雨天,机场,排队的人很多。莫莉站在队伍里,前面排着七八个人,后面越来越多。她没有着急。她已经不着急了。她等了大半年,等了从北京到成都又从成都回北京的这段路,等了从“许柒不要她了”到“许柒没有不要她”的这个真相。她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这几十分钟。
轮到她了。她上了车,说了医院的地址。司机是个女的,北京人,说话很快,很爽朗。她说“这大下雨天的,去医院看病人啊”。莫莉说嗯。她问“什么病啊”。莫莉说重病。她没有说是什么重病,因为那个词太长了,太冷了,她不想再说一遍。
女司机不说话了。她默默地把车开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减速,不让车子颠簸。莫莉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说一声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医院在城东。很大的医院,楼很高,灯很亮。莫莉在门口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大厅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冷的、没有感情的味道。她走到前台,问住院部在几楼。护士告诉了她,她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上以后,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底下有很深的青色。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比许柒可能还像一个病人。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用手指梳了几下。没有用,还是塌的。她把别在领口的那个小发夹取下来,把额前的碎发别到一边,露出额头。这样看起来精神一点。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想让许柒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许柒已经看过太多次她狼狈的样子了——分手那天的雨里,蹲在路边哭的凌晨,失眠的夜晚,梦醒的清晨。
最后一次见面,她想体面一点。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很长,很安静,灯是白炽灯,亮得刺眼。莫莉拖着行李箱走在走廊里,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过一间一间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微弱的光。有的病房里有说话声,有的很安静,有的传来电视的声音。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间。门上的号码是 712。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门把手是银色的,冰凉的。她握着它,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掌心传遍全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拧开了门。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输液架。窗帘是蓝色的,拉着一半,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普通的,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种。旁边是一个蓝色的药盒,和莫莉用的那个一模一样,同款同色。药盒的格子开着,今天的药已经吃过了,格子是空的。
许柒在床上。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属于她的、被临时借来的东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以前少了很多,薄薄的一层,像冬天树枝上残留的最后几片叶子。她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锁骨下面的骨头清晰可见,像一幅被过分简化了的素描,所有的线条都露在外面,没有多余的肉来遮盖。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到莫莉站在门口,几乎听不到。
莫莉走进去。行李箱停在门口,她没有拖进来,怕轮子的声音吵醒她。她走到床边,把椅子轻轻地拉到床前,坐了下来。
许柒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白色的胶布固定着,管子连到输液架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还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光。
莫莉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碰一朵很容易碎的花一样,把许柒的手握住了。
许柒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但她的手指还是长的,还是好看的,还是那种让莫莉想画下来的形状。她的指腹上那个小小的茧还在,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莫莉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茧,和很多年前在梦里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和那个梦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梦。
许柒的手是真的。是温热的。是活着的。是还在的。
莫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柒的手背上。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许柒的指缝间。
她没有出声。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一架走音的钢琴。
和很久以前的那个早晨一样。
只是那个早晨,许柒的手是握在她腰侧的。
现在,她的手握在许柒的手上。
不一样了。
什么都变了。
但她的手还在。
许柒的手还在。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