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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房子   许柒的 ...

  •   许柒的父母是在手术后的第二天赶到的。

      莫莉没有见过他们。她和许柒在一起两年,许柒从来没有带她回过家,也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跟父母提起过她。莫莉问过一次,许柒说“他们不太管我的事”。莫莉就没有再问了。她以为许柒和家里的关系就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平时各过各的。她不知道许柒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保护。她不知道许柒把所有的风暴都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门被推开的时候,莫莉正握着许柒的手。许柒还在昏睡,脸色很白,呼吸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莫莉没有回头,她以为是护士来换药了。直到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像一根针扎进了这个安静了太久的房间里。

      “你是谁?”

      莫莉转过头。门口站着一对夫妻。女人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深紫色的外套,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和哭过的痕迹。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男人站在她身后,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沉默地、沉重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树干是弯的,但还没有倒。

      莫莉站起来。她的手还握着许柒的,松开的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松,又像是知道必须要松了。

      “阿姨好,我是许柒的朋友。”莫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女人走进来,目光从莫莉的脸上移到她们还握在一起的手上。莫莉松开了。但那个画面已经被女人看到了——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瘦到骨节分明,一只凉到没有温度。女人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拒绝去明白。

      “朋友?”女人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刺。“什么朋友?”

      莫莉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大学同学?许柒已经毕业很多年了。说是闺蜜?她和许柒之间从来没有用过那个词。说是前女友?这个房间、这个时刻、这个情境,任何一个词都不合适。

      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声音。“你就是莫莉?”

      莫莉愣了一下。他认识她。许柒跟父母提过她。在什么语境下提的?以什么身份提的?莫莉不知道。她只知道许柒说过,她以为是“不太管”的事情,其实许柒一直都在管。

      “是。”莫莉说。

      女人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哭,是那种放开了的、声音很大的、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人的哭。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就是你,”她说,“就是你。我们柒柒不谈恋爱,不结婚,我们说给她介绍对象她不要,我们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不说。原来是你。是你。”

      莫莉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审判的人。她没有辩解。她不知道该怎么辩解。许柒不谈恋爱是因为她,不结婚是因为她,不和家里说实话也是因为她。这些都是事实。她没办法否认,也没办法承认。承认了就是承认她是许柒“不正常”的原因。否认了就是否认她和许柒之间的感情。

      她选择了沉默。

      男人走过来,站在妻子旁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合适的东西,最后垂了下来。

      “你走吧。”男人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一扇门被关上了,你听到锁舌咔嗒一声卡进了锁孔,你知道这扇门不会再开了。

      莫莉看着许柒。许柒还在昏睡,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梦里有什么?莫莉不知道。她只希望许柒的梦是好的,是甜的,是不需要醒来的。因为醒来的这个世界,太疼了。

      “我想等她醒了再走。”莫莉说。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你还等她醒了?你还嫌害她不够?”她指着许柒,手指在发抖。“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成什么样了。她以前多好的身体,从来不生病,连感冒都很少。自从认识了你——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她就变了。不回家,不接电话,跟家里撒谎。现在她躺在这里,你还要等她醒了?你等她醒了做什么?你还想跟她说什么?你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不是那种锋利的、一下子就能把人捅穿的刀,是那种钝的、生锈的、要来回锯很多次才能锯开的刀。莫莉站在那里,被那些话一刀一刀地锯着。她没有躲。她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躲。

      男人拉了拉女人的手臂。“好了,别说了。”他看着莫莉,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点点——莫莉不确定是不是她的错觉——有一点点歉意。“你走吧。她醒了我们会照顾她。你不用来了。”

      不用来了。

      这四个字比“你走吧”更重。走吧,是可以再回来的。不用来了,是没有再回来的必要了。门关上了,锁上了,钥匙被丢掉了。莫莉站在那里,看着许柒。她想走过去,想再握一下许柒的手,想再亲一下她的额头,想再在她耳边说一句“我等你”。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走过去,女人的哭声会更大,男人的沉默会更沉,许柒的眉头会皱得更紧。

      她不想让许柒的眉头皱得更紧。

      莫莉弯下腰,拿起放在墙角的行李箱。箱子没有打开过,里面的东西还是从成都带来的那些——衣服,速写本,铅笔,那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她本来以为这次来北京,这些东西会有机会被拿出来,放到许柒的衣柜里,放到许柒的书桌上,放到许柒的杯子的旁边。现在不用了。它们可以继续待在箱子里,和来的时候一样。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怕回头看到许柒,就走不了了。她怕回头看到许柒的眉头是皱着的,她会忍不住走过去把它抚平。她怕回头看到许柒的手是伸在被子外面的,她会忍不住握住。

      她不能回头。

      “阿姨,叔叔。”莫莉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也觉得陌生。“对不起。”

      女人没有回答。男人也没有。只有许柒的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滴,有节奏的,规律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还在坚持的、还没有放弃的心。

      莫莉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里面,像一个被从画布里抠出来的人,被放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没有颜色的、没有温度的世界。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箱子重,是因为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以后,剩下的身体在抗议的发抖。像一栋被拆掉了承重墙的房子,还没有倒,但已经不安全了。

      她走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外面在下雨。不是成都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雨。是北京的雨,干脆的,利落的,说下就下,不带任何犹豫。雨点砸在地面上,砸在台阶上,砸在她帆布鞋的鞋尖上。她没有带伞,她从来不带伞。许柒以前说她“不会照顾自己”,她说“不是有你吗”。许柒就不说了。后来许柒会在她的包里放一把折叠伞,小小的,很轻,收起来的时候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刚拆封的豆腐。

      那把伞还在成都的家里。在玄关的鞋柜上,和钥匙、门禁卡排成一条直线。

      莫莉站在雨里,等出租车。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所有的雨一样凉。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鼻尖上,滴在嘴唇上,滴在下巴上。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淋透了的、叶子都垂下来的、但根还扎在土里的植物。

      出租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说了那个她大半年没有说过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在滴水,衣服湿了半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司机没有多问,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莫莉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用。纸巾被她的手指攥皱了,包装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开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一下,一下,一下。莫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北京在下雨,和很多个日子一样。她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在下雨。那天许柒去火车站接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莫莉从闸机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不是因为那把伞,是因为那个人——那个人站在那里,和周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像一棵冬天的树,叶子都掉光了,但枝干是直的,是不弯的,是不被风吹倒的。

      许柒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小到会被任何人忽略。但莫莉看到了。她一直都能看到许柒那些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表情。那是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会的技能——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个人的心。

      “来了。”许柒说。

      “嗯。”莫莉说。

      许柒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淋着雨。莫莉说“你自己也会淋湿”,许柒说“没事”。她们并肩走出火车站,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和现在一样的声音。只是那时候是两个人,现在是一个人。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六十秒。莫莉看着窗外,街角有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芝士蛋糕。不是她常去的那家,是另一家。但她忽然很想吃一块蛋糕。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甜的东西吃多了,心里的苦会不会淡一点?她不知道。她只是想试试。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蛋糕店被甩在了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莫莉没有去。

      她没有力气去买蛋糕了。她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靠在车窗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只是往下沉,沉到最底下,躺在那里,不动了。

      出租车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莫莉付了钱,下了车。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和成都的雨很像。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小区,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的声音。

      她走到单元门口,掏出钥匙。钥匙还是那把,她没有还。许柒也没有要。她们之间好像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还——钥匙,衣服,书,杯子,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找不到主人的、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

      电梯来了。她按了楼层,门关上,电梯上升。数字一跳一跳的,一,二,三,四,五。然后停了。门开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熟悉的门牌号上。莫莉站在门前,举着钥匙,没有插进去。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钥匙的尖端在锁孔旁边画着圈,怎么都对准不了那个小小的洞。她深呼吸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握住拿钥匙的那只手,稳住了,插了进去,转了两圈。

      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是闷的,带着一种很久没人住的味道——灰尘的,木头的,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的、属于过去的味道。莫莉没有开灯,她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和第一次来成都的那个晚上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靠在的是北京的门板上。不是她的壳。是她们的壳。是她和许柒一起买的、一起布置的、一起住了两年的家。

      莫莉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一切都没有变。蓝绿色的沙发还在,茶几上放着那本她没看完的画册。冰箱上还贴着她画的便利贴,和那张皱巴巴的、被许柒揉掉又捡回来的领口设计稿。厨房里的调料瓶还是按高矮排列,锅具还是按照使用频率挂在墙上。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只有人不在。

      莫莉换了鞋。她的拖鞋还在,和许柒的并排放在鞋柜旁边。一双浅蓝色的,一双深灰色的。两双鞋挨在一起,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两个人回来。

      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软的,和以前一样。她坐在靠窗的那一边,那是她以前坐的位置。许柒坐在另一边,有时候会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掌覆着,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莫莉把腿蜷起来,用毯子盖住。毯子也是那条,浅灰色的,洗过很多次了,毛有点硬了,但很暖和。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是医院。许柒的父母。女人的哭声。男人的沉默。许柒苍白的脸。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那扇关上了的、不会再开的门。

      她睁开眼。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快要没电的钟,走得慢了,但还在走。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床还是那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她的枕头是蓝色的,许柒的枕头是白色的。她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许柒的枕头。枕套是棉的,凉凉的,光滑的。她把脸贴上去,闻到了许柒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洗衣液是没有任何味道的那种。是许柒自己的味道。一种干净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任何可以买到的东西。是许柒。只有许柒。

      莫莉抱着那个枕头,躺了下来。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在手术室外面,在许柒的床前,在许柒父母的目光里,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在了那些地方,现在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干干的,涩涩的,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小溪。

      她抱着许柒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已经很晚了。窗外的天是黑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她还醒着。和很多个夜晚一样,醒着。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也可能是天快亮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抱着许柒的枕头,把脸埋在许柒的味道里,然后意识就一点一点地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慢慢地晕开、扩散、消失。

      她开始做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栋楼的门口。阳光很好,白花花的,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灼痛。空气里有一股热气蒸腾的味道,混着青草的腥气,混着新刷的油漆味。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白色的短袖,帆布包,一支用秃了的自动铅笔。右手边是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粉色的,她不喜欢粉色。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路牌,看了很久,好像看不懂。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几楼的?”

      莫莉转过头。阳光太刺眼了,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一个女生。长头发,黑色的,扎着低马尾,发尾落在肩膀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开了一颗扣子。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她的表情很淡,不是不高兴,是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好看的,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

      她在看着莫莉。

      莫莉也在看着她。

      梦里的风很轻,吹过的时候把那个女生的头发吹起来了几缕,飘在脸侧,像墨在水里散开的样子。

      “六楼。”莫莉说。

      女生弯了一下腰,握住了行李箱的把手,轻轻一提,箱子就离开了地面。那动作太轻松了,轻松到好像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棉被和课本,而是满满一箱的空气。

      “走吧。”她说。

      莫莉跟在她后面。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她只能看着那个背影。白衬衫,黑头发,肩胛骨的形状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像蝴蝶收拢了翅膀。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很多年后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莫莉在梦里叫了一声。

      “许柒。”

      前面的背影停了下来。

      女生转过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莫莉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克制,不是那些她用了好多年才学会读懂的东西。是另一种。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许柒眼睛里看到过的、明亮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她在笑。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

      和她在成都做的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莫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就哭了。在梦里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只粉色的行李箱上,滴在那截没有尽头的楼梯上。

      但她在笑。一边哭,一边笑。

      因为她知道了。

      在那个梦里的、明亮的、温暖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的笑容里,她知道了。

      许柒爱她。

      从第一天开始就爱她。

      不是后来才爱上的。是第一天。是那个夏末的阳光里,是那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女孩站在路牌前看不懂的时候,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走过去问“几楼的”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但不敢说。

      或者说了,但太晚了。

      但爱是在的。从一开始就在。像那截楼梯一样长,像那个行李箱一样重,像那个梦里的笑容一样——不是真的,但比真的还要真实。

      莫莉从梦里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像一个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变成什么颜色的人,站在那里,犹豫着。她躺在许柒的枕头上,脸颊下面是湿的,枕头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潮湿,指腹触到的是凉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又像一个领口。她看了很久,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她指着这道水渍对许柒说:“那个好像你上次画的那条裙子的领口。”

      许柒说:“不像。”

      她说:“像。”

      许柒说:“什么都不像,就是漏过水。”

      莫莉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在床上,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还没有认识许柒的、还不知道什么是心痛的十八岁的女孩。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莫莉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梦里的、站在楼梯上、转过头来、对她笑的许柒说了一句话。

      “下辈子,我会第一个找到你。”

      “在宿舍楼门口,拖着那个粉色的箱子,连路牌都看不懂。”

      “你会走过来,问我几楼的。”

      “我说六楼。你说我帮你。”

      “然后我会告诉你——我也看到你了。”

      “从你站在阳光里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你了。”

      “这辈子是。”

      “下辈子也是。”

      “每一次都是。”

      窗外的天亮了。

      白色的、明亮的、没有什么情绪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蓝绿色的沙发,冰箱上的废稿,厨房里按高矮排列的调料瓶,鞋柜旁边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一双浅蓝色,一双深灰色。

      所有东西都在。

      所有东西都看得见。

      只是人不在。

      莫莉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雨后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布,颜色淡了,但还在。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失眠的夜晚,她站在这里,许柒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了一句“回去吧”。

      她当时没有回去。

      许柒就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走。

      后来她问许柒:“你怎么不睡?”

      许柒说:“你不睡我睡不着。”

      莫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圆圆的雾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她转过身,走出卧室,走进厨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大半年没住人了,冰箱早就被清空了,连那罐蜂蜜都不在了。她打开柜子,拿出那只许柒的杯子——白色的,普通的,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种。她拿着那只杯子,站了很久,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她不想用许柒的杯子。

      她只想用自己那杯歪歪扭扭的、杯口不平的、上面画着一个不太圆的月亮的蓝色杯子。

      但那只杯子在行李箱里。

      她没有拿出来。

      莫莉走回卧室,坐在床边。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医院应该已经开始查房了。许柒应该醒了。她醒来看不到莫莉,会不会找?会不会问?她的父母会不会告诉她“那个人走了,不会再来了”?

      莫莉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应过许柒——下辈子,不犹豫了。

      但这辈子呢?

      这辈子她还能做什么?她已经不能握着许柒的手了,不能把脸贴在许柒的肩膀上了,不能在许柒耳边说“我等你”了。门已经关上了,钥匙已经丢掉了。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带着许柒的爱,活着。带着许柒瞒了她一年的真相,活着。带着那些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做不完的梦,活着。

      活到不能活的那一天。

      然后去下辈子。

      去找许柒。

      在宿舍楼门口。

      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

      连路牌都看不懂。

      然后她会听到一个声音。

      “几楼的?”

      她转过头。阳光很刺眼。她会眯着眼睛,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长头发的、表情很淡的女生。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莫莉在梦里已经见过她了。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

      在那些醒不来的梦里。

      在那个她相信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温柔的开始里。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莫莉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拉链,从最底层翻出了那杯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她把它拿到厨房,冲洗了一下,倒了一杯水,捧着,走回卧室。

      她坐在床边,捧着那杯水,窗外的光落在杯子上,把那颗不太圆的月亮照得亮亮的。

      月亮不圆。

      但它亮。

      莫莉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天,想起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还没有被写下来的故事。

      那个故事的开头,和今天一样。

      是一个夏末。

      有阳光,有风,有一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连路牌都看不懂的女孩。

      和一个走过来的、问她“几楼的”的、穿白衬衫的女生。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故事的开始。

      莫莉捧着杯子,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说:许柒,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回到那个开始。

      去重新认识你。

      去重新爱你。

      去重新走过那些年,一步一步的,和第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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